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17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們會天馬行空的聊聊藝術界的趣事。

  安娜會給顧為經念上一兩首歌德的詩歌,顧為經則會談一些上課時受到的啟發,或者念上幾闕晏殊或者溫庭筠的《更漏子》,彷彿時空錯亂,不同年代的幽靈在互相對話。

  最近幾個月來。

  他們這樣的交談變得越來越少,直到今日,彷彿一切都沒有變化,然而他們都沒有繼續談論這些事務的興趣。

  那些話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為了枯萎的鮮花。

  一朵鮮花之所美麗,就在於它終將來到的枯萎,這句話換成另外一種方式理解——

  一朵曾經美麗的鮮花。

  它真的時間催得枯敗掉了,就再無任何美麗之處。

  “今天你彈鋼琴的時間……比以往要更早。”

  顧為經說道。

  “今天你到這裡的時間,比以往要晚。”她冷冰冰的說道。

  安娜的語氣堅硬的像是一塊石子,剛剛丟擲的話題撞擊在上面,又一次的破碎掉了。

  半分鐘的僵持過後。

  這次是伊蓮娜小姐開口:“說正事吧……這一個月以來,有幾位畫展的聯合贊助商對展覽的前景表示擔憂,我們之前曾達成協議的兩家公司……”

  女人用盡可能漫不在意的語氣說道,顧為經還是聽到了安娜語氣裡隱含的不快。

  這樣的不快也許是對於贊助商的。

  有也許。

  更多的是對於他的,伊蓮娜小姐很討厭經歷失望的感受,更討厭被贊助公司“不看好”的感覺。

  當經紀人、策展人,和當《油畫》雜誌的藝術評論家,所面臨的是截然不同的場面。

  當她發現別人在電話裡對她表現出了失望與不看好,而這一次,安娜再也無法表現出強硬的回擊,甚至要硬著頭皮說“對不起”的時候。

  伊蓮娜小姐的不快便到達了極致。

  顧為經對自己也變得不快了起來,年輕人低頭,小口喝著瓷杯子裡空空如也的咖啡。

  “還有保險公司那裡也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他們不同意給馬仕畫廊退換部分費用……”

  “有多少?”

  “一兩萬歐元的樣子。還有一筆裝備咻數呢涍費,我們一開始定了空叩呢泿褂[裝置以及一些預計藝術品清關手續的開銷,大概八萬四千歐。錢不算多,但是有點麻煩。主要是馬仕畫廊在表達不滿,呵。”

  女人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什麼時候,馬仕畫廊到了連一兩萬歐元的保險預付金都要付不起的地步了?這些事情不用管,是戴克·安倫的團隊在搞鬼。他把自己的展覽的辦不好的原因歸咎到了我們佔了畫廊的資源上了……”

  他們彼此交談了大約十五分鐘。

  顧為經一直在盯著安娜看。

  伊蓮娜小姐的神情在談話間,有多次在不經意的展現出一兩絲的不耐煩的神色。

  “是因為保險公司方面的事情麼?”

  顧為經揣度著。

  安娜把她的情緒掩飾的很好,可年輕人還是看出來了。

  放在一年之前,顧為經會把這當成是自己的錯覺,而現在,在他眼前,伊蓮娜小姐此刻的不快就像她此前的不耐煩一樣的明顯。

  “安娜。”

  顧為經叫了安娜的名字。

  “你是有什麼事情,想要和我去說麼?”他坦白的問道。

  安娜正在講述預展邀請函相關事情,聽到顧為經的問題,她停頓住了。

  顧為經等待著。

  女人輕輕的嘆了口氣。

  顧為經很少聽到安娜露出這麼無奈的口吻。

  “昨天晚上,我和馬仕三世通了電話。”女人說道,她瞥了顧為經一眼,“我們大概談了三個小時……在談論……”

  安娜思考了片刻。

  哪怕是以她的修辭能力,女人也很難把這件事情用一種看似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來。

  “嗯哼。”

  顧為經示意他在聽。

  “有什麼大事麼?”

  “我在和馬仕三世討論,將畫展再一次延期的可能。”

  安娜說道。

  顧為經的語氣波瀾不驚。

  “再次延期多久?”

  “半年,或者反正是要延期,我提議乾脆是一年。”安娜說道。

  “所以,今天贊助商和保險公司跑過來打電話,是有原因的對麼?”顧為經想了想,他問道。

  “大概吧。”

  女人審視著顧為經:“聽到這樣的訊息,你最關心的竟然是保險公司的賠付款麼?”

  顧為經搖搖頭。

  “不,不是——可,否則呢?除了保險公司的賠付款,我還能去關心什麼?”

  顧為經反問道。

  “也許我是應該關心其他的事情……比如——”

  “我的經紀人向畫廊的老闆提議,延期我的畫展,然而——這麼重要的訊息,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顧為經平靜的反問。

  伊蓮娜小姐被噎住了。

  這傢伙、這傢伙、這傢伙在那裡頂嘴的能力簡直與日俱增。

  她有點生氣。

  她覺得這傢伙簡直就是不知好歹!

  “那只是一個建議而已,我是不想去給你造成太多的壓力。”

  安娜說道:“身為經紀人,也是這場展覽的策展人,我有義務對整個展覽的方方面面的細節和節奏有個整體之上的把握。”

  “所以——你的把握就是,展覽還沒有開呢?距離展覽開幕還有36周,現在是35周,伊蓮娜小姐您便覺得這個畫展開不了了?”

  顧為經提醒自己要“靜”。

  所以。

  他的聲音努力聽上去不溫不火的。

  伊蓮娜小姐就討厭顧為經這幅不溫不火的模樣,彷彿她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彷彿……她是……她是做了什麼錯事似的!

  簡直豈有此理。

  她這輩子就沒對什麼事情,操過這麼大的心!

  “你能做到麼?七幅畫……我真正非常滿意的,最多兩三幅,也許一兩幅,也許只有一幅。但不管有幾幅,反正沒有一幅能再次達到曾經那張《人間喧囂》的地步的。”

  伊蓮娜小姐從來都不慣著別人的脾氣。

  她要開始銳評了。

  “顧先生。”

  “這不是我的問題,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希望畫展延期舉辦的人,要是一切順利,那麼我們兩個現在就應該呆在阿布扎比了,而不是一個一個給贊助商道歉。”

  “羞恥。Do you understand(你懂麼。)”

  安娜用漢語說道。

  “我這個單詞應該沒有用錯吧,我這一輩子都從來沒有覺得那麼地尷尬和難堪過。我恨不得明天就去宣佈畫展開幕。”

  “可是你能做到麼?”伊蓮娜當場就給顧為經噎了回去。

  “對不起。”

  顧為經說道:“我可以親自打電話給贊助商道歉,就像你說的,這不是你的問題。”

  “這不是重點。”安娜說道。

  “是的,這不是重點。”顧為經說道,“重點是,我們無法宣佈明天就舉辦畫展,然而要是足夠抓緊時間的話。”

  男人指向展覽板上的那個日期。

  “我覺得我們是能趕在這一天一前,完成手頭上的所有事情的。只差了兩到三幅畫而已,而過去一年之中,我們討論之後廢棄掉在畫稿,也許有20張,甚至是30張。”

  “抱歉,你是在說撿垃圾麼?”

  安娜詢問道,“在藝術領域,我做批評家的時候,從來都沒有把作品扔到垃圾桶裡,然後再撿回來的習慣。也許你有?”

  顧為經不說話了。

  他把手裡的紙杯放到一邊。

  他也有點生氣了。

  延期也不行,不延期也不行,你想怎麼辦?顧為經覺得安娜簡直一點同理心都沒有。

  “伊蓮娜小姐,我跟你說,我是能理解那些保險公司,咻敼竞唾澲痰男那榱耍还芩麄兪遣皇窍胴澬牡靡c賠償的錢。他們也為整場展覽付出了努力,說延期就延期了。我也是能理解馬仕三世的心情的,甭管錢多還是少,賠的都是他的錢。”

  “我甚至能理解戴克·安倫的心情。”

  “換成我,我也要跳,更不用說,我們一次次的延期,也確實空佔了畫廊的資源。”

第945章 啊,又戰起來啦!

  伊蓮娜小姐把手裡的材料放在一邊,不說話,默不作聲地盯著顧為經看。她的神色之中包含著不容退讓的意志,就像其中蘊含著一顆隕石……

  一顆熔化著的星辰。

  顧為經是個溫柔且充滿耐心的人,當他對事情覺得疲憊,倦怠,失去了最初明媚的激情之後,就像是看著一株插在玻璃瓶裡的鮮花逐漸枯萎。

  他伸出手,握住那顆乾燥的莖,不知如何是好。

  伊蓮娜小姐只對很有限的事情感到耐心,而通常,她對絕大多數事物都稱不上多麼溫柔。她是坐在沙丘上,抱著膝蓋,盯著天空看的人。

  當她覺得疲憊,倦怠,失去了最初明媚的激情之後,而偏偏有人還在那裡好死不死的想要和她犟嘴的時候。

  這事兒,就比較可怕了。

  鮮花枯萎,變成了枯萎的鮮花。

  小行星失去了速度,失去了牽引力,小行星失去了維繫生活的軌道的動能,它會怎麼樣?朋友,物理教科書已經明明白白的告訴了大家答案。伊蓮娜小姐會這麼瞪著對方,會用目光牽引著燃燒著的小行星呼嘯著落下,酷喳一下,砸在對方的大狗頭上。

  要是對面的是敏銳的崔小明,他此刻已經準備“嗷”的一下,在安娜的怒氣把這裡“毀滅”以前,拔腿就跑,訂張機票潤去布宜諾斯艾利斯了。

  顧為經站在她的對面。

  他面對著安娜冷冷地視線,平靜的說道:“安娜,畫展是我們的畫展不假,但我們不能就這麼當大家的付出不存在,我們也不能當大家的付出全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一直佔著畫展的資源,佔著畫廊和阿布扎比盧浮宮每年藝術專案的名額。因為我們的原因——”

  顧為經看著伊蓮娜小姐的神情。

  他換了措辭。

  “準確的說,因為我的原因,整個2018年畫廊都沒有舉辦大型畫展,然後是2019年,再拖延的話,也許是2020年。”

  “馬仕畫廊總共和美術館的戰略合作協議才多少年?我們一直佔著名額,卻把展覽的時限一再拖延,改了一次又一次。畫廊不止我一位簽約畫家,也不止只為我一個人服務。多少人在等待著這個機會出頭啊?有意見的不止是馬仕三世或者戴克·安倫。”

  “馬仕三世每一次都答應了我們的請求,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但我非常明白的知道,如果不是你,伊蓮娜小姐,是不可能得到這樣的結果的。”

  安娜胸膛裡的火氣上湧。

  不被理解比畫展沒有預期之中的順利,更讓她感受到憤怒,甚至是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