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騎著青牛漫步
剛踏過大門的閘機,一個地中海髮型、穿著白襯衫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來。
這人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這個點也不熱呀,真是難為他了。
“竇處!您好您好!”中年男人隔著兩米就伸出了雙手,腰桿自然彎下十五度,“我是齊家園安保大隊的主管,老趙。剛接到局裡保衛處的電話,說您要過來突擊檢查,這不,我趕緊下來迎迎您。”
顧承安沒伸手,只是揹著雙手,目光透過鏡片,淡淡地掃了老趙一眼。
只是“嗯”了一聲。
三分話,七分勢。對付這種基層安保主管,你越是拿捏姿態,他心裡越沒底。
果然,老趙見顧承安不握手,也不尷尬,順勢把手搓了搓,賠著笑臉:“竇處,大熱天的您還親自跑一趟。咱們先去監控室看看,還是去我辦公室喝口茶?”
“喝茶就不必了。”顧承安帶著不容置疑的官腔,“局領導對最近幾個使館區的消防和安保隱患很重視。今天不看臺賬,只看現場。走吧,先去附近轉轉。”
“得嘞,您這邊請。”老趙趕緊在側前方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林蔭道往裡走。
顧承安的路線非常明確,直奔B區東側那棟樓,四處打量著綠化和各種設施。
突然,顧承安的眼前出現紅色的警示資訊。
來了,來了!
他沒有去檢視,而是腳步一頓,停在了B區公寓樓的側面花壇邊。
老趙跟著停下,緊張地順著顧承安的目光看去,啥也沒看到,就一個破花壇。
“趙主管。”顧承安指著花壇邊上的一個消防栓箱,“這個箱子,多久沒巡檢了?”
老趙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湊上去看封條:“竇處,這……咱們是半個月一查,上週剛看過的。”
“是嗎?”顧承安走上前,伸手在消防栓箱的頂部抹了一把,舉起手指,上面一層灰,“半個月一查,能積這麼厚的灰?如果真有突發火情,水帶能第一時間拉出來嗎?”
心裡面一句mmp“上面的灰,跟裡面的水帶能不能拉出來有一毛錢的關係嗎!”
但老趙嘴裡還是立馬保證道:
“這……保潔那邊可能疏忽了,我馬上讓他們整改!”還不忘擦擦額頭上莫須有的冷汗。
顧承安沒理他,接下來他開始了長達十分鐘的“現場辦公”。
他從消防栓的灰塵,說到綠化帶裡乾枯的樹枝容易引發火災;從路面減速帶的磨損,聊到非機動車停放區域的監控。
每一句都踩在安全生產的紅線上,每一句都讓老趙心驚肉跳。
老趙掏出一個小本本,瘋狂地記著,嘴裡不斷重複著“是是是”、“馬上落實”。
他現在只求這位爺趕緊挑完毛病走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位“竇處”在一個沒有任何風景的側牆下,足足站了十二分鐘。
“行了,安全無小事,要防微杜漸。”顧承安適時地打住話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去下一棟看看。”
“好嘞好嘞,竇處您受累。”老趙如蒙大赦。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顧承安如法炮製,他在老趙的陪同下,幾乎把齊家園裡住著美國和日本使館人員的幾棟樓全都轉了一遍。
只要天珠有反應,他就停下來找茬。
一會是垃圾桶擺放位置不合理,一會是外牆牆皮有脫落風險。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老趙已經被訓得沒脾氣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已老實,求放過”的麻木狀態。
整個園區掃蕩完畢,顧承安一共收穫了好多個資訊。
“行了,今天就看到這兒。”顧承安看了一眼時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整體情況還是好的,一線同志們也辛苦。剛才提的那些問題,抓緊落實,形成個報告交上來。”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老趙立正,長出了一口氣。
顧承安甚至還去和幾個保安握了握手,慰問了一番,這才夾著公文包,邁著四方步走出了齊家園的大門。
第157章 來自竇處長的壓力
顧承安出了小區,在旁邊的一家便利店裡買了一個保溫杯,讓老闆給拾倒拾倒,再裝點開水。
老闆也是個妙人,贈送了一點枸杞加里頭。
得嘞,這下齊活了,右手拿著保溫杯泡枸杞,左手臂彎夾著公文包。
味道兒全對了。
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上了後座,報了地址,順手擰開保溫杯蓋,輕嘬了一口枸杞水。
齊家園只是開胃菜,既然“竇建國”這個身份已經啟用,那就不能浪費咯。
一腳油門,計程車直奔建國門外大街。
建國門外交公寓。
這裡的安保主管姓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油條,見人先帶三分笑,顧承安剛亮出工作證,孫主管立刻遞煙。
顧承安抬手拒絕,邁著八字步走進公寓園區。
剛走近A棟樓下,眼前的視網膜上就跳出熟悉的紅色警示,方向直指二樓東側的一個窗戶。
顧承安腳步一頓,停在了一個垃圾桶面前。
“孫主管。”顧承安指著那個分類垃圾桶,“這個廚餘垃圾和其他垃圾的標識,為什麼掉色了?”
孫主管聽得愣住了,看了一眼,那只是邊緣稍微褪色的塑膠貼紙,賠笑道:“竇處,這風吹日曬的,難免……”
“難免?”顧承安臉色一沉,腔調拿捏得死死的,“涉外公寓無小事。一個垃圾桶的標識不清,不僅是環保意識的缺失,更是工作態度的滑坡!外賓看到了會怎麼想?會覺得我們的基層管理粗放,缺乏服務意識!”
孫主管額頭開始冒汗。
顧承安繼續輸出:“你們有沒有建立常態化的巡查機制?有沒有形成問題發現到整改的閉環?責任有沒有落實到人頭?”
孫主管掏出本子瘋狂記錄:“竇處批評得對,我們馬上換,馬上建立臺賬!”
顧承安沒動地方,繼續從垃圾分類的底層邏輯,聊到國際環保形勢,孫主管站得雙腿發麻,連連點頭。
……
“行了,抓緊落實。”顧承安轉身就走。孫主管如釋重負,趕緊鞠躬送客。
三里屯外交公寓。
這裡緊挨著商業區,人流量極大,顧承安帶著安保隊長,站在C棟樓下的花壇邊。
天珠發出警示。
這次顧承安盯上的是地磚。
“這塊磚,鬆了。”顧承安用鞋尖踢了踢一塊鬆動的透水磚,“如果有人經過,觸發了‘水地雷’算誰的責任?”
年輕的安保隊長不以為意:“竇處,這剛下過雨,地基有點軟,回頭讓工程部墊點沙子就行了。”
顧承安眼神一凝:“回頭?安全隱患能等回頭嗎?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海恩法則?每一起嚴重事故的背後,必然有29次輕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這塊磚,就是先兆!”
隊長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這尼瑪是來找茬的吧!”,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是好幾個級,只能暗自叫苦。
顧承安乾脆讓他把工程部的人叫來,三個人圍著一塊磚,現場開起了“安全生產現場推進會”。
顧承安要求他們當場測量磚塊的沉降幅度,並出具整改方案。
十幾分鍾過去。
顧承安滿意地點頭:“整改態度還算端正,保持住。”
……
塔園外交公寓。
顧承安以檢查消防通道的名義,讓物業把所有樓棟的消防門挨個開了一遍,測試閉門器的回彈力度,他在有天珠警示的樓下,硬是盯著保安把閉門器的每顆螺絲擰了一遍。
亮馬橋外交公寓,這裡住的級別相對較高,顧承安沒找雞毛蒜皮的麻煩,而是直接查閱了近一個月的訪客登記表。
他坐在門衛室裡,翻著登記冊,天珠的紅色警示箭頭指向斜上方的一棟高層。
“字跡潦草,身份資訊核對不嚴。”顧承安把登記冊摔在桌上,“這樣的臺賬,經得起上級檢查嗎?把這一個月的監控錄影調出來,我要抽查比對。”
安保經理頭皮發麻,只能乖乖配合調監控。
最後兩站是新建的金島、麒麟外交公寓。
這兩處設施新,管理嚴。顧承安沒有再進去折騰人,而是以“外圍安防設施驗收復核”的名義,帶著人在小區的實體圍牆外繞圈。
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評估攝像頭的死角。
一圈跑下來,顧承安把京城主要的六個涉外公寓區全掃了一遍。
全都是以“綜合監察處副處長竇建國”的名義,全都是大張旗鼓的表面檢查。
他始終沒有踏入任何一個公寓單元的內部。
原因很簡單。
第一,外交公寓的樓層普遍不高,最高的也就十幾層,大部分是六到八層的板樓。
天珠的有效覆蓋半徑是五十米,只要他站在樓下,或者貼著外牆,目標全在覆蓋範圍內。
第二,小區大門的安保是我方負責,也就是外交人員服務局下屬的物業,但公寓單元門內部,包括電梯廳、走廊,往往有各使館自己的內保人員甚至監控裝置。
那是對方的自留地。
顧承安不進單元門,就不算越界。在法理上,他只是在檢查中方負責的外圍物業服務質量。
就算使館內部的安全官察覺到今天有個“竇處”在各大公寓轉悠,他們也挑不出毛病。
他們只會去查“竇建國”的身份。
查吧。
檔案是處長親自安排的,手續齊全,無懈可擊。對方就算查到底,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東大的外交服務局最近在搞突擊形式的安全大檢查。
他們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一個拿著保溫杯、滿嘴“抓落實”、“底層邏輯”的中年老幹部,在樓下指責垃圾桶掉色、地磚鬆動的時間裡,已經把樓上情報官腦子裡的機密扒了個底朝天。
今天他一共鎖定了十七個高價值目標。其中十二個人,全都是美日在東大的官方人員。
雖然還沒檢視這些資訊的具體情況,但是估計隨便拿出一個,都夠立一個專案。
但顧承安不打算動這十二個人。
他們翻不起什麼浪,偌大一個東大,不止有他顧承安。
況且他們是外交人員,享有外交豁免權,就算抓到了他們的實質性把柄,最多也就是宣佈他們為“不受歡迎的人”,限期離境而已。
驅逐幾個情報官,不痛不癢。
更重要的是,現在是特殊時期。各方之間的博弈在各個層面展開,直接驅逐對方的外交人員,會引發嚴重的外交地震,帶來不可控的政治後果。
顧承安不需要抓他們。
他需要的是他們記憶裡的那些“名單”。
這才是他今天大張旗鼓掃蕩外交公寓的真實目的。
上面給他的目標是什麼?
“要讓他們心痛,痛徹心扉。”
怎麼才能讓他們痛?
不拔蘿蔔,只挖泥!
第158章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顧承安回到那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拉開白色比亞迪秦的車門,一頭鑽進後座。
車門關上,他隨手把那個泡著枸杞的保溫杯扔在副駕駛座椅上,接著扯掉脖子上的工作證。
雙手在臉上一陣搓弄,矽膠鼻貼撕下,他抽出幾張回來時順手買的溼巾紙,用力擦去眼角和法令紋處的陰影粉,最後摘下那副老氣橫秋的黑框眼鏡。
後視鏡裡,那個保溫杯不離手的“竇處長”消失了,二十三歲的特別行動組組長重新上線。
顧承安長舒一口氣。這趟“視察”比跟人近身肉搏還累,拿捏官腔是個體力活,尤其是還要忍受那些主管的阿諛奉承。
他伸手探向後座的外賣保溫箱,從中掏出剩餘的那份還有餘溫的黃燜雞米飯,處長準備的東西確實實在。
他拆開一次性筷子,大口扒拉起米飯。
吃飽喝足,顧承安調整座椅靠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下來。
工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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