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88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點了點頭,關上門之後走到窗前站了好一會兒,躺在牀上,很快就沉入了一個沒有鎂光燈和廣播演講聲的安靜睡眠之中。

  翌日。

  一輛又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轎車,在約定的兩點之前陸續駛入了橡樹谷莊園。

  這些轎車的車窗,都被深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司機們統一穿着沒有任何徽章的深色西裝,全程默不作聲。

  莊園外圍,那扇平日裏用來阻擋好奇遊客的鐵柵欄大門,今天被埃加管家,特意加派了十幾名年輕力壯的園丁負責把守,確保不會有任何無關車輛靠近主宅方圓半英里之內。

  所有抵達的轎車,都被統一引導至莊園東側,一處平時專門用來舉辦家族私人會議的獨立會所。

  這棟灰色花崗岩建築,與主宅之間隔着一片安靜的橡樹林,從主宅方向完全看不到它的入口。

  候選人們,一個接一個被請入會所內部那間鋪着深藍色羊毛地毯、四壁掛滿亞當斯家族歷代先祖油畫像的私人會議室。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互相寒暄。

  每個人都在用眼角餘光掃視着這間會議室裏,那些和自己一樣被“必須”兩個字請到這裏的同行們。

  有些人彼此之間本就是競爭對手,在各自選區的競選集會上,已經隔空對罵了好幾個星期。

  此刻卻坐在同一張長桌前,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尷尬,從尷尬到凝重。

  他們着實沒想到,亞當斯家族除了自己之外,居然還將這麼多人同時邀請了過來。

  看來今天這場會議,對他們而言,恐怕是有點凶多吉少了。

  就在牆角的落地鐘敲響下午兩點整的同時,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起頭朝門口望去。

  率先走進來的,是一道他們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布魯斯·亞當斯。

  有人剛想從椅子上站起身,主動和他打個招呼,以示自己仍是亞當斯家族最忠盏拿擞选�

  但下一秒,當那道跟在亞當斯身後、穿着一身炭灰色三件套西裝、步伐同樣沉穩,但目光更加銳利的年輕面孔映入他們眼簾時,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也許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張面孔,但這張面孔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幾乎已經深入到腦海的最深處——

  那些從南方沼澤、一路殺到福特聯合體、再殺進參議院聽證室的每一篇報道每一段廣播每一張報紙照片,都在他們無法控制的記憶深處刻下了同一個名字。

  費蘭·羅斯福!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兒?

  整個會議室裏沒有任何人預料到,布魯斯·亞當斯今天爲他們安排的這場會議,真正的傳喚者既不是亞當斯家族,也不是新英格蘭地區任何一個傳統政治勢力。

  而是這個站在華盛頓權力核心最中央的年輕聯邦官員。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個相同而冰冷的念頭。

  這下,麻煩恐怕真的大了。

? 第269章:圍剿

  “先生們,下午好。”

  費蘭走到長桌的另一側站定,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側每一張臉:“沒錯,這次的會議,其實是我委託布魯斯先生替我召集的,至於目的嘛——我想你們也猜到了一些。”

  這話一出,長桌兩側不少人開始交換眼色。

  所但有人眼眸深處都寫滿了同一種東西——不安。

  “選舉現如今已經進入衝刺階段,我本不想在這個時間點打擾大家,但你們這些人的所作所爲,着實令我很不安吶——這才使我不得不親自過來一趟。”

  費蘭將雙手撐在長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比剛纔更銳利了幾分:“所以現在我就長話短說了,拋開我們兩黨之爭,你們,是否私底下準備加入王魚的分享財富俱樂部了?”

  現場氣氛沉默了好幾秒鐘。

  坐在長桌中段的帕特里克·加拉格爾強裝鎮定地開口了:“費蘭先生,我不知道您是從哪裏收到的這個消息,我們從一開始,就堅定地支對王魚那種極端的財富瓜分計劃從來都持批評態度,這中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費蘭便從多蘿西手中接過一份文件,隨手一甩,文件精準地滑過長桌光滑的紅木表面,停在加拉格爾面前。

  加拉格爾的喉嚨蠕動了好幾下。

  他試圖繼續維持那副被冤枉的無辜表情,但那份文件就擺在他面前,如同釘子一般釘住了他全部未出口的辯解。

  他最終還是伸出手,將那份文件打開。

  當他看到裏面,清清楚楚印着他昨通過中間人發給王魚團隊的那封試探性聯絡信函的副本時。

  那張因爲多年競選演講、而磨練得極爲擅長控制表情的面孔上,終於出現了一道無法被任何政治演技所掩蓋的裂痕。

  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費蘭繼續將手中的文件,按照封面上標註的名字逐一沿着長桌扔了過去。

  每一份文件,都準確無誤地對應着在場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打開自己那份文件之後的表情,都和加拉格爾大同小異。

  有的面色陰沉如鐵,有的慘白如紙,有的坐立不安地反覆調整着椅子上的坐姿,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會議室水晶吊燈的光線下清晰可見。

  其實當他們決定要和王魚團隊進行私下接觸之後,就已經深知這一招極其兇險。

  一旦被政治對手或者兩黨建制派抓住把柄,那就會瞬間面臨被兩黨和華爾街資本圍剿的風險。

  因此,這件事他們每個人都做得極爲謹慎。

  沒有人使用自己的辦公室電話,所有關鍵通話,都通過第三方中間人的私人線路進行;沒有人親自出面和王魚的代表見面,全部委託給那些不在任何正式競選名冊上的外圍顧問。

  甚至連一些試探性的聯絡信函,都是用沒有個人簽名的普通打字機,在深夜無人時分,由自己最信任的私人祕書親手打出,再通過一些和王魚分享財富俱樂部有業務往來的律師事務所匿名轉交。

  他們以爲這樣的層層設防已經足夠安全了。

  然而讓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是,即便做到了這種程度,居然還是被聯邦政府抓住了馬腳。

  看來這段時間以來,胡佛手下的FBI對新英格蘭地區的滲透程度,比他們每個人想象中的還要深得多。

  費蘭等所有人都將手中那份文件顫抖地放到桌上之後,纔再次開口:“你們知道的,無論是華爾街的資本,亦或者是我們兩黨的建制派們,現在對王魚都可謂是恨之入骨。”

  “一旦這些東西被公佈出去,那麼你們的下場——恐怕不用我多說了。”

  “但念在王魚現在是我們的共同敵人,我現在可以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就看你們願不願意接受了。”

  加拉格爾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他的嘴脣翕動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擠出了那個他此刻既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又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那麼,你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很簡單……”

  費蘭將雙手從長桌邊緣抬起來,交叉擱在身前。

  他接下來所說的話,聲音不高,只有坐在長桌兩側的這些人能聽得清楚。

  而在會議室門外,布魯斯·亞當斯早已安排了最信任的老管家埃加親自守在走廊盡頭,確保這間會議室方圓幾十英尺之內,沒有任何一個不該聽到這段對話的人。

  大約兩個小時後。

  會議室那扇橡木門終於被從裏面推開了。

  加拉格爾等人陸續走了出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顯得格外沉重。

  他們走到門廊下,被十月初秋的涼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襯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毫無疑問,他們每個人,都不想被費蘭和聯邦政府當槍使。

  但在那些被FBI截獲的聯絡信函副本面前,他們早已完全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但好在費蘭事情也沒有做得太過分,沒有藉此來打壓他們、要將他們逼到絕路的意思。

  同時費蘭也承諾這件事搞定之後,他們仍然保留競選資格,哪怕這次中期選舉最終失敗,至少也還能保住現有的政治地位,倒也不至於讓他們輸掉所有。

  會議室裏。

  布魯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耐人尋味的表情。

  剛纔那兩個小時裏,他全程坐在那裏,看着他這位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妻弟,如同一名經驗豐富的棋手般,用精準到每一個措辭、每一個停頓的語言,將那些在新英格蘭政壇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政客們,一個接一個地從牴觸逼到妥協。

  這也讓他心中暗暗佩服。

  “如果計劃成功,王魚在政治場上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到時候,他只能抱着他那一羣分享財富俱樂部的普通民泄萝妸^戰了。”

  費蘭微微一笑:“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過……”

  布魯斯話鋒一轉,用一種既是提醒又是審慎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們是不是有些太過便宜共和黨了?畢竟,參與了和王魚勾結的共和黨候選人也不少,他們也應該付出點什麼代價吧?”

  “這個不急。”

  費蘭將雙手插進西裝褲袋裏,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查爾斯河灣那片寬闊水面:“先穩住他們,起碼讓他們先幫我們把這個計劃落實了,至於共和黨那邊——等王魚的事塵埃落定之後,再騰出手來跟他們慢慢算這筆賬也不遲。”

  布魯斯站在費蘭身後,看着自己這位妻弟挺拔而從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費蘭在橡樹谷莊園套房內,和遠在華盛頓的赫斯特進行了一番長達近一個小時的密電

  而遠在華盛頓,赫斯特在掛斷電話之後沒有任何片刻的休整。

  他坐在自己書房內,獨自沉默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拿起桌上那部直撥專線,親自撥通了華爾街那幾位大亨的號碼。

  第一個接電話的是傑克·摩根,然後是安德魯·梅隆、小約翰·洛克菲勒……

  赫斯特和他們通話的時間並不長,每一通都不過十來分鐘。

  但每一通掛斷之後,站在他書房門外等候的編輯部主任和廣播電臺總監,都能透過那扇木門,聽到他沉穩的嗓音在反覆確認着同一個信息——他們將在明天清晨,協同對王魚出手!

  第二天清晨。

  當全美各地的報童,將新鮮出爐的晨報投遞到千家萬戶門廊上時。

  一場前所未有的輿論合圍已經悄然完成。

  赫斯特的傳媒帝國與華爾街保守派們控制的輿論機器,這兩個自從羅斯福上臺以來,就從未停止過互相撕咬的老冤家,此刻竟然在同一個時間節點上,從各自截然不同的角度,同時朝王魚那顆被所有人視爲眼中釘的釘子狠狠地敲了下去。

  這場史無前例的輿論同步,其核心內容只有一個——逼迫王魚脫離民主黨。

  但在具體操作上,兩派報紙選擇了完全不同的攻擊路徑,卻又驚人地形成了相互呼應的夾擊之勢。

  赫斯特旗下的《紐約美國人報》,在頭版以通欄大標題寫道:“王魚的謊言正在反噬他的追隨者——分享財富俱樂部成員的真實生活調查”。

  整版報道,用大量匿名採訪和實地走訪所收集到的第一手資料,詳細記錄了那些因爲聽信了王魚“每個家庭兩千美元”的承諾而辭掉工作、停止儲蓄、甚至拒絕接受NRA和救濟署專項補貼的底層工人們,在分享財富邉映掷m了這麼多周之後,生活不但沒有變得更好,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報道中每一個案例都配有真實的時間線和地點信息,只是隱去了受訪者的真實姓名以保護他們的安全。

  與此同時,在赫斯特廣播網覆蓋全美各地的早晨節目中,那檔由費蘭親自命名的欄目“分享財富俱樂部成員的真實故事”播出了最新一期。

  這一期的受訪者,是一位來自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的鋼鐵工人。

  他用自己粗糙而沙啞的嗓音,在廣播裏向全國聽兄v述了自己的經歷。

  他在分享財富邉幼羁駸岬臅r候,退出了自己剛加入不久的獨立工會,因爲他相信王魚說的“工會只是羅斯福用來收買工人的工具”。

  他把自己在NRA行業法典實施後,第一次攢下的一點微薄儲蓄全部捐給了當地的分享財富俱樂部作爲活動經費。

  然後他上週因爲在工作中受傷而無法繼續工作,當他去分享財富俱樂部尋求幫助時,俱樂部負責人告訴他,王魚先生的計劃,是要等整個邉映晒χ岵拍芙o每個人分錢,現在他們手裏沒有多餘的經費來幫助個別受傷的會員。

  他最後說,他當初加入工會的時候,至少工會在他被機器軋傷之後,還能替他付醫藥費。

  但現在的他,一無所有。

  這期廣播節目在全美各地被反覆轉播,從匹茲堡的鋼鐵廠休息室到底特律的汽車流水線車間,從伯明翰的礦工宿舍到新奧爾良的港口碼頭,無數個收音機前擠滿了沉默的聽小�

  而在當天出版的赫斯特旗下所有晚報的社論版上,“每日一問”專欄準時出現在了每一個訂閱了赫斯特報系的美利堅家庭的餐桌上。

  這一天的提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直白——

  “分享財富俱樂部的成員們,當你們在工廠裏受傷、在農田裏捱餓、在失業中掙扎時,王魚先生除了在廣播裏對你們說‘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之外,到底爲你們做過什麼?”

  華爾街保守派們控制的輿論機器,則從“邏輯逼問”的角度切入。

  《華爾街日報》在頭版刊登了一篇措辭極其巧妙的社論,標題爲《王魚先生,您爲什麼還不退黨?您在等什麼?》。

  社論全文以一種近乎尊重王魚的姿態展開。

  首先肯定了他對民主黨腐敗現狀的批評,稱其“準確地指出了羅斯福政權內部的問題”,甚至讚揚他“敢於在自己所在的政黨內進行公開批評,這種行爲本身值得肯定”。

  然而社論在鋪墊了整整兩段之後話鋒猛然一轉:“既然您已經公開宣稱民主黨是一個被華爾街和百萬富翁們腐蝕的染缸,您說自己留在黨內是爲了替人民發聲,是爲了從內部改革這個腐朽的體系。”

  “但您在參議院任職多年,除了廣播演講之外,您推動過任何一項真正改變民主黨內部規則的法案嗎?”

  “您在黨內初選中爲任何一位和您持有相同理念的候選人公開站臺過嗎?您用您的參議員特權阻止過任何一項您口中那些‘華爾街走狗’提出的法案嗎?”

  “如果都沒有,那您所謂的‘從內部改革’,到底是真心實意的政治理想,還是隻是您用來保住那張參議員椅子的漂亮藉口?”

  “如果您真的相信您自己說的話,那就應該像當年的西奧多·羅斯福總統一樣,自己走出去,組建一個屬於您自己的政黨,用您自己的旗幟去實現您自己的理想。”

  與此同時,《芝加哥論壇報》在當天下午的晚報,刊登了一則獨家報道。

  標題極爲聳動——《王魚的雙重身份:一個拿民主黨薪水罵民主黨的參議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