全能大畫家 第124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在林子拉琴的第一個月,他合計掙了1.5歐元。

  1.5歐乘以七,10歐多一點——藝術最重要的就是煙火氣,想要了解一個地方的美食,就需要走入街頭,去吃人家“蒼蠅館子”裡的特色菜,要先融入生活,後體悟生活。顧為經認真的查過了美食攻略,覺得在快餐車上買個雞肉捲餅,搭配鷹嘴豆泥也蠻好。

  大約相當於中東風格的煎餅果子。

  更重要的是。

  豪華加料版,一般也就賣二十迪拉姆,正好相當於5歐元的樣子,兩個人每人一份能吃的很飽了。

  問題在於,顧為經認為,再這樣下去……他很快就要從“豪華大餐不就有了”的階段發展到了“實話實說,我認為,法棍麵包也很好吃”的階段了。

  更大的問題在於——

  只要1.5歐元一根的法棍,在阿布扎比可能還買不到,搞不好他得先本地買根法棍,再坐飛機扛過去。

  情況那是相當的棘手。他都準備和阿旺商量,實在不行,就每天都把阿旺抱去學校,帶著阿旺一起,靠阿旺來拉客,付費餵貓。

  表面上看上去是為經拉琴,實際上是阿旺賣藝。

  倘若剛剛才在倫敦賣藝完的阿旺明白顧為經的打算,也不知會不會無語死了。什麼鬼嘛,不愧是親親的爺孫倆個。這老顧子和小顧子怎麼全都一個路數的。一個擺著畫畫POSE,靠著阿旺大王裝逼。一個擺著拉琴的POSE,靠阿旺大王掙錢。

  “呸呸呸,喵喵喵,得加錢。”

  顧為經自己也很努力了,加布裡埃人家有正經工作,有樂團的排練,每個星期頂多就能給他上一節課。他跑去隔壁不遠漢堡音樂與戲劇學院的公共琴房找了老師,每週多給他上兩節課。

  只能說音樂這種事情……真的需要天賦。

  投入是主觀的。

  有些美則是客觀的,陽光,雲海,水彩作品裡細膩的肌理,還有弦律上繚繞的音符。

  沒有足夠的技巧。

  無法臨摹夕陽,也無法準確的復現樂曲的美。

  伊蓮娜小姐能用她的“魔法”為顧為經找到一位好的提琴老師,但顧為經卻無法在漢堡藝術學院裡,找到一位好的版畫老師。

  顧為經是楊德康無法得到的男人。

  教版畫的奈爾斯先生,則是顧為經所無法得到的男人。

  顧為經從水彩教室滾蛋以後,又跑了一趟行政樓,他預約了做客,希望能單獨拜訪一下奈爾斯副教授。

  “咚咚咚。”

  辦公室的房門敲響三聲後拉開,露出穿著深藍色T恤衫的青年教師。

  奈爾斯的年紀看上去也就30歲上下,臉很嫩,外表和學校裡那些樣貌比較成熟的大學生沒有太大區別。

  “請進吧,顧先生。”

  奈爾斯的讓開了大門,請顧為經在辦公室的沙發前坐下,桌子上此刻放置著兩個水杯。

  “喝點水麼?”

  副教授拿起桌子上的水壺客氣了一句。

  “不麻煩了。”

  顧為經搖了搖頭,有意用德語說道。他告訴奈爾斯來意,他來是希望對方能接受自己成為下學期版畫課程的學生。

  經過了一年半的“一對一”特訓。

  顧為經的語言能力有所進步。

  顧為經知道,按照奈爾斯的習慣,對方通常只接受通過了德語專業考試的學生。他希望教授能夠去通容一下,今年的語言考試已經結束了。

  如果奈爾斯允許他報課。

  他會爭取在明年上半年補交一份語言成績單。

  “我認為,我的德語水平,應該能應付課堂上的那些專業內容。而且,我會提前認真預習課程。”顧為經慢慢地用德語說道,證明自己的所言非虛。

  奈爾斯端詳了顧為經片刻,輕輕的唔了一聲。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甚至沒有進一步的用幾個刁鑽的專業詞彙,考校顧為經語言水平的意思,而是話風一轉,用英語和顧為經談起了版畫的風格與歷史,邀請顧為經參觀起自己的辦公室。

  世界各地,版畫的發展往往都是從木版畫和石版畫開始的,從簡單的線條,到黑白版畫,單色版畫,再到多色版畫。

  亞洲,隋唐時代的墓葬裡就有非常精美的版畫出土。

  奈爾斯特意給顧為經展示了他最喜歡的收藏,一卷密封在收藏框裡十三世紀的法國版畫,和常間的版畫不同,那個時代紙張還沒有在歐洲廣泛傳播。所以這張作品,是刻印在羊皮紙上的,非常獨特。

  像歐洲的那些藝術名家。

  丟勒,倫勃朗,門採爾……全部都進行過專門的版畫創作。

  經過了長達四十分鐘的愉快交談之後,奈爾斯拒絕了顧為經……沒錯,顧為經又被奈爾斯拒了。

  不是技術上的原因,奈爾斯認為,顧為經心底對於版畫本身缺乏足夠的熱情。

  奈爾斯先生認為顧為經對於版畫,更多的是看到了它商業性的那一面。版畫在過去一個世紀的歐洲藝術品交易市場,有著極為輝煌的成果。

  畢加索有一大堆的版畫作品。

  在這個領域裡,更成功的則是安迪·沃荷。

  “我不是想要你,批評安迪·沃荷或者批評波普藝術。也許這是對整個藝術行業的一次審視與思考。安迪·沃荷能將流水線式的工業印刷品賣到1000萬美元,我們所看到的更重要的那面,應該是用來揭示消費社會的某一面,一切都可為某種消費的符號,而非是一張價值1000萬美元的海報。”

  “而非那句名言——賺錢是最偉大的藝術。”

  奈爾斯還給顧為經看了畢加索的版畫——《節儉的一餐》的圖片。這是一幅非常簡單的黑白素描版畫,描繪著一對情侶在巴黎的街頭用餐,他們因為飢餓而骨瘦如柴。

  畢加索早年藍色時期的著名作品。

  “它如今存世量大約有30張,上一次拍賣會上出現,有一位德國畫廊主在佳士德拍賣會上用重金買下了它。我碰巧認識對方,也見過這幅畫。”

  “畢加索人生第一幅用於非商業用途的版畫作品,他想傳達的是一種對於巴黎社會的批判和挑戰。然後,多年以後,飢餓並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而這一幅作品卻賣出了天價。”

  “站在畫廊主,佳士德,買方,賣方的角度,他們全都沒有錯。藝術品市場既然存在,就是為了進行交易,這更像是一個多維的多角度諷刺。”

  奈爾斯認為。

  每個人,每個藝術家,對待版畫都有不同的態度。就他而言,他的每一期版畫課上永遠都只會招很少很少的學生。

  通常不超過五個。

  每一個藝術學院裡版畫課的申請者,他都會審視對方,在心裡詢問自己“你為什麼——一定要報我的課。你真的需要去學習版畫麼?”

  他的精力很有限。

  他招收學生的標準和技法和繪畫功底無關,既然是課程,既然是學生,那麼他不介意學生從零開始。

  他願意接受——“我學習版畫,是因為我聽說過安迪·沃荷,我很喜歡他的版畫作品,我想像他一樣。”

  但他不願意接受——“我學習版畫,是因為我聽說過安迪·沃荷,他的版畫作品超級超級昂貴,我想像他一樣。”

  他認為,這會造成消費主義對一個人人生價值的異化,讓自己也成為某種“購買-廢棄”鏈條裡的一環。

  奈爾斯說——他就不太明白,對於顧為經這樣一個人,他為什麼想要去學習版畫。

  賺錢麼?

  當然可以,他不會太進行苛責,從倫勃朗和畢加索,都進行過純粹商業性質的創造。商業本來就是現代社會咿D的一環。

  如果不是賺錢,那麼看看畢加索創作歷史上最為影響深遠的版畫作品。

  藍色主義至立體主義時期,超現實主義的色彩實驗,戰爭與和平系列的版畫。

  畢加索一生中有數千幅版畫作品,最重要的那些,都是出於某種強烈的慾望,出於強烈的對於版畫的需求而締造出來的。

  他認為這樣的“需要”,比筆觸或者刀觸都重要。

  顧為經暫時還沒有經歷這樣的“畢加索時刻”,他了解水彩系的柯岑斯教授,那是一位相當嚴厲的老師,顧為經日常的學業壓力是很重的。出於雙方精力的考慮,奈爾斯不認為顧為經能夠學的好版畫。

  “很抱歉。顧先生,如果你強烈堅持要來的話可以,但我不建議你報我的課,因為你缺乏的不是技術,也不是教導你技術的老師。”

  奈爾斯送顧為經出辦公室。

  顧為經感謝了對方的建議,轉身離開。

  “你為什麼要學習版畫?只是為了能把一幅畫複製很多份,拿去賺錢麼?”

  顧為經詢問著自己的問題,聽到奈爾斯的話。他又回憶起,獲得子岡刻法時,曾見到了古人的那種執著與堅持。

  他知道,奈爾斯說的沒錯,自己對待藝術技藝的態度,還是顯得太過輕浮了。

第970章 顧為經捱了耳光

  和奈爾斯先生談話過後,顧為經心事重重的模樣。

  他改變了自己的行程安排。

  顧為經和在漢堡音樂學院的那位兼職的輔導老師發了個訊息,取消了晚上的音樂課。

  年輕人一路的開著車,出了學校,繞著漢堡的城市的高速路慢慢的開著車。顧為經心情很煩躁的時候,他就會這樣慢慢的跟隨著車流,在城市裡走走停停,看著城市裡的天光從擋風玻璃前向後勻速滑過,變成了靜緩的河流。

  顧為經的心裡擁有著兩個聲音。

  一個聲音在咆哮。

  “他瞧不起我,他竟敢瞧不起我……這傢伙……這傢伙……我絕不允許他這麼對待我。他以為我是誰?他以為自己是誰?”

  奈爾斯是第一位這樣對待他的老師。

  從小到大。

  顧為經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可以不妄自菲薄的說,自己在整個學生年代,在所有的老師眼中,都是那種討人喜歡的乖孩子,好學生。

  這是他胸中驕傲的最大來源。

  顧為經在求學的過程裡,一直都在不斷的獲得認同感。

  很多藝術家求學之路充滿了困難與艱辛。仇英出身卑微,靠著給別人做漆工為生。梵高,早年想要系統的學習水彩、素描以及版畫的技法,卻因為法國專業美院的收費過於高昂,而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講真。

  類似什麼程門立雪的苦……顧為經他確實就沒吃過。

  用一點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方式,打個比方,他的學生時代的藝術學習經歷更像是畢加索。

  畢加索老爸就是美術教師兼博物館長。從小就是在各種師長寵愛的目光與驚歎的讚譽聲中環繞著長大。8歲時老爸覺得這兒子真棒,把自己的畫筆和調色盤教給他,拍拍他腦袋說,自己沒什麼能教的,覺得以後可能要他教自己了。14歲搬去巴塞羅那上美術學院,拿起畫筆一畫,考官大驚“哇哦,牛皮,得要不然少爺您直接上高階班去伐?”

  17歲拿金獎。

  叔叔覺得畢加索有天賦,主動掏錢贊助他去馬德里皇家藝術學院進修。

  ……

  他家裡不算富裕,爺爺卻用盡了全力,讓他去上了條件最優渥的學校。

  哪怕不算遇到曹軒。

  顧為經在學校裡也是很被他人“賞識”,像瓦特爾這樣的老師,一分錢都不要,完全以一種奉獻般的精神,花費業餘時間給他單獨開小灶。

  塞繆爾·柯岑斯?那麼毒舌,那般的暴躁的人物。推薦優秀學生的時候,該推薦顧為經,還是推薦顧為經。

  甚至是曹軒。

  他遇到了曹軒,一個不算恰當的比喻,就好比是仇英當年在街頭賣畫遇上了文徽明,這是仇英求學道路上最大的轉折點之一。

  一個默默無聞,不受關注的少年人,遇到了已經名滿天下的藝術大宗師,並走進了他的法眼。這樣的事情,彷彿是藝術史上最被人喜聞樂道的佳話的模板。這樣的故事,從石器時代到現代,搜尋遍整個人類藝術史,也就那麼寥寥的幾樁而已。

  文徽明最後把仇英介紹給了唐伯虎的老師周全。

  曹老對於顧為經的喜愛甚至是偏愛,則是完全不加任何掩飾的,直接把他收入了門牆。而當初那個孩子氣式的賭約……顧為經就算沒完成,最差最差,也不過就是拜師林濤罷了。

  不……最差?

  怎麼。

  他現在可以叫林濤一聲師兄,就不把豆包當乾糧了?這哪裡差哩,林濤照樣是天底下打著燈蝗フ乙舱也坏綆孜坏挠袛档拿液秃美蠋煛F渲胁顒e,可能無非就是提香到底是找到威尼斯首席畫家貝里尼學畫,還是找他的師兄喬爾喬內學畫的差別。

  還有酒井大叔一家,伊蓮娜小姐——顧為經整個求學路上,貴人無數。

  就算是給顧為經壓力的反向“催化劑”,那都是唐寧這樣人類歷史上女性藝術家身價榜能排進前十的角色。

  這都給顧為經提供了一種強烈的虛榮心。

  顧為經可能對錢沒有那麼看重,但人總是要在意一些什麼的,他就很在意這樣被人認可的感受。

  顧為經認為自己夠有找獾牧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