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九月十日。
距離休伊·朗宣佈出席伯明翰集會演講還剩下一天。
整個美利堅像是被架在了一堆慢慢升溫的炭火上。
從南方到中西部,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各地的分享財富俱樂部都在蠢蠢欲動。
孟菲斯的俱樂部租下了市中心的一座禮堂,準備在伯明翰集會當天同步舉行“聲援大會”。
西雅圖的組織者印製了幾萬份傳單,上面印着休伊·朗的頭像和一行大字:“伯明翰的火,燒到西雅圖”。
芝加哥南區的幾個工會支部已經向會員發出了通知,說“如果伯明翰那邊搞成了,我們這邊也要搞一場大的”。
甚至連舊金山的碼頭工人都開始在酒館裏議論,說“王魚要是真能把那些資本家嚇住,我們西海岸也得跟上”。
而在紐約,這座美利堅經濟最發達的城市,同樣無法倖免。
過去幾天裏。
分享財富俱樂部在紐約的幾個分支機構的成員數量暴增。
有人在哈萊姆區租下了兩間店面作爲活動場所,有人在布魯克林的工會大廳裏組織了“分享財富讀書會”,還有人乾脆在中央公園附近的地鐵站口擺起了攤位,散發印有休伊·朗演講片段的傳單。
這些動作雖然零散,但合在一起,已經足以讓華爾街的那些資本大亨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九月十日上午九點。
華爾街二十三號,摩根財團總部的那間會議室裏,人比平時來得更齊,也更早。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傑克·摩根、小約翰·洛克菲勒、安德魯·梅隆、皮埃爾·杜邦,以及大通銀行、第一國民銀行、庫恩-洛布公司、波士頓第一國民銀行的核心人物。
桌上攤着幾份當天的報紙。
頭版上“休伊·朗明日伯明翰開講”的標題被紅筆圈了好幾圈。
會議室裏的氣氛比前幾次更加焦躁。
一位來自大通銀行的董事將報紙往桌上一拍,語氣裏帶着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急切:“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麻煩就大了,明天王魚在機會上一開口,到時候整個資本市場都會亂,我們必須現在就做點什麼。”
“做什麼?”
另一位銀行家接過話頭:“給白宮打電話?我們已經做過了,給國會那邊施壓?已經安排人去談了,給英法那邊遞話?我們也試過了,可那對叔侄倆根本就不接招,他就是在等,等我們撐不住,等我們主動去找他談加稅方案。”
“那就去找他談!”
第三個人語氣比前兩位更加直接:“加稅就加稅、百分之七十九就百分之七十九、總比讓王魚明天在伯明翰把火燒起來強、一旦那火燒起來,他要是真做了總統,我們連談加稅的資格都沒有!”
這話落下後,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拍。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則將目光轉向了傑克·摩根。
安德魯·梅隆也看向了他,語重心長的說:“不要猶豫了傑克,華夏有一句話,叫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以後我們還有機會提出修正案、甚至可以找理由讓最高法案出手廢掉這門法案,但前提是,我們現在必須想妥協。”
傑克·摩根沉默了一下,咬了咬牙:“好,我們可以答應,但是,我有一點要求……”
半個小時後。
小約翰·洛克菲勒從大樓走了出來。
上車後,他立即對司機吩咐道:“去一趟華盛頓。”
——
下午,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伯明翰那邊,我們已經搞定了六成的中下層骨幹。”
費蘭將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擱在茶几上:“FBI的人,以各種方式接觸了分享財富俱樂部在各縣市的分會負責人、會計、組織者。”
“大部分人已經答應了配合,剩下的四成裏,有一部分還在猶豫,但已經翻不起大浪。”
“集會當天,這些人會在現場按照我們的指示做——控制節奏、引導情緒、防止失控。”
“警察局那邊也已經佈置好了,伯明翰市長瓊斯會在當天出動全部警力,在廣場外圍設置三層警戒線。”
“另外,我們還跟亞拉巴馬州州政府談妥了,州長已經同意調派一支國民警衛隊,在集會當天抵達伯明翰城區外待命。”
“一旦出現突發狀況,他們可以在半小時之內進入市區。”
“至於媒體方面……”
聽完後,路易斯·豪第一個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讚許:“幹得漂亮,費蘭,六成的骨幹加上國民警衛隊,就算王魚真的在臺上喊出什麼過線的話,場面也亂不到哪裏去!”
羅斯福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然後將桌面上那份文件拿起來,遞給費蘭:“籌款委員會那邊已經起草好了財富稅法案的框架,你看看如何。”
費蘭接過文件,翻開封面,逐行往下看。
框架寫得比之前討論的版本更加詳細。
個人所得稅最高稅率百分之七十九,資本利得稅百分之三十,遺產稅百分之七十。
每一檔稅率都附帶了對應的抵扣條款和過渡期安排。
費蘭翻到最後一頁,將文件合上,點了點頭:“框架沒問題,等華爾街那邊妥協了,我們就可以在凶h院大幹一場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助理推門進來,目光落在費蘭身上:“費蘭先生,您有電話,在3號線。”
費蘭站起身來,走到辦公桌旁,拿起聽筒:“行,我現在回去。”
“怎麼了?”
看到費蘭放下聽筒,路易斯第一時間問。
“小約翰·洛克菲勒來了,看來,華爾街比我們想象中的更坐不住。”
這話落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拍。
然後莫利忍不住笑了起來:“哈哈,如果他們現在就妥協了的話,對我們來說倒是更好的事情!”
厄爾利也跟着笑了:“是啊,如果他們現在就妥協了,伯明翰的集會就沒必要召開了,不過你們猜猜,王魚現在在幹嘛?”
“他現在肯定在某家酒店裏,聲情並茂地朗誦着明天的臺詞,準備明天當着全國的面在他那幫信徒面前展現自己的風采,可要是明天他發現,自己辛辛苦苦準備了這麼久,卻無法再進行表演了——我已經能想象到他氣急敗壞的模樣了,哈哈哈……”
路易斯一想到那副場景,就忍不住捧腹帶笑起來。
辦公室裏包括羅斯福也被他這笑聲感染跟着笑了起來。
半響過後,笑聲落了下來。
羅斯福看向費蘭:“去吧,趕緊搞定這件事,王魚如果不能召開這場集會,這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費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推門而出。
他沿着白宮西翼的走廊快步走向側門,那輛帕卡德已經在臺階下等着了。
車子駛入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車流中,不到十分鐘便回到了NRA總部大樓。
費蘭推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時,小約翰·洛克菲勒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洛克菲勒先生,最近別來無恙啊。”
“‘託’您的福,最近可睡得不太安穩。”
小約翰冷冷的回了一句。
費蘭聽出了他話裏的諷刺,也不生氣,帶着淡淡的笑意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洛克菲勒先生,讓我們來談談正事吧。”
小約翰將公文包打開,從裏面取出一份文件,擱在桌面上:“費蘭先生,我們願意接受加稅法案,就按你們提的那版——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附加條款那邊,我們也不再堅持原來那些東西了,但我們需要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小約翰將那份文件推到費蘭面前:“聯邦政府之所以要加稅,說到底還是財政赤字的原因,如果有一天聯邦政府的財政好轉了,總不能還一直壓榨我們吧?我們希望到時候廢掉這項法案。”
費蘭接過文件,翻開看了一眼。
文件上寫得很清楚——如果聯邦財政在法案生效後的三年內恢復到預算平衡,則財富稅法案自動廢止。
如果未能恢復,則在五年後重新審議。
費蘭將文件合上,擱在桌角,沉默了一下。
他不得不佩服這幫資本家的聰明。
這些人沒有再在稅率上討價還價,沒有在附加條款上做文章,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將來”。
他們知道,加稅方案是白宮爲了補財政缺口推出來的,如果財政缺口補上了,那加稅的理由就不存在了。
到時候,如果白宮還想繼續收稅,那就得面對一個全新的輿論環境——一個“政府收夠了錢還在收”的輿論環境。
這比任何附加條款都管用。
但費蘭不是克林頓,克林頓在後面廢除了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將勒在資本家脖子上的項圈給拆掉了。
他自然不可能讓自己的心血被拆掉,起碼在他活着的時候。
“洛克菲勒先生,這個條件,我不能接受。”
小約翰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費蘭先生,你不要太過分了!”
“聯邦財政的恢復,不是三年五年的事,大蕭條的創傷有多深,你們比我清楚,即便經濟恢復,聯邦政府的支出結構也已經變了——公共工程、農村電氣化、社會保障,這些項目會長期存在。”
“財政平衡不是一個數字遊戲,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
“三年恢復預算平衡?那是做夢。”
“第二,即便聯邦財政真的恢復了,加稅法案也不能自動廢止,爲什麼?”
“因爲這項法案不是爲了‘填窟窿’才存在的,它是爲了‘重新分配稅負’才存在的。”
“過去幾十年裏,最有錢的那批人通過各種手段把稅負壓到了最低,而普通工人和農民卻要按工資單交稅,這不公平。”
“加稅法案的目的,是讓這個稅制變得公平一些,哪怕財政恢復了,這個目的也不會消失。”
“所以,自動廢止條款,我不能答應,但我可以答應你們一個替代方案。”
聽到有替代方案,小約翰的臉色才稍微好一些:“什麼方案?”
“如果聯邦財政在五年內恢復到預算平衡,白宮可以承諾重新審議財富稅法案的稅率結構。”
“但這不是廢除,是審議,到時候如果財政確實好轉了,稅率可以適當下調,但法案本身不會消失,你明白意思嗎?”
小約翰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將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翻了兩頁,然後放下。
他知道費蘭說得有道理——自動廢止條款確實太理想化了,白宮不太可能答應。
但“五年後重新審議”這個替代方案,至少給了他們一個盼頭,也給了美利堅的資本圈一個臺階下,這是最重要的。
“五年還是太長,三年,三年後重新審議,如果到時候財政確實好轉了,稅率必須下調,這是我們的底線。”
費蘭沒有立刻回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數字:“各退一步,四年,四年後重新審議,如果到時候財政確實好轉了,稅率可以下調,但下調的幅度,由白宮和國會共同決定,你們不能單方面要求一個具體的數字。”
“好吧……不過在成交之前,我必須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不想看到明天王魚在伯明翰順利召開集會,現在就剩一天了,你們還有能力阻止嗎?”
費蘭聽完,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響亮,也很鬆弛,像是聽到了什麼特別有趣的事情。
小約翰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明白費蘭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洛克菲勒先生,華夏有一本名著,叫作《西遊記》,你看過嗎?”
小約翰不明白費蘭怎麼突然扯到這個話題,他想了想,回答:“聽說過,怎麼了?”
“裏面的主角叫作孫悟空,孫悟空一開始的時候,是一隻性格紈絝的猴子,學了一點本事之後,就大鬧天宮,攪得整個天庭雞犬不寧,天兵天將、各路神仙,整個天庭無人能抗衡,可你知道,他最後是怎麼被制服的嗎?”
小約翰眯了眯眼,沒有接話。
“最後,是來自西方極樂世界的如來佛祖親自出手,一記輕描淡寫的五指山,輕鬆把這隻猴子壓在了五指山下,動彈不得。”
“你是想說,王魚是孫悟空,而你們則是如來佛祖?”
小約翰不是傻子,哪裏還猜不到這個比喻的意思。
費蘭身子往後一仰:“沒錯!”
小約翰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鎖釦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掂量這個比喻的分量。
然後他站起身來,將公文包夾在腋下:“有趣的比喻,那好,我們就等着你們這如來佛祖,明天是怎麼把王魚這個孫悟空給壓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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