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他慚愧自己在這個年紀還要來打擾父親。
慚愧自己作爲家族的掌舵人,卻拿不定主意。
慚愧那些在會議室裏吵得不可開交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像父親一樣看得清方向。
“父親,白宮要推出一項立法計劃,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必須分離……”
他簡單地說了法案的內容,說了摩根現在的處境,說了那些投行的倒戈,說了財團內部的爭論。
老洛克菲勒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慢慢走到湖邊的一把長椅前,坐了下來。
小約翰跟過去,坐在他身邊。
湖面上,天鵝遊過,留下一道湝的水痕。
老洛克菲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目光看着前方開口了:“先是緊急銀行法,讓那些快倒閉的銀行活了過來。”
“然後是用爐邊談話,打垮了赫斯特,掌握了輿論。”
“接着趁熱打鐵,搞了聽證會,把華爾街的醜事一件件翻出來。”
“再順着民意推出證券法,現在又順勢推出這項立法計劃,還知道用‘徵召’的方式分化華爾街,拉一批打一批。”
他頓了頓:“如此步步爲營穩紮穩打的策略,這一屆的白宮,可比胡佛、柯立芝之流強太多了。”
小約翰愣住了。
他沒想到父親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在他的印象裏,自從十幾年前把財團交給他之後,父親就再也沒有過問過世事。
那些年,洛克菲勒財團順風順水,他也就更沒有必要因爲財團的事來打擾這位退休老人。
可現在他才知道,父親的不問世事,只是表面。
那雙垂垂老矣的眼睛,依然在觀察着這個國家發生的一切,依然在默默地守護着這個家族。
“我聽說,現在白宮的智囊團裏,有一個年輕人,叫費蘭·羅斯福,是總統的侄子。”
“外面都在傳,緊急銀行法是他操盤的,爐邊談話是他提議的,證券法是他主導的,現在這項立法計劃,也是他在掌舵。”
他轉過頭,看着小約翰:“是真的嗎?”
小約翰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恐怕是真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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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爭什麼,摻在一起不就行了笨蛋
“看來羅斯福家族,出了個了不起的年輕人。”
這話落在小約翰耳中,顯得那麼刺耳。
他想起了自己家族的那些年輕人。
小的小,浪的浪,有的沉迷於賽馬、有的沉迷於遊艇和社交季舞會。
至今還沒看出有誰能接手這個龐大帝國的潛力。
反倒是人家羅斯福家族。
雖然雙方現在站在對立面。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那個叫作費蘭·羅斯福的年輕人,很有可能是未來幾十年里美利堅的風雲人物。
而自家的那些年輕子弟,在這個年輕人面前,除了年紀能夠相提並論,其他的,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洛克菲勒似乎看穿了兒子的心思,但沒有點破,話鋒一轉:“我這輩子經歷過很多事情,大起大落,大風大浪,如果要問我對此事的看法——我只能給你四個字。”
小約翰轉過頭,看着他。
“順應時代。”
小約翰愣了一下:“順應時代?”
“大家都以爲,我是靠着機敏的頭腦纔有今天的,可實際上,我並不這麼認爲。”
“我認爲我當年,是踩着時代的風口才走到今天的。”
“十九歲做農產品貿易,趕上西部開發,糧食從西往東撸屹嵙说谝煌敖稹!�
“二十六歲進煉油業,趕上煤油照明替代鯨油的時代,我建了標準石油。”
“後來汽車普及,汽油需求爆發,我又趕上了,然後被最高法院拆解,趕上了金融業崛起,每一步,都不是我有多聰明,是時代的浪潮推着我走……”
他轉過頭,看着小約翰:“現在,新的時代的浪潮又要來了。”
“總統在爐邊談話裏說的那些話,我聽了。”
“銀行業積累了太多弊端,不改革,像之前的倒閉、擠兌,隨時會再來。這是實話。”
“任何改革都會觸動既得利益者的利益,這是事實,但改革,又何嘗不是一次利益洗牌,舊的蛋糕被切開了,新的蛋糕總要有人分。”
小約翰沉默了很久:“可是,那我們和摩根的關係……”
“摩根?”
老洛克菲勒打斷了他:“照現在這樣下去,你覺得他們能扼殺掉這項立法計劃嗎?”
“機會很低。”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
小約翰無言以對。
“孩子,沒有把握的事情,永遠不要去做,無論誰贏都好,我們需要做的,是永遠站在贏的那一方。”
“至於關係,你永遠要記住一句話,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小約翰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這句話,他從小聽父親說過無數次。
小時候不懂,年輕時不服,中年時開始明白。
而此刻,在這座山丘上,在夕陽的餘暉中,他再一次理解了它的重量。
那句被無數人詬病爲‘冷血’的格言,恰恰是老洛克菲勒能夠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的全部祕密。
“這項立法,不過讓我們損失一些眼前的利益而已,不會動搖我們的根基。”
“摩根也是一樣,別看這項立法要把他的財團一分爲二,但他的家族還在,底蘊還在,等度過了這段艱難時光,時局穩定了,一切都能夠重來。”
不得不說,老洛克菲勒眼光還是毒辣的。
只是他沒有預見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會再次爆發,世界格局將會被重塑。
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會藉着戰爭的東風,被推上至高無上的寶座。
在他的威望加持下,直到六十六年後,這層套在摩根等財團的枷鎖,才被拿掉。
小約翰沉默着。
他想起了父親這一生經歷的無數風浪。
標準石油被最高法院強制拆分成三十四家公司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以爲洛克菲勒帝國完了。
父親只是平靜地回到辦公室,對驚恐的助手說了一句話:“我們會重新恢復‘帝國’榮光的。”
後來的事情,歷史已經給出了答案。
那些被拆分出去的公司,每一家都成了新的巨頭。
而洛克菲勒家族持有的股份,讓他們的財富在接下來的十年裏翻了無數倍。
拆,有時候是爲了更好地整合。
“父親,我走了。”
老洛克菲勒點了點頭。
沒有挽留,沒有叮囑,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小約翰轉身,沿着來時的碎石小徑往回走。
走到矮牆邊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坐在那把長椅上,佝僂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鹿羣又圍了過來,有一隻小鹿大膽地湊到他身邊,用鼻子拱他的手,他低下頭,輕輕摸了摸小鹿的頭。
他,又恢復了那副與世無爭的農戶模樣。
回城的路上,小約翰靠在車後座上,閉着眼睛。
這幾天心裏的煩躁,此刻一掃而空。
他很慶幸,慶幸自己的父親還在世,慶幸父親還能爲他做決策。
這樣的話,就算最後發現決策錯了,他也不必承受那麼大的壓力。
但是傑克——
小約翰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
傑克·摩根的父親,老J.P.摩根,去世得太早了。
1913年,老摩根在羅馬去世時,傑克才四十多歲,倉促接手財團,還沒完全站穩腳跟,就趕上了一戰、大蕭條、羅斯福上臺。
這幾年,他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大到讓他變得暴躁、固執、聽不進任何人的意見。
如果老摩根還在,傑克也不至於這麼難吧。
回到華爾街後,小約翰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摩根總部大樓。
傑克·摩根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的臉色很差,眼袋很深,那個曾經在華爾街呼風喚雨的摩根,此刻看起來像一頭被困在蛔友Y的野獸。
小約翰推門進去,他沒有抬頭。
直到小約翰在他對面坐下,他才抬起眼睛,目光裏滿是血絲。
“傑克,我打算退出了。”
摩根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的拳頭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來:“你瘋了?我們好不容易撐到現在——”
“傑克。”
小約翰打斷了他:“我剛纔去波坎蒂科山了。”
波坎蒂科山,老洛克菲勒的莊園,傑克當然知道。
“傑克,我父親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順應時代,等待時局,一切,會有機會重來的。”
傑克·摩根面色變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父親還在世,老洛克菲勒也還年輕。
他跟着父親去過幾次波坎蒂科山,聽這兩人談論生意、談論政治、談論這個國家的未來。
老洛克菲勒教過他很多事。
有些他記住了,有些他忘了。
但此刻,那些話、那些富含睿智的教導,忽然全都湧了上了心頭。
他抬起頭,看着小約翰,聲音沙啞:“他……還好嗎?”
“還好,還能走、還能喂鹿。”
摩根沉默了很久,但能發現的是,他眼中那股火焰已經不再像之前那麼旺盛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華爾街安靜了許多。
銀行協會不再像之前那樣激烈抗爭了。
偶爾有人站出來說幾句話,但語氣也緩和了不少:“現在爭論立不立法,也沒什麼意義,既然立法方想要立法,那就拿出完整的草案來,大家先瞧上一瞧吧。”
那些報紙的頭條,也從‘摩根誓死抗爭’變成了‘華爾街靜待立法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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