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64章

作者:杏子與梨

  像是一位啞巴劍客,沒有任何花哨的一劍刺來,直直的刺入他的胸口。

  血花四濺。

  ……

  斑駁的陽光灑滿畫面。

  男人坐在光與暗交織的中心,男人看向畫面外,看向光射來的方向。他的身後,懸掛在牆壁上一張張畫稿裡的人物,正在注視著他。

  這些事物就是劉子明眼前這張畫面的全部元素。

  “一幅印象派的畫稿。”

  他此前看過顧為經的兩種畫法。

  曹老喜歡國畫,曹老是國畫大師,所以,顧為經就畫了一幅國畫《紫藤花圖》送給了曹軒,討好對方。

  新加坡地處南洋,幾百年前,便是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交匯融合之地。

  東西融合的畫面風格相對吃香。

  吳冠中的作品在新加坡的成功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

  顧為經也整了一幅雜糅了東方美學和西方美學的特點來參加畫展,討好評委。

  “目的明確,功利心重。”

  這是劉子明送給顧為經的評價。

  顧為經的畫法多變,以他的年齡來說,又確實畫的好,確實有天賦,每幅畫又似乎都一定要“贏得”些什麼,利益導向明顯——因此,中年人會在心中,把顧為經當成了第二個唐寧。

  以劉子明的角度,這話自然是輕蔑的批評。

  但想來唐寧大概會對這個觀點有句MMP想講。

  且客觀上說,把任何年輕畫家比作第二個唐寧,確是極大的褒獎。

  劉子明從來沒有說顧為經畫的不好。

  他只覺得顧為經無聊,和唐寧一樣的無聊,這兩人適合一起組個團出道,拿個大喇叭一起叭叭叭的喊只賣998。

  眼前的印象派油畫,是劉子明所見過的顧為經的第三種繪畫風格。

  不應該奇怪。

  這傢伙不是剛剛寫了一篇印象派的論文麼?趁熱打鐵,再畫幅印象派的作品拿來參加獅城雙年展,吃兩遍熱度,沾兩遍好處,完全符合劉子明心中顧為經向來功利心重的特點。

  然而。

  “不奇怪。”這個評語卡在劉子明的嘴邊,怎麼都說不出口。

  不奇怪?

  扯淡。

  簡直太奇怪了。

  《紫藤花圖》好,劉子明不喜歡。

  《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泛茫瑒⒆用飨矚g。

  這幅《人間喧囂》?

  它已經不能用單純的“好”或者“喜歡”來形容了,對比上面的那兩幅作品,它已經完全來到了另外的層次。

  要是單純的功利心強,靠著想要得獎的慾望就能讓人畫出這樣的作品,劉子明覺得,他不妨也去做一個功利心強一點的人,他也挺想得獎的。

  畫家在畫布上繪製出的同一個畫面,可以激發出觀眾不同的想像。

  按照休謨的理論,美不在客觀世界存在,它不是事物本身的屬性,它只存在於觀賞者的心中。

  印象派這種主觀氣質強烈的畫法,更將這個特點展現的淋漓盡致。

  《大衛手提歌利亞的頭》——在顧為經筆下的《人間喧囂》面前,在畫面裡沙發上坐在光暗交織陰影的男人的目光注視下。

  劉子明第一時間,竟然想起了一幅來自400年前的名畫。

  那位卡拉瓦喬筆下,手拿巨人頭顱的牧羊人少年。

第826章 兩個人的自畫像

  在畫布上畫下斬殺歌利亞的牧羊人少年前的不久,卡拉瓦喬剛剛殺過了人。

  哦。

  沒錯。

  卡拉瓦喬剛剛成為了一個殺人犯,並被羅馬教庭判處了絞刑,當時的通緝令被稱之為“Bando Captail”,即死亡追緝令。

  看過昆汀的電影《八惡人》麼?就是小鎮的酒館上掛著嫌疑人的素描像,任何一個守法公民看到他,都可以“轟”的一槍把他打死,“呃呃呃”的拿繩子把他勒死,“啊啊啊”的用大砍刀把他劈死,然後帶著他的屍體去找本地的治安官領取賞金。

  把電影背景從南北戰爭時代的美國西部小鎮,換成文藝復興年代的義大利羅馬以及西西里。

  這就是卡拉瓦喬所需要面對的局面了。

  在他用匕首殺死一位年輕貴族後,任何一個把他帶回羅馬的人,都會獲得100枚斯庫多金幣的賞金。

  嗯,嫌麻煩的話可以只帶回屍體,再嫌麻煩,只帶顆頭也不是不行。

  死活勿論。

  最好是死的。

  ……

  很多人都把歐洲的油畫家們當成了一群瘋瘋癲癲的人,精神病、雙向情感障礙患者以及花花公子。

  毫無疑問。

  這是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從來不值得提倡,但是,看看那些大畫家們都曾做過些什麼事情吧,傳奇老渣男畢加索、割下自己的耳朵送給妓女的梵高……有些時候,你確實覺得這些油畫家們的人生蠻不正常的。

  但會被羅馬教皇保羅五世親自簽署了“格殺勿論”的通緝令這種事情,在那些知名油畫家們眾多奇奇怪怪的人生注角里,也能算是非常獵奇的型別。

  縱然放在奇葩朵朵開的藝術家樂園裡,卡拉瓦喬也屬於非常怪的怪人。

  賭博、黑幫仇殺、私人恩怨、政治分歧……

  歷史學家給予了發生在1606年5月29日,卡拉瓦喬和名叫托馬索尼的羅馬年輕貴族之間,因為打網球引發街頭互毆無數種不同的解釋,愛恨情仇,恩怨交織,詳細說來可以拍上30集刑偵破案劇的。

  可這並非重點。

  劉子明從顧為經的身上想到卡拉瓦喬,只有簡簡單單兩個理由。

  卡拉瓦喬是個怪人。

  光明與黑暗,暴力與救贖,文興復興時期,義大利社會的激烈動盪與人性抉擇之間的種種矛盾,是卡拉瓦喬作品筆下最重要的大主線之一。

  《大衛手提歌利亞的頭》和《人間喧囂》兩幅畫看上去是那麼相似。

  兩位畫家的畫法完全不一樣。

  卡拉瓦喬是巴洛克畫派的代表畫家,極其注重寫實與細節的真實還原。

  他的筆觸纖細流暢,帶有一定程度水彩畫的特點。

  顧為經採取的是標準的印象派繪畫風格,筆觸短而繁密,更加註重藝術家個人的主觀情感表達。

  可這兩幅畫就是很神似。

  藝術氣質的神似。

  《大衛手提歌利亞的頭》也是一幅光暗交織的作品,整幅畫面徽衷诤诎档撵F氣裡,暖黃色的光從畫面的一側照來,映亮了牧羊人少年右側的半張臉和他手中舉著的巨人歌利亞頭顱的左側半張臉。

  半張臉安寧、虔涨仪f嚴。

  半張臉猙獰、邪惡帶著死亡的氣息。

  光暗交織里,活著的善與死去的惡互相對視。相同的是,兩張臉龐全部都帶著難以置信的情感張力。

  顧為經畫了一張暗色調的印象派作品。

  卡拉瓦喬則是在文藝復興時期那些喜歡講究均衡用光的藝術名家中,非常少見的暗色調大師。

  他的繪畫裡很少見到中間過渡色調,暗部幾乎完全融合進環境的霧氣裡,只用一束強光突出畫面中央的關鍵部分。《大衛手提歌利亞的頭》,便是這種繪畫風格的代表之作。

  《人間喧囂》遇上了《大衛手提歌利的頭》,正像一個活著的人,遇上了從冥界走出的四百年前的雙胞胎幽靈。

  “自畫像?”

  劉子明兩隻手輕輕的擋住嘴,緩緩的呼吸。

  溫熱的氣流從手指的縫隙間湧出,讓他的那幅低度數眼鏡中央的位置,染上了一點點的白霧。

  專業的就是專業的。

  就算都是富豪,劉公子的藝術鑑賞能力,顯然不是豪哥那樣畫假畫搞野狐禪出身的人,能夠比擬的。

  中年人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他眼前的可能是一幅自畫像。

  自畫像是畫家想要檢驗自己作品技法進步或者藝術風格改變時最常見會畫的作品。

  把畫家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時的自畫像擺在一起,就能很直觀的觀察出一位畫家一生時間裡,在繪畫領域中方方面面的變遷。

  自畫像有兩種。

  一種追求客觀細節的捕捉,畫家要像是照鏡子一樣,在畫布上把自己的五官面貌一筆一畫的描摹出來。

  這種自畫像考驗的是畫家的技法與用筆熟練度。

  相反。

  也有畫家追求主觀情感的捕捉。

  畫的像不像自己,甚至像不像是個人都不關鍵。

  畫家能像照鏡子一樣,在畫布上把自己細膩的內心都描繪出來,無論畫面上的東西像是天使還像是惡魔,像是一個人、一隻山羊,一株樹還是一團蒸汽。

  它在廣義上也都可以被歸類到自畫像的範疇。

  畢加索15歲時的自畫像像是位有著削瘦下巴的堅毅小帥哥,後來的自畫像越畫越千奇百怪,到了90歲的時候,他的自畫像五官全部都錯了位,顯然不是被UFO綁架走,偷偷給做了外星整容手術的緣故。

  《大衛手提歌利亞的頭》,那幅畫儘管被歸類到了宗教歷史畫的範疇,也許還是其中最有名的幾幅畫之一。

  實則。

  它也是卡拉瓦喬的自畫像,甚至是整個西方藝術史上都極為少見的雙重自畫像。

  這就是說——

  畫面上面容如聖徒般莊重平和,平靜的看向手中頭顱的牧羊人少年大衛,是卡拉瓦喬。

  而牧羊人大衛手裡所提著的死去的巨人、鮮血淋瀝的怪物的頭顱,同樣也是卡拉瓦喬。

  他既是大衛,也是被大衛所斬下頭顱的歌利亞。

  兩個人都長著卡拉瓦喬的臉。

  一個是曾經的卡拉瓦喬,被羅馬的權貴與主教爭相包圍、追捧、身為美弟奇大公座上賓,改變了整個義大利藝術風格,25歲就住進了華美的瑪德瑪宮的卡拉瓦喬。

  他是作品裡牧羊人大衛。

  代表了英雄與美的結合。

  另一個是現在的卡拉瓦喬,流亡的殺人者,猙獰的壞人,被羅馬教庭追捕的逃犯。

  劉子明無意因為卡拉瓦喬是藝術史上的名家,是傑出的美術大師而對他個人的品行做出任何美化。

  卡拉瓦喬很難被歸類到傳統意義上的好人的範疇。

  如果文藝復興的時期所流傳至今的文獻記錄可信的話,他也很難相信,像卡拉瓦喬這種明明是一個畫家,隨身行李裡裝的最多的,除了一面用來打扮自己鏡子以外,竟然是各種各樣從匕首到小刀的武器的人,會是什麼好好先生(這也是為什麼卡拉瓦喬,後來出門打個網球做做邉樱寄茈S手從哪裡摸出把刀來的緣故)。

  他浪蕩,迷醉,浮華。

  他混跡於羅馬的大街小巷,從貧民區的酒肆到紅衣主教和美第奇大公的宮殿。

  他是外表優雅的野獸,被藝術所包裹的暴徒。

  他還明顯有著羅馬城一些奇怪的地下幫派背景,後來殺了人,羅馬呆不下去,跑路去混西西里,搞不好普通小弟見了還得喊一聲“Oh,God father.”。

  卡拉瓦喬只是非常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