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伊蓮娜小姐注意到顧為經看了她一眼,然後話語裡的“我們的問題”就變成了“我的問題”。
這種彷彿要表現英雄氣概一般,自我承擔問題的決心非但沒有讓安娜覺得舒服,反而讓女人覺得煩躁。
怎麼?
小畫家,你是什麼意思?你認為我現在之所以會生氣,我們今天問題的核心重點就在於討論這是“我的問題”還是“我們的問題”,是誰應該打電話給贊助商道歉這件事上的麼?
難道你覺得我是因為替你打電話而感到憤怒的麼?
見鬼。
我才講一句“這不是我的問題”的氣話,你在那裡不想著安慰人,不想著解決問題,轉眼間就分得這麼清楚了。
安娜本想想指出這一點。
她又覺得很沒勁。
好像她非要和對方湊到一塊兒去一樣,這讓伊蓮娜小姐覺得分外恥辱。他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天底下願意和她湊成“我們”的人,多了去呢。
伊蓮娜小姐回以無情的冷笑。
“所以呢?”
“他們之所以還願意等待,馬仕三世之所以願意一次又一次的推延畫展的期限,甚至把整個2018年全都空了出來,不就是因為他期待著一場你的完美展覽麼?戴克·安倫之所以在那裡跳,不就是因為他的恐懼麼?他恐懼著你真的有一場完美的展覽麼?”
“畫廊存在的意義就是要為藝術家服務的。”
安娜用手指翻著掌心的檔案。
她要讓自己做些什麼,來緩解內心之中的焦躁。
“你做到了。”
“OK。”
伊蓮娜小姐低著頭說道:“那這一切就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就合該等著,他們就合該屏住呼息,閉上嘴巴,靜悄悄的等著。要是你匆匆忙忙的撿了些垃圾就抱上去。在別人的視角里,哪怕花了再少再少的錢,就算只是保險費和咻斮M這樣邊角料的小錢,他們也會大失所望。”
“一文不值——”
“它的意思是,即使你花的錢再少,哪怕只是一個微薄銅板,和你獲得的東西比起來,也是不值當的。”
“與其在這裡糾結這個,不如好好的,把你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畫展上。”
“精力放在展覽上?”顧為經無奈的說道,“如果這就是我的經紀人提供的全部建議,我會認真的聽取的。我只是想向她詢問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完美展覽?如果他已經很努力了,但只能畫成這樣怎麼辦呢?求求你了,神奇的伊蓮娜小姐,我的繆斯,既然你學習成語的能力學的這麼快,那這件事也求求您教教我好不好……”
“當一個人一天24小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為了展覽努力的時候。”
顧為經問道。
“他要怎麼,才能‘再’把精力放在展覽上呢?”
年輕人伸出兩隻手的四根手指,彎曲了兩下,做出引號的手勢表示強調。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安娜·伊蓮娜者能銳評,過去一年籌備展覽的過程之中,他們的畫展的進度也許不如預期,但G先生陰陽怪氣的水平明顯與日俱增。
“順便再提一句。”
“8萬7000歐元,並不是一筆‘不值一提’的微薄小錢。它比我爺爺一年能在馬仕畫廊裡所能得到的津貼之和還要高。記得唐克斯麼?新加坡酒店的陽臺上,他對我說,他像我這麼大的時候,他提著公文包站在別人大樓前,在太陽下站了一天又一天,從早站到晚,就只為了一筆幾千鎊的策展贊助。這筆錢是它的很多倍。”
“十倍。”
顧為經繼續彎曲手指,強調“十倍”。
“它都夠直接拿去在小畫廊裡辦一場很不錯的藝術展了。我不是說要為了金錢方面的原因,在藝術上做出妥協。我是覺得,在我們不確定推遲半年和一年就能得到所謂的完美展覽的情況下,更改展覽日期並不明智。”
“我可以說,我為此感到沮喪,這是一件讓人喪氣的事情。”
他說道。
安娜胸脯劇烈起伏的看著顧為經,胸口的衣服緊緊的貼在身體上,這次想要從她的身體裡洶湧而出的不再是有關畫展的聰明才智,而是怒意。
顧為經在那裡彎曲手指比引號動作,被伊蓮娜小姐理解為了嘲諷。
要是手頭有個漫畫卡通片裡的那種會敲出“星星”來的橡膠錘。
她會拿起來。
DANG!
砸在對方的狗頭上。
安娜開噴了。
她教育道:“哦,你想聽聽經紀人的建議是麼?好的,那我就告訴告訴你,什麼才是真正的經紀人的建議——”
“我剛剛的話已經說的很委婉了,顯然,對待有些人,只有在把話語說得更清楚的情況下,才能聽得清楚。”
“我並不是說,把精力全部都放在展覽上,是要你把一天24小時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全都撲在展覽上不放。喂喂貓,看個電影……沒關係,這都挺好的。但我完全不理解,在我們手頭上的事情已經忙不過來,畫展的期限一拖再拖延期了很多次的情況下,你為什麼還要去做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無關緊要的事情,你指的是上課麼?”
顧為經深深的呼吸。
“靜。”
他對自己說,要靜,老師說要靜,不要發怒。
“你上曹軒的課,OK。沒問題,這是多好的機會。柯岑斯的藝術專案,沒問題,也很好……”安娜抱起手臂,“從始至終,哪怕時間多麼緊迫,哪怕我凌晨三點打電話給贊助商道歉,給馬仕三世道歉。當聽不出人家的抱怨和白眼,懇請能給你更多的時間。”
“我有為曾此指責過你,哪怕一個字麼?”
女人質問道。
“沒有。”
“但我不理解你去花了那麼多時間去上瓷器課的意義是什麼。我更不理解,如今時間已經這麼緊了,噠噠噠,每時每秒時間都在流逝,而你,顧為經,你還在計劃著一次去巴黎盧浮宮的旅行。”
“我完全看不出這些事情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我更是完全理解不了,你到底是覺得著急還是不著急。”
伊蓮娜小姐抿住嘴。
“我是不是之前表達過我的意見了?而你呢,你偏偏要一意孤行。”
顧為經搖搖頭,他回答道:“我是不是每一次都諔┑慕o了您回答。而您偏偏要裝作聽不到。我需要足夠的靈感,我需要能讓自己鬆弛下來,我覺得這些事情,全部都是對我的創作有幫助的。”
“尤其是對印象派。”
“我相信它能讓我開啟印象派的大門,對相關畫法瞭解的更加深入。比起技法,某些生活之中從心間掠過印象更加重要。雷諾阿也是當瓷器店的學徒出身的,難道有人會在印象派的展覽上對雷諾阿說——”
“哦,先生,您怎麼在瓷器課上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呢?”顧為經非常坦白,“不光是休閒。在我心中,它也是一項任務,學習的任務,只要我對它們有了更深的瞭解,有了更深的印象。我知道,我就可以畫出更好的印象派作品。就像您願意給我演奏鋼琴曲一樣。”
顧為經雙手合十。
“我對此非常非常的感激。”
“難道——”他反問道,“做為一個繪畫評論編輯,策展人,或者經紀人,彈鋼琴似乎和它們都沒有職業上的硬性連線。可您還願意彈鋼琴不是麼?難道,伊蓮娜小姐,在你的心中,彈鋼琴也是在浪費時間麼?”
年輕人不明白,話都說的這麼清楚了,安娜為什麼就是不能給他更多的空間。
“哦?”
女人笑笑。
“說到這個,既然你問我了,那我回答你,答案就是——我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彈鋼琴是不是一件在浪費時間的事情。我自己彈鋼琴肯定不是,但是嘛,給你彈鋼琴就不一定了。”
“你說,我和馬仕三世所提出的推遲畫展的建議讓你感到沮喪,你說這是一件讓人喪氣的事情。”
安娜鬆開抱在一起的胳膊,也和顧為經一樣,舉著雙手比一了個引號表示強調。
“那你知道什麼是‘沮喪’麼?”
“給你彈鋼琴。”
女人自問自答的說道:“給你彈鋼琴就是一件喪氣的事情。彈鋼琴本來應該讓人感到開心,但給你彈鋼琴就讓我感到喪氣。”
“你不在這裡,好過你在這裡。對我來說,給你彈鋼琴就和給一塊木頭彈鋼琴沒有任何區別。對你來說,你對我的態度,就和我的曾曾祖父對待維也納餐廳裡午餐時間給他唱歌的黑人歌唱家沒有任何分別。”
“我的曾曾祖父把他們當成了沒有生命的人肉點唱機,聽他們唱羅西尼、多尼采第,或者威爾第的歌劇選段。無論唱的好壞,都會在用完餐後給一兩枚小銀幣做為小費。”
安娜揚了揚下巴。
她抬手指向一邊的電鋼琴。
“而你呢,你就把當成了沒有生命的自動演出鋼琴。彷彿打個響指,就會一遍又一遍的播放德布西的鋼琴曲,無論彈的好壞,你最後都會說。”
伊蓮娜小姐掃了顧為經一眼。
女人刻薄的笑著。
她用經過精心雕琢之後,絕對優雅,又足夠充滿嘲諷語氣的聲音說道:“辛苦了,安娜,你彈的真好。”
嗬。
伊蓮娜小姐輕輕抿住嘴。
“這算什麼,你給我打賞的小費麼?”
“不,顧先生,我告訴你。人們說德布西的樂曲受到了強烈的印象派的啟發,是印象派音樂,但可不是隻要做在這裡,聽完了鋼琴曲,然後再假惺惺的鼓了鼓掌,說別人彈的真好就算是懂了印象派!”
第946章 風與海的對話
“伊蓮娜女士,感謝您願意接受本報的採訪……我想請問您,在您看來,通向藝術的成功之路的秘訣是什麼?你和顧先生一起辦了那麼多展覽,合作這麼久,是什麼讓您保持長久的激情呢?你沒有覺得無聊過麼。”
“哦。我從來沒有覺得無聊過,大概……平和的工作氛圍很重要。喵——汪汪汪汪——喵——”
壁爐邊的記者和女人不約而同的一起側過頭,走廊裡一隻狸花貓和一隻史賓格犬翻滾著爭搶著磨牙玩具,從房間門口的地毯上追逐跑過,乒乒乓乓擠做一團。
“AGAIN?又來?饒了我吧。”絕望的女秘書追著貓貓和狗子的屁股衝了出去。
安娜倒是分外鎮定,她清了清嗓子,示意記者回過神來,不要被這一齣小插曲吸引了注意力。
“如果有什麼能夠教給大家的秘訣的話,那就是——”
伊蓮娜小姐語氣帶著讓人信服的權威感。
“日常工作裡,我們從來都不會吵架,一次都沒有。我想,這就是我們能配合默契的秘訣。”
《狗毛亂飛!關於默契搭檔,觀眾們所不得不知道的事情》——「巴黎藝術日報·威尼斯雙年展期間的一齣採訪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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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的好,伊蓮娜小姐,彈的好,伊蓮娜小姐,彈的真好,伊蓮娜小姐!”
女人拿過一邊的鋼琴譜,指尖捏著紙頁,重複著顧為經的話語,用充滿著嬌矜之氣、矯揉造作的語調錶達著她的不屑和嘲諷。
“這就是你的問題。你從來都抓不住問題的重點。”
她說道。
“問題的重點是,抱歉,我今天彈的一點都不好!我告訴你,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用這架鋼琴的踏板用的不順手。我很難精準的維持半踏板音階的清晰度。你知道比處理泛音時的僵硬更糟糕的一點在哪裡麼?”
她把琴譜用力的放在桌面上,發出“噗”的一聲。
後來。
顧為經每一次回憶那時的場景,他都能清晰的記得他的經紀人眼神之中的控訴,質疑以及對彼此的折磨。
“最糟糕的事情在於,你從來都聽不出來。你只會在那裡說,彈的真好,伊蓮娜小姐。”
安娜總結道。
“這不禁讓我深切地懷疑,我這麼做的理由,讓我去懷疑,我所付出的時間的意義所在。我感受不到任何一絲繼續做這件事情的樂趣所在。我也感受不到一絲演奏以《大海》為藍本的鋼琴改編曲所應該有的激情。”
“這裡的第三樂章原本是要用定音鼓和銅管來演奏的,要是我的手裡真的有定音鼓,也許還能彈的更好一些。即使我不會定音鼓,但在彈鋼琴的時候,我便很想拿著鼓錘去亂敲一氣!”
“就不說節拍了,我今天至少直接彈錯了4個音,也許是5個,或許6個,音符黏連在一起。這樣的演出水平讓我自己感受到羞愧。那不是層次分明,波浪層疊的大海,不像是風與潮的對話。那像是什麼?”
安娜吐了口氣。
嘲諷的看了顧為經一眼,然後她自問自答的說道:“那像是一個人在浴缸裡胡亂的拍打一氣。而你說了什麼?”
“彈得真好,伊蓮娜小姐。”女人說道:“顧為經,我從來都最討厭在那裡不懂裝懂的人了。”
“也從來都不是,你裝裝樣子,把時間花了,側著耳朵神遊天外的聽了一首鋼琴曲,末了輕輕的一鼓掌,就算有了收穫。”
顧為經沉默了。
他無言的站在原地,似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安娜見到自己終於佔住了上風,把這小畫家噎得閉嘴了,滿意的吐了一口氣。
溫熱的氣息隨著剛剛的憤怒一起,從她的嘴唇邊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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