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他晚期的作品中,往往帶有著強烈的自我控訴的氣質。
自己審判自己。
自己控訴自己。
做為大衛的卡拉瓦喬殺死做為了歌利亞的卡拉瓦喬。
那幅畫彷彿帶著一種強烈的想要回到過去的氣質,一種過去的自己對現在的自己的厭惡,一種發自於靈魂的懺悔。
饒恕我吧。
饒恕我吧。
我做了多少錯事啊?
要是我還是曾經那個年輕的我,那麼我會拔出劍來,斬下現在這個我的頭。
卡拉瓦喬晚年曾聽聞羅馬教皇考慮赦免自己的罪行,這幅畫,也許就是這樣背景下的產物。
年少的自己將罪犯卡拉瓦喬的頭顱斬下,高高舉起。
“殺人者歌利亞已經認罪服法!”
畫家在作品裡高聲喊道。
劉子明總覺得那幅畫帶有強烈的悲傷感。
在西方宗教傳說裡。
少年的大衛是某種神聖與力量的化身,他是智性的化身,哂米约旱挠嬛斬下了歌利亞的腦袋。
可人真的能回到少年麼?少年的卡拉瓦喬,真的能斬下年老的卡拉瓦喬的頭顱麼?就算真的可以,他不會再次變老麼?
如果他沒有病死在回羅馬的途中,真的贏來了新生,又真的能斬斷過往麼。
“所以,這也是一幅關於自我懺悔的作品麼?”
劉子明凝神思考。
他盯著畫面裡坐在沙發上年輕男人隱沒在光影之間的臉。
良久。
劉子明緩緩的搖頭。
不。
他看到這幅畫的第一瞬間,難以抑制的想到了卡拉瓦喬,想到了那位年少成名的畫家筆下的牧羊人大衛。劉子明在一個人靜靜的細看之後,卻又覺得,它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幅畫,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大衛戰勝歌利亞。
基督教背景下被描繪的最有英雄氣質的故事之一,卻被卡拉瓦喬描繪的充滿了宿命的悲劇感。
相反。
這幅畫看上去題材平庸滄桑了很多,一個坐在沙發上的年輕男人,他被四周的霧氣所徽郑^和身體形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
彷彿睡著了,又彷彿死去了。
這麼有悲劇感的場景,又被描繪的充滿了英雄氣質。
卡拉瓦喬的作品在耳邊說——
“大衛殺死了歌利亞,大衛殺死了歌利亞,年輕的我殺死了年長的我,我錯了,我悔過,我能贏來新生麼?請饒恕我吧。我好想再一次回到少年啊。”
眼前的作品則在彷彿說——
“我無法殺死歌利亞,我也無法成為大衛王。我沒有那樣的勇氣和力量,可這如果便意味著我會成為歌利亞,那麼不必等二十年後再後悔了,現在就提走我的頭吧。”
“我絕不後悔。”
“我也可以選擇勇敢的走向死亡。”
……
二十分鐘。
劉子明推開房門,默默的走了出去。
“劉先生?劉先生?”
唐克斯館長正在門口刷著手機,聽到了此處傳來的響動,抬起頭來,朝著這邊看。
劉子明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他似是聽到了不願回答,又似是根本沒有聽到,只是微不可查的扭了一下頭,然後又慢慢的踱著步子,沿著走廊走了下去,像是一隻夜晚時分,在濱海藝術中心三層閒逛的中年幽靈。
唐克斯並不奇怪。
他反而一幅很有經驗的樣子,他瞅瞅那邊的藝術品倉庫,又看向中年人遊蕩離開的背影。
“呵。”
英國大叔昂了昂下巴,呲牙笑了一下。
他說什麼來著?
這——這個就叫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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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新加坡港。
SUV在碼頭邊停下,劉子明推開車門,走下了車。
人在沉浸在自己心事的時候,對外部的感知就會變弱,劉子明從濱海藝術中心裡出來,沿著海邊的公路一直開下去,不知不覺間,竟然看到了港口。
也好。
他的車窗上彆著新加坡港的內部通行證。
劉子明索性拐進港口,停好車,沿著港口慢悠悠的走著。
今晚的月光很不錯,海邊沒有風是不可能的,他漫步在月光和海風之中,心中在想著剛剛顧為經的那幅畫。
“凝固的瞬間。”
顧為經的那幅畫像是把所有的一切光與暗激盪,一切有關命呔駬瘢磺凶钣辛α康谋磉_,全部全部凝固進了畫面上的那個瞬間裡。
劉子明很討厭非要賦予平凡的景象複雜的象徵或者過於抽象的寓意。
唐寧吃個榴槤都要大談特談杜尚小便池的行為,他不屑極了。
顧為經的那幅畫不同。
所有寓意與象徵,不是有個權威的小喇叭在他的耳邊叭叭叭的灌輸給劉子明,而是中年人自己感受到的。
一隻傾倒水杯。
有的畫家選擇往上貼個標籤,寫道——「正在傾倒的水杯,會在三秒鐘後落到地上」。
有的畫家會把它傾斜的放在桌上,讓杯種的液麵潑灑到一半,讓人感覺它隨時都會滑向一側。
第827章 聽潮聲
有些畫家喜歡先畫了一幅畫,然後再賦予其各種意義。
有些畫家將各種意義做為了繪畫的一部分,融入了他的筆下。
劉子明站在海港邊,看著潮水在港口邊懸掛著的預防剮蹭的舊輪胎縫隙之間起浮,腦海中忍不住回味著顧為經畫筆下光暗交織的面孔。
“眼神浸沒在光線裡。”
劉子明輕聲對自己說。
劉子明真的很全才,藝術對他來說,更像是愛好而非職業。他什麼都會玩,也什麼都玩的不錯。他會玩一些冷門的樂器,會玩攝影,連戲劇也懂一些。
十年前有個很有名的莎劇團來大馬演出。
在贊助酒會上,他記得那位飾演王子哈姆雷特的演員告訴他,表演的秘訣在於瞬間的沉浸——
千萬不要把手抽搐的在空氣中劈來劈去,抖來抖去,用來表現角色的喜悅、焦慮或者躊躇。
不不不。
二流戲劇演員才會這麼表演。
劉子明被這番言論吸引了注意力。
他好奇的問那位得過勞倫斯獎提名的演員,在對方的心中,頂級的表演應該是什麼樣的呢?戲劇演出有別於電影沒有辦法哂醚}雜的鏡頭語言,難道不應該情緒激烈一點,才方便去支撐起整個舞臺麼。
對方回答,要像雕塑一樣表演。
看到劉子明臉上的困惑,他繼續解釋了一下。
雕塑一樣表演並非指的是呆板或者不生動,最好的雕塑能把最激烈的情緒全部凝固在靜止的瞬間之中。
多數情況下,激烈的情緒不等價於像瘋子一樣大喊或者嘶吼。
表演的核心秘訣在於,要剋制,要寧靜。
你的人是靜的,動作也是靜的,可整個動作卻浸泡在熱情洋溢的激流之中,電閃雷鳴的雷雨之中,像是一隻被風吹起的綢帶。
“用莎士比亞本人的方式來形容——最好的藝術表演,追求的是一種節制的‘珠圓玉潤’的感覺。”
“這是疾風中的絲綢。”
劉子明回憶著顧為經的作品,緩緩對自己說道。
“劉先生?晚上好。今天晚上有什麼安排麼?聚會是下週的事情吧……”
身後傳來打招呼的聲音。
劉子明轉過頭,看到的是一個頭戴黃色安全帽的法國人,五十歲上下,他認識對方。
“喬。”
他隨意的點了一下頭。
對方是一名上了年紀的船長。
劉子明家裡公司貿易範圍涉足航哳I域,有不少船,也會把船整體幹租或者連帶船員溼租給其他貿易公司。
他從小就時長見過萬噸,幾萬噸,甚至接近十萬噸的遠洋貨輪停泊進港的場面。港口白色的引水船跑在巨輪的前方,被襯托的如同在大象身前瘋狂奔跑的小白鼠。
大概也是這樣的原因。
老楊心心念念所夢想的能帶著金髮大妞出海曬太陽的豪華小遊艇,對劉公子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吸引力。
劉子明準備過幾天,在貨船上舉行一個小的社交酒會。
他覺得會很有工業機能風的感覺,比起那種百尺長的豪華遊艇上所舉行的奢華晚宴,應該更有藝術氣質。
劉子明還在機場碰面時,邀請過《油畫》雜誌的新任經理伊蓮娜小姐參加,而眼前的法國人,就是那條貨輪的船長。
對方正在港口協商事宜,正好看見船東家的公子。
“這幾個晚上,都在佈置場地,您是來檢查進度的麼?”
船長朝劉子明邀請道,“上船看看。”
劉子明想想,沒有拒絕。
“對,我想上船去看看。”
……
劉子明沿著船側的伸縮舷梯登上貨輪的甲板。
大型貨輪造價上億美元,跑一次遠洋航行光燒的油錢就要上百萬美元,哔M收入可以達上千萬美元。
它從下水到拖去拆船廠報廢的服役期內,每分每秒都在創造著金錢,和幹線客機一個道理,除了每隔一段時間的檢修以外,幾乎都在繁忙的水道上跑來跑去,從不停歇。
劉子明只是船王家的小兒子,又不是船王,他也幾乎不參與到公司的郀I與決策之中。
他就算再豪奢,也不可能拿一條正在郀I期內的數萬噸的貨輪自己開派對用。
腳下的這艘“佩魯賈·波羅”號是艘千禧年以前訂購的老船,一直溼租給了一家歐洲的貿易公司使用,船齡超過二十年。本來已經準備退役了,這幾年全球遠洋貿易哔M上漲的很厲害,船不夠用,才一直用到了現在。
今年船東評估維修成本和燃油經濟性以後,決定把這艘船退出了郀I序列,再過幾個月,它就要開往孟加拉拆解掉。
劉子明因此能夠拿來暫時用用。
“嘿,我說了多少遍了,這裡是引水梯。不能把東西堆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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