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斯蒂格爾和格拉斯同時豎起了耳朵。
“以後,他們可能也會有一些事情,需要兩院委員會幫一些忙。”
兩人都是國會的老狐狸,瞬間聽明白了。
這是政治場上最典型的利益交換。
法蘭克福特和蘭迪斯不是政府官員,也不是國會議員。
對他們來說,這份法案確實會讓他們大出風頭,但也就僅此而已。
法案通過後,他們的名字會被刻進法案、刻進美利堅的歷史,然後他們會回哈佛繼續教書,寫幾篇論文,出幾本書,然後或許就會漸漸被人遺忘。
但對於在座的議員們來說,情況完全不同。
明年就是中期選舉,每個人的席位都有着各自地區的競爭對手。
如果這份法案以他們的名字命名,那這份政績,跑都跑不掉。
格拉斯和斯蒂格爾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裏,已經沒有了剛纔的矜持和推讓。
只剩下一個老狐狸在評估交易是否划算。
但不管怎麼算,欠法蘭克福特和蘭迪斯等人一個人情,換一份明晃晃的政績,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既然是這樣,那就沒問題了。”
格拉斯第一個表態,語氣比剛纔乾脆了許多。
斯蒂格爾緊隨其後,聲音比他更大,更慷慨激昂:“法蘭克福特教授、蘭迪斯教授他們的名字,必須要刻在法案的最前排,這是他們應得的榮譽!”
費蘭知道,從這一刻起,關於這項法案的利益分配,算是塵埃落定了。
在斯蒂格爾和格拉斯的號召下,兩個委員會的議員們陸續收拾東西,準備離去。
他們走得很滿意,有人臉上帶着笑,有人還在低聲討論剛纔沒爭完的條款,但語氣已經平和了許多。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剛纔還在爲一條定義爭得面紅耳赤的人,此刻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剛纔沒喫飽,我知道附近有間餐廳不錯,一起去試試?”
“沒問題,你請客。”
“你這該死的混蛋,憑什麼我請?”
“剛纔辯論你輸了。”
“我輸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輸了?”
這些人說着說着又爭了起來,但語氣裏已經沒有火藥味,倒像是在開玩笑。
“你看看這些人,剛纔恨不得打起來,現在倒好,勾肩搭背去回去了。”
巴蘭坦走了過來,十分鄙視的說了一句。
費蘭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着那些離去的背影,看着他們在走廊裏互相拍肩膀、開玩笑、約飯局,心裏再次感嘆——這就是政客。
剛纔還在爲一條定義爭得你死我活,轉眼就能勾肩搭背去喝酒。
不是因爲他們虛僞,是因爲他們知道——爭,是爲了利益;不爭,也是爲了利益。
沒有了華爾街的干擾,也沒有了兩院委員會沒完沒了的爭吵,接下來的起草工作順利得像是順水行舟。
日子一天天推進,草案的框架越來越清晰,條款越來越嚴密,那些曾經爭論不休的定義和界限,在反覆的推敲和打磨中漸漸定型。
起草大廳裏的燈光依然亮到深夜,但氣氛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緊繃。
人們有條不紊地忙碌着,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壓低的笑聲——那是看到勝利曙光的笑聲。
不過在這些日子裏,有一個人進步的速度,比草案推進得還快。
那就是艾米莉·沃森。
費蘭一直在有意識地將一些現代的分析方法傳授給她。
那些來自後世的東西。
經過幾十年無數專家和學者的反覆驗證、修正、完善,對於1933年這個許多領域還處在摸索階段的年代來說,還沒有出現的東西。
比如迴歸分析。
這個年代的人做數據分析,還停留在‘看趨勢’、‘比大小’的階段。
費蘭教她把一組數據拆成若干個變量,看每個變量對結果的影響有多大。
哪個是主因,哪個是次因,哪個看起來重要其實無關緊要,一張張表列出來,清清楚楚。
比如相關性檢驗。
這個年代的人看到兩件事同時發生,很容易得出‘甲導致了乙’的結論。
費蘭告訴她:同時發生,不一定有因果關係。
要先排除巧合,排除第三方因素的影響,才能下結論。
比如抽樣方法。
這個年代的人做調查,往往是‘能找到什麼數據就用什麼數據’。
費蘭告訴她:數據來源的偏差,比數據本身的誤差更致命。
樣本要有代表性,要有隨機性,要能經得起推敲。
這些在後世任何一個大學統計學入門課上都會講到的東西,在1933年的華盛頓,即便不算降維打擊,但也能稱作是遠超時代的方式。
當然,光有方法不夠。
艾米莉本身就有很好的底子。
她畢業於馬里蘭州的巴爾的摩女子學院,那是一所規模不大、名聲不顯的學校,但它的統計學專業在東海岸頗有名氣。
她在那裏打下了紮實的基礎,只是畢業後進了財政部,日復一日地做着重複性的數據整理工作,那些學過的知識,漸漸蒙上了灰。
現在,費蘭幫她把那些灰擦掉了。
辦公室裏,費蘭正在翻閱一份報告。
艾米莉站在他對面,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比以前放鬆了許多。
她不再像第一次交報告時那樣忐忑不安,手指不再絞着衣角,呼吸也不再刻意放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不慌不忙的自信。
十分鐘後,費蘭放下報告,抬起頭。
“不錯,特別是貸款結構那部分,你把行業相關性分析加進去了,還做了壓力測試,這個思路很好,整個報告的數據支撐很紮實,邏輯鏈條也清楚。”
艾米莉的嘴角微微上揚,沒有意外,也沒有狂喜,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已經學會了接受自己的進步。
費蘭放下文件,看着她:“下午,起草團隊會發一份數據到統計處去分析,到時候你可以去要一份復件,分析完後,報告會被遞交到起草團隊,然後由起草團隊直接送到參袃稍旱奈瘑T會,如果兩院委員會審查後採納了,就會被直接寫進草案裏。”
他頓了頓,看着她的眼睛:“所以,艾米莉,你得好好把握了。”
艾米莉一怔,但下一秒胸腔的一起一伏顯示出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她聽懂了。
這意味着,如果她的報告被採納,她就不再是那個‘只會送咖啡的艾米莉’。
不再是被費蘭強行綁上功勞榜的幸邇骸�
她將是真正參與這項法案、爲這項法案做出過貢獻的人。
而且這份貢獻,是參袃稍何瘑T會審查採納的,不是費蘭直接塞進去的。
代表着,任何人都將很難再用走後門這種話術來攻擊她。
但她也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草案的起草已經進入尾聲,如果錯過了,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而那時,費蘭也將會離開財政部。
沒有人會再在她背後力挺。
那些議論她的人,會繼續說:“看,她果然只會送咖啡。”
那些嫉妒她的人,會繼續用那種目光看她。
而她,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向那些人證明自己。
艾米莉的手微微攥緊,目光變得堅定:“費蘭先生,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費蘭點了點頭。
? 第104章:草案遞交,壓倒性通過(4K)
十天過去了。
這十天裏,艾米莉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她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有時候更少。
凌晨四點爬起來,對着那堆數據揮動着筆墨。
哪怕已經從白天寫到了深夜,那些數字在她腦子裏轉,轉得她頭疼,但她不敢停下來。
她還去了紐約。
一個人坐了四個小時的火車,跑到華爾街。
在那整整待了一個星期,通過各種渠道,一點一點地蒐集那些真實的數據。
那些數字,那些報表,那些藏在年報角落裏的註釋……
她像一條餓了一個冬天狼,拼命地吞食着能看到的一切。
在分析報告要上交的前兩天,她又馬不停蹄的趕回到華盛頓後,她把自己關在統計處的小辦公室裏,對着那堆數據,一遍一遍地分析着。
費蘭教她的那些方法,她反覆用了不知道多少遍。
迴歸分析做了一遍,覺得不對勁,重新做。
相關性檢驗跑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
抽樣樣本換了五種組合,確保結果穩定。
她把報告改了又改,刪了又刪,添了又添。
紙簍裏塞滿了揉成團的稿紙,桌上的咖啡一杯接一杯地涼掉。
第11天的下午,她攥着那份沒日沒夜寫出來的分析報告,和其他高級分析員一樣,塞到了前來收集的起草團隊工作人員手裏。
次日早上。
費蘭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沒有敲門,沒有請示,直接推開了。
這在財政部是不可想象的。
艾米莉走了進來,她的氣色很差,不過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不是普通的興奮,是一種費蘭從未見過的光芒。
費蘭立即明白了,他站起身,張開雙臂。
艾米莉幾乎是撲過來的,她撞進費蘭懷裏,雙手緊緊攥着他的衣襟,整個人都在發抖。
“費蘭先生……”
她的聲音沙啞,帶着哭腔,卻又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歡喜:“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費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艾米莉把頭埋在他肩上,聲音斷斷續續:“我的報告……和統計處其他六名高級分析員一起……被委員會採納了……”
說着說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悲傷,是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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