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博覽群書,博覽群書,一個人怎麼能去博覽單獨的一本書呢?
顧為經以前就聽過《歷代名畫記》的名頭,有學者說它是藝術裡的《史記》,曹老又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他只以為《歷代名畫記》會是一本體量極大,需要耗費成百上千個小時去閱讀的作品。
不說一本書便是一整部24史。
起碼,應該也像太史公的《史記》那樣,有個煌煌五十萬言才行。
真把書拿到手裡,顧為經才發現,他又一次錯了。
《歷代名畫記》很短,總共三卷,去除第1章 的總論,從第2章以顧愷之衛協做為開篇,談論南北朝繪畫,至第十章以王維為代表的天寶年間畫家做為收尾,全文也不過不到5萬字,速度快一點的話,幾個小時內就能全讀完。
與其說是一本書,不如說是一本小冊子。
可就這一本小冊子,他卻真的耗費了成百上千個小時在其上。
曹軒帶著顧為經啃了它整整一個學期。
顧為經到達漢堡以後的頭半年,每週裡有三分之一的空閒時間便是閱讀在《歷代名畫記》的陪伴間度過。
五萬字的冊子,被他越讀越多。
《歷代名畫記》並不止是一本書而已,它是一本菜譜——這是楊德康的說法。
有一次。
他在學校裡遇到老楊,提到這件事,楊德康跟他說:“《報菜名》聽過不?說請你吃飯,吃蒸羊羔兒、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把菜名全背下很簡單,誰人都會,可不說別的,知道每道菜應該長什麼樣子,就很難了。知道具體怎麼做?難上加難,想自己把菜做的地道,親手烹出一道滿漢全席來,更是難難難——難上登天啊。”
“你知道什麼叫做‘點刷精研,意存形似’麼?你又知道什麼叫做‘清源壁上畫輞川’麼?”
楊德康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烤腸,分外的幽怨。
不。
顧老弟,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你就知道讓伊蓮娜小姐做你的經紀人!
唉。
錯錯錯,默默默。
招亩摗�
對於普通人而言,別說背下五萬字的書了,背下《報菜名》本身都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顧為經後來再讀《歷代名畫記》的時候,讀到南北朝畫家那一節,看到張彥遠的註釋才知道所謂的“點刷精研、意存形似”是南北朝時繪畫批評家姚最對於南朝時期畫家謝赫筆觸風格的概括。
到了冬季學期期末。
課程終於進入到了開始學習盛唐畫家,顧為經才發現,老楊嘴裡那個“清源寺上畫上輞川”這個看似有點奇怪的冷門說法,說的其實是他很熟悉的王維的壁畫。講的是在張彥遠的個人角度,他認為外人的摹本很難完全達到畫家本人的水平。
故事裡,張彥遠一直以來都覺得王維的作品過於樸拙,不夠靈巧,直到有一天他去了清源寺,親眼目睹了幾十年前王維在寺院的牆壁上的作品,他在壁畫上色彩鮮麗雄壯的輞川前駐足了良久,覺得真是高人啊。
王維也因此被張彥遠放在了這一章第一位的位置。
顧為經默然無語。
楊德康說背《報菜名》容易。
大概對楊德康來說,確實是如此。顧為經懷疑,老楊真的能像報菜名一樣背下來這一整本幾萬字的歷代名畫記。
曹老的要求並不僅僅止於報菜名。
讓顧為經把前人的“菜”,自己拿個鍋全都原封不動的做出來,明顯強人所難。
讓顧為經知道菜是怎麼做的,也許也有點困難。
起碼,起碼。
曹軒希望顧為經學完這本《歷代名畫記》以後,能夠大致的瞭解這一桌時間跨越千年,自先秦到隋唐的大餐,餐桌上的主菜應該長成什麼模樣。
這也就是老太爺所說的博覽。
這一點也非常得不容易。
知道一幅畫長什麼模樣,本來應該是極簡單的事情,看就行了嘛!
很遺憾。
在漫長的歷史中,有太多太多古老而珍貴的作品早就亡佚掉了。
就比如那位顧駿之,傳說中的國畫領域花鳥魚蟲畫的開創者,如今所留下來的也僅僅只有這位畫家僅在晴朗的天氣下畫畫的怪癖以及“登樓去梯”這一歷史典故而已。
所以只能去找文獻。
文獻往往又極其神秘和吝嗇。
就像老楊所說的那句話的前半段的八個字“點刷精研、意存形似”,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多的一點的幾十上百字,可能就是當時的藝術批評家對於謝赫一生作品精髓的全部總結。
而他甚至可能已經是南朝歷史上最知名的藝術名家之一了。
而有作品流傳至今的,很多也不是原作,而是後人對著原作的臨摹本,甚至是對著臨摹本創作的臨摹本。這就有觸及到了老楊後半句的那個悖論——“清源壁上畫輞川”。
張彥遠一直覺得很多王維的作品畫的有些“呆”。
跑去清源寺看了壁畫真跡,這才感慨到“666,真厲害”。
摹本這種藝術形式,不確定性太多了,它和畫家的心境,和臨摹者自己的藝術水平都息息相關。
虞世南、馮承素誰不是頂級的書法家,跑去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後者還使用當時唐代內府的密技“雙鉤填色”法,一筆幾折,墨分五層,力圖完美還原書聖的墨色枯榮變化。如今無論是虞世南本,還是馮承素的“神龍本”,在之後一千年書法家們的評定裡都認為是絕藝,堪稱是摹本的極致。
二者不分高下。
虞世南以“神”勝,馮承素以“形”勝。
而大家對這兩個摹本的至高評價是什麼呢——“只下真跡一疇”。
只下真跡一疇。
仍下真跡一疇。
一者有了神,一者有了形,卻很難真正做到百分之百的形神皆備,形神具足,所以——它仍然是要下真跡一疇。
“楊哥確實是有文化。”顧為經不得不佩服。
曹軒的解決辦法則是想。
他每堂課都好挑出一個畫家出來,讓顧為經慢慢的想,他認為對方的作品應該是什麼模樣。
第942章 靜
顧為經和曹軒相遇的第一天,在那個國際藝術專案裡顧為經每當拿到壁畫的圖稿,他總是會在填色前讓自己想一想,倘若他面對這樣的情況應該會怎麼處理,而專案組裡的前輩資深畫家,又是怎麼處理壁畫上的顏色。
先發現問題,再解決問題。
過去的那個學期,曹軒讓他所做的事情一般無二,區別在於映照比對的物件,從國際藝術專案裡的十幾位前輩,變為了整本《歷代名畫錄》。
從一滴水中觀察自己的倒影,到面對整片大海。
老太爺從來不設定明確的課程進度節點,曹軒也從來不告訴顧為經,在這一堂課裡他們一定要學到什麼,一定要學到某種筆法的精髓或者學到那幅作品的神意之處。
“他們是山。”
曹軒說道。
“不要著急,當山允許你去攀登的時候,它自會揭開自己的面紗。”
曹軒的精氣神極好,講起課程來妙語連珠且滔滔不絕,絲毫看不出他的年歲已經超過了九十歲。安娜的語速總是很快,和顧為經談論到畫展的時候,她的聲音叮叮鐺鐺連綿不絕,語速會在不經意間加速,簡直是在洶湧。有什麼東西——那些意志,那些聰明才智——誓要從她起伏的胸口噴薄而出。
曹軒在課堂上則會丟擲一個關鍵問題,然後語速則逐漸放緩。
他已經過了需要激烈的不容質疑地丟擲自己的結論,讓自己顯得年長且富有威嚴的歲數,曹軒的話語裡總會預留出足夠的縫隙讓顧為經的思考緩慢地滲入。
顧為經是一隻琴。
曹軒是樂師也是聽眾,他只是偶爾在關鍵的時刻撥動兩下琴絃。
琴聲自然而然綿延不絕。
老太爺幾乎從來不會說顧為經的觀點是好還是壞,他讓顧為經暢想那些歷史上畫師們的作品應該呈現出什麼模樣,然後再找出讓老楊提前準備好的有關的畫冊,慢慢的比對。
分析哪裡和顧為經想的一樣。
哪裡又不一樣。
不一樣是否是顧為經的理解有問題,是他錯了,畫家錯了,摹本錯了。
還是大家都沒有錯。
虞世南和馮承素對著同一幅真跡,一比一的臨摹出了兩幅不一樣的《蘭亭序》,都是極好,藝術本來就可以有不同的呈現方式。
他們先是談論那些有確鑿真跡傳世的畫家,然後談論歷史上那些具體畫家真假難辨的古本,就像解迷遊戲一樣,去猜測它們到底會不會是屬於某位特定畫家。
先是看圖填色。
然後是字迷遊戲。
最後。
則是抓著一條線索,慢慢的走進歷史的迷霧之中,看看他們兩人能走的多遠。
顧為經從來沒有過這麼玄奇的體驗。
他和勝子完成《雷雨天的老教堂》相關的論文時,他們手頭有一幅畫,卻鮮有關於畫家身份的可靠記載,他們只能一點點的猜想那位畫家到底是什麼模樣的人。他與曹軒談論的作品與畫家,要比他和酒井勝子所談論的作品與畫家距今久遠的多。
不是150年。
而是1000年,1500年,以及更久。
他們手上有確鑿無疑的關於畫家的史料記載,有後人觀看作品時的心得,甚至連有些作品畫上提詩都能在文獻裡找到抄錄。
唯獨沒有作品本身。
或許在某個私人收藏家的手裡等待著重現世界的那天,或許安詳的沉眠在地下的某處,亦或許更糟糕的可能,它已經被漫長的歷史長河所吞沒。曹軒拉著他的手,兩個人試圖在史料的長河中捕捉出一兩絲倒影。
曹軒不要求顧為經畫畫,卻自己開始畫畫。
沒有作品,他就對著文獻臨摹。
他以一種後人暢想的身份,為顧為經展現在曹軒的審美視角下,畫家的作品應該是呈現出什麼模樣。
什麼是“點刷精研,意存形似。”
什麼是“清源寺裡見輞川。”
張彥遠在為畫家們評定上中下各品的時候,是以什麼樣的標準來判斷的?什麼才應該叫做“筆畫不周密而意境周密。”
還有穿插著一些很有趣的小課題。
人們都說書畫同體,為什麼張彥遠說王羲之書既為從古至今之冠冕,丹青亦妙。但實際上在他的評定體系裡,王羲之的書法是天下第一,而“亦妙”的丹青只得了一個“中品下等”這樣的評語呢?
王獻之呢?
據說也畫畫很好,大名鼎鼎鼎的桓溫就曾請他為自己作畫。
張彥遠說王羲之的繪畫水平是“丹青亦妙”,王獻之的繪畫水平則是“丹青亦工”,可和父親一樣,王獻之也就只得了一個“中品下”的評語。
這和當時的審美風尚有關係麼?
在第一個學期之後,轉年過來,到了這個學期。
曹軒終於開始讓顧為經拿起畫筆,每堂私人授課之後,開始給顧為經佈置固定的課後作業。
依舊不是畫畫。
而是練字。
書畫同體,老太爺認為漢字書法是整個東方藝術審美體系裡非常獨到的寶藏。
字如其人。
練字練的不光是字,還是抽象到最精簡的線條與構圖,磨練的是一種審美意趣。
書法,書法,它本就是一種法度。
教室裡。
曹軒筆走龍蛇,在空白的宣紙上寫了一個大字。
“差不多到下課時間了。”
老太爺把筆放在桌案上,問了一個問題:“為經,我們已經上了整整一年的課了,這一學期,每一堂課後,畫的畫也好,寫的字也好。我從來都沒有允許你帶走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麼?”
“老師您已經宣佈封筆了。”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