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自己繡的更該繡好啊。”鐵蛋咧開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你想繡什麼,我讓趙嬸子給你繡一個,她繡的貓看著跟真的一樣。”
王氏憤怒的眼睛在那張小臉上停住。
灰撲撲的臉,缺牙的嘴,剃得只剩寸許的頭茬,一身粗布夾遥淇趻云饋恚觳彩莸孟窀瘛�
這傢伙和自己兒子差不多的年紀,卻如此沒有禮數。
心裡那點被針紮了一下似的東西剛冒頭,就被更大的嫌惡壓了下去。
她的兒子是白的,乖巧的,好看的!
足月生的,五斤八兩,白淨,濃眉,抱在懷裡沉沉的一團,會滿地跑,一笑就露出兩顆小米牙。
不是這個又黑又瘦、滿嘴油、說話沒規矩的野孩子。
“行了。”
她把帕子塞回袖裡,抬手掩住鼻子,“身上一股味。”
鐵蛋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笑沒了。
“我洗過手了。”
慕容雪伸手把他撈過來,往懷裡一帶。
“回去吃你的雞腿。”
鐵蛋被她拎著往門口走,走到門簾邊上,回頭朝王氏看了一眼。
帶著被人嫌了之後的那點不服氣。
“你的裙子我真的會洗。”他揚著下巴,“下回你別穿這麼滑的。”
門簾落下。
顧墨染看著那道晃動的簾子,右手在膝上的薄毯下面,把檢測之眼點開。
【王氏·按察使府續絃】
【當前心結:親子走失六年,日夜難安】
【隱藏罪狀:涉雲疏月生母之死(從犯)】
【隱形牽連:柏樹村富商·楊鐵】
從犯。
顧墨染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按住了膝蓋。
從犯上面,還壓著一個主犯。
一個能讓按察使的夫人當從犯的人,怕是了不得。
“王爺?”
王氏見他不說話,試著喚了一聲。
顧墨染抬起頭,臉上一層病氣,笑得很溫和。
“夫人的藥,靈兒一會兒寫方子。”他說,“至於夫人擔心的那些話,本王有一句想請夫人帶回府去。”
“王爺請講。”
“本王府裡的人,不論是聘的、僱的、撿的,本王都護著。”顧墨染說得極慢,“誰在外頭替他們編來路,本王就替他們把來路查清楚,一直查到底。”
王氏站起來告辭的時候,膝上的軟墊滑落在地。
她走出正廳,走過廊下那級臺階。
臺階上的雞腿骨已經不見了,只剩一小片油漬,被掃過一遍,仍留著淡淡的印子。
軟轎抬出巷口,護院跟在後頭,腳步聲一點點遠了。
福伯親自把大門合上,回身的時候,看見廊下站了一排人。
雲疏月站在最前頭,雪人帽歪著,兩隻手在袖裡攥成拳。
“她走了?”
“走了。”
“她剛才在正廳裡說什麼。”
顧墨染從藤椅裡起身,把毯子搭在扶手上。
“說你住在王府裡,外頭人傳出來的話難聽。”
雲疏月的臉一下就白了,隨後又漲紅。
“那我搬出去。”她轉身就要往東跨院走,“我住城南的通鋪,跟急遞子們擠一擠也一樣。”
“不行。”
“我不能讓人說王爺。”
“我說了要護著你。”顧墨染沒抬聲,“你這一搬,明日整個逸州都會說,按察使夫人上門一趟,逸王府就把人趕了出去。
你想讓她得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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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表面積德求福,背後中飽私囊
“再說了,你走了,鐵蛋怎麼辦?”
雲疏月腳下停住。
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
一千二百里外的安陽。
安王府正堂裡燒著兩隻大炭盆,顧墨辰坐在上首,手裡捧著一盞參湯,眼睛卻盯著堂中那張攤開的城坊圖。
王妃呂氏由丫鬟扶著進來,腳步放得極慢,一手護在腹上,坐下之前先讓人在椅上加了軟墊。
“殿下。”她開口,聲音輕,“過年那日,我想在城中施粥。”
顧墨辰抬眼:“施粥?”
“安陽城內外流民不少,冬裡凍死餓死的,年年都有。”呂氏低頭理了理袖口,“我如今身子重,成日在府裡坐著,總想著做些積德的事。
妾身想將粥棚設在四門,連施十日,凡是來的都給一碗熱粥,一個胡餅。
城裡百姓看見了,會說安王仁厚。”
顧墨辰握著參湯的手停了一下。
京中如今是什麼局面,他清楚。
父皇臥病,東宮鎖著,訊息一日三變。
他這些日子夜裡睡不安,翻來覆去想的就是一件事:等父皇醒來,睜開眼睛第一耳朵聽見的,最好都是安陽的好話。
糧價、軍戶、府庫、那本從三弟身上抄來的冊子,這些都是要慢慢做的。
施粥不同。
施粥快,看得見,進得了摺子,也進得了茶肆。
“好。”他把參湯放下,“愛妃懷著身子,怎麼還想到這個上頭去了。”
“妾身也是為孩子求個平安。”呂氏抬頭,眼裡含著水光,“他還沒落地,我便替他積些福。
以後每個月都可施粥三日,將來他長大了,安陽的人提起他,會說這孩子出生那年,城裡沒餓死過人。”
顧墨辰沉默了一下,起身,走過去替她把滑到膝上的毯子拉了拉。
“府裡的銀子你隨意支。”他說,“要設幾處棚,要用多少米,報給周懷禮,他去辦。”
“不必動府裡的銀子。”呂氏笑了笑,“安陽城裡那些綢緞莊、糧行、木行,哪一家不想在殿下面前露臉。
妾身讓人下帖子,說王妃為腹中皇孫祈福,願與城中善戶共成此事。
捐得多的,粥棚外頭立木牌,寫上他家商號。他們搶著捐。”
顧墨辰笑出聲:“你倒學會三弟那一套了。”
“逸州的事,妾身也聽人說過。”呂氏眉眼彎著,“既是好辦法,為什麼不用。”
顧墨辰點頭,轉身回上首坐下,重新看那張城坊圖,腦子裡已在算施粥能在摺子裡寫成幾行字。
一個時辰後,後院暖閣。
呂氏歪在榻上,丫頭都被打發出去了,只留一名管著往來賬目的幕僚立在簾外。
“帖子照我說的寫。”呂氏聲音比在正堂時低,也不見了那點水光,“三十七家,一家不準落。”
“是。”
“捐來的銀子,先入我這邊的私賬,再撥出去買米。”她拈起一顆蜜棗,慢慢咬了一口,“米不必在城裡買。我孃家二房在漳州有個糧號,他們那裡的陳米便宜,一石省三百文。你從那兒走,賬上寫新米的價。”
簾外那人頓了頓:“王妃,陳米熬粥……”
“怎麼?那群賤命的流民也配吃新米?”呂氏把棗核吐在小碟裡,“流民餓了三個月,給他一碗熱的,他跪著謝。
你以為他能吃出米是哪一年的?”
“若被人查出來?”
“哼,誰敢查?”她笑了一聲,“粥棚是王府設的,帖子是我下的,米是善戶捐錢買的。誰敢往王妃的祈福上頭潑髒水。”
“再說了,我爹可是吏部尚書,誰敢惹?是想被貶嗎?”
暖閣裡靜了一會兒。
“收來的善銀抽兩成買米。”她說,“剩下的八成,一半入庫房,一半你替我打點孃家那邊。
這胎若是個兒子,日後用銀子的地方還多著。”
簾外那人低頭應了:“是。”
呂氏又拈了一顆蜜棗,往窗外看了看。
安陽的天陰著,雪還沒落下來。
她伸手在腹上輕輕摸了兩下,臉上重新掛起在正堂時那副溫軟的笑。
……
按察使府。
王氏在房內摔了兩個花瓶。
兩個丫頭跪在門外,頭都不敢抬。
屋裡沒有罵聲,也沒有哭聲,只有一陣一陣急促的呼吸,還有裙裾掃過地磚的聲音,來來回回回。
趙無恤先在廊下停了停,把袖子往上挽了兩折,又抬手抹了一把臉,抹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娘。”
屋裡的呼吸停了一瞬。
趙無恤沒等回應,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跪下去就往地上摸。
第一片碎瓷劃到了他指腹,他哼都沒哼,撿起來放在掌心,又去撿第二片。
“娘,別動,地上有渣子。”他抬頭,眼睛是紅的,“您腳上只穿著軟襪。”
王氏立在窗前,兩手撐著窗臺,肩膀一起一伏。
她回過頭,看見乾兒子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她砸出來的東西,掌心裡已經攏了七八塊。
喉嚨裡那口堵著的氣忽然鬆了半分,人也跟著軟下來,跌坐在榻沿上。
“你的手。”
“不疼。”趙無恤把碎片放到旁邊的空碟子裡,又跪著往前挪了半步,去撿榻腳那一塊,“兒子小時候在趙家,一年要撿多少回碗。撿慣了。”
這話說完,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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