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83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然後,後排突然爆出一聲壓不住的悶笑,緊接着笑聲從前排一直漫到門口。

  幾個和普曼年齡相仿的老記者,也顧不得什麼交情不交情的了,笑得直拍自己膝蓋上的速記本。

  其中一個摘下眼鏡擦着眼角,扭頭對旁邊的同行說了一句什麼,整條椅子都因爲有人笑往後,仰而發出了咣噹咣噹的金屬摺疊椅晃動聲。

  普曼之前的問題確實在暗示了一個前提:沒有在法案上簽名,就等於沒有參與和貢獻。

  但在現如今的傳媒行業,很多新聞編輯,通常都不會在一名記者的每篇報道上署名。

  就比如一名追蹤TVA法案的記者,假如他是第一個將這門法案正在籌備的消息報了出來。

  那麼後續的追蹤報道,該報業的新聞編輯,通常不會再署這名記者的名字,因爲所有人都已經在默認,是這名記者在繼續着後續的追蹤報道。

  這已經是這個行業的潛規則了。

  而在場所有人都是記者,他們這些年幾乎每天都在經歷“自己寫稿、編輯不署名”的工作流程。

  現在,費蘭用他們自己的職業經驗來反駁他們中的一員。

  這瞬間讓普曼顯得自己問出的問題很愚蠢、並且也是在否認自己過去從業那麼多年的工作肯定。

  白宮橢圓辦公室裏。

  羅斯福忍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上帝啊,這傢伙這輩子恐怕還沒被人在記者會上這樣戳過肺管子”

  “普曼已經挖好了坑等着費蘭跳進去,但沒沒想到的是,這個坑反而把他自己埋了。”

  “普曼這次的臉真是丟盡了。”

  華爾街。

  傑克·摩根臉色陰沉到了能滴出墨水的地步,沒有說話。

  小約翰·洛克菲勒則是站了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收音機。

  他們雖然不在現場,但也能想象得到,此刻的普曼在幾十個自己同行的籼么笮χ校薏坏谜覘l地縫鑽進去的狼狽處境。

  此刻的普曼,確實如同傑克小約翰他們所想的那樣,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他是記者,他的畢生事業,就是那些出自他手的報道。

  但現在他尷尬地發現,自己被費蘭架在了一個,連自己賴以成名的署名原則都難以反駁的對照位置上。

  可還沒等他辯解什麼,費蘭接下來的話更是如同殺人誅心。

  “普曼先生,我建議您下次在速記本上,先寫好答案再來問我問題——這樣,至少我們兩個裏,還有一個人知道您想聽什麼。”

  大廳裏再次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在新聞行業,速記本是用來記錄被採訪者回答的,不是用來事先寫好答案的。

  費蘭這句話既是對普曼個人的嘲諷,也是對普曼所代表的“提問者預設陷阱”這種採訪手段的公開揭露。

  它暗示普曼不是在採訪,而是在進行一場有預值墓簟�

  一個記者如果在提問之前,就已經在速記本上寫好了“答案”,那就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被提問者怎麼回答。

  他只是想把事先準備好的指控,通過提問的形式塞進這場全國直播的記者會里。

  普曼的臉漲得通紅,嘴脣翕動着似乎想反駁什麼。

  但費蘭已經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向記者席的其他方向,示意下一位提問者繼續。

  就在全場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費蘭身上時,記者席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座椅被碰撞出幾聲急促的金屬摩擦響。

  緊接着,一道人影從人羣中擠了出來,徑直朝主席臺的方向快步走來。

  大廳兩側的安保人員,幾乎是本能地迎上前去伸手想要攔住她。

  鎂光燈也下意識地轉向那個方向,將那道身影從記者席的暗影中切了出來。

  那是一名年輕女記者。

  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五歲左右,深棕色長髮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額前沒有此時上流社會女性常見的那種燙卷劉海,只是被隨意地攏到耳後。

  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經常在戶外奔波的人纔會有的溞←溕团_下那些常年駐守在國會山、白宮等記者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穿着一件略顯舊,但熨得很平整的白色襯衫,手裏拿着一份速記本,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臺上的費蘭。

  裏面沒有初次面對聯邦官員的怯場,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決意不顧一切也要問出問題的執拗。

  費蘭看着她,目光中流露着一絲異色。

  這個時期,美利堅的女性的地位還遠沒有後世那麼高。

  在法律上,已婚女性幾乎沒有獨立人格。

  她們不能以自己的名字簽訂合同,不能獨立申請貸款,在大多數州,婚後的財產和收入在法律上完全歸丈夫所有。

  社會環境極度推崇女性做全職主婦,將家庭視爲她們唯一的榮耀,這種形象在各種廣告和宣傳中被反覆強化,構成了一張無形的約束網。

  而大蕭條,對女性就業的打擊更是毀滅性的。

  現在這個時期的社會普遍認爲,工作的機會應該先給有家庭的男性。

  因此,超過一半的州立法禁止已婚女性從事公務員或教師等工作。

  即便在允許女性工作的領域,她們的工資也遠低於男性,紡織廠女工每週可能只能拿到男性工人一半的薪資,家務勞動和農業勞作沒有社會保障,也完全不被社會承認。

  黑人女性的處境則更爲艱難,她們大多隻能從事最低薪、最繁重的家務傭工。

  至於傳媒業,那更是一個典型的男性俱樂部。

  女性記者無論是人數、地位還是報道領域,都受到了嚴格限制。

  絕大多數主流報紙的編輯部,都不會指派女性去報道政治、經濟、犯罪等“硬新聞”。

  因爲她們被認爲“不適合”接觸那些混亂、危險或需要“強硬頭腦”的領域,只能被侷限在家庭、時尚、園藝等“軟性”版面上。

  所以當費蘭看到人羣中衝出來的是一名女記者時,還是有些驚訝的。

  “女士,您不能離開自己的席位,請立即坐回去!”

  兩名安保人員已經從側面攔住了她的去路。

  但這名女記者沒管:“我不知道費蘭副局長是故意沒看到我的舉手,還是只願意回答那些毫無意義的廢話問題——所以我必須要問清楚!”

  白宮橢圓辦公室裏。

  收音機裏傳來的這個插曲,讓羅斯福等人都露出了茫然和互相詢問什麼情況的眼神。

  他們剛纔,還沉浸在費蘭連續壓制普曼的酣暢快感裏,此刻卻突然發現收音機裏,傳來了和預設劇本完全不同的突發狀況。

  一時間,誰都不知道這究竟是一場意外,還是某個被蓄趾玫男掠媱潯�

? 第190章:我的承諾是做不到就辭職(二合一)

  與此同時。

  小約翰和傑克、以及收音機前的全國聽袀円捕计磷×撕粑恢肋@突如其來的現場變故究竟意味着什麼。

  NRA大廳現場。

  費蘭抬起手,手掌朝下壓了壓,動作幅度不大,但兩名安保人員立刻停住了腳步,退回原位。

  “很抱歉女士,因爲現場的記者朋友太多了,我本人並不存在故意針對你、不讓你發言的情況,但現在你既然已經公開站出來了,而且全國聽幸苍诼犠牛铱梢云评屇阆葐柲阆胍獑柕模哉堈f吧。”

  那名女記者往前走了幾步,她沒有打開速記本,也沒有低頭看任何事先準備好的提綱,只是揚起下巴盯着費蘭:“副局長先生,我的問題很簡單,您在記者會上,反覆提到NRA將在全國範圍內,保障工人組織工會和進行集體談判的權利。”

  “但是南方的情況和芝加哥、紐約這些大城市完全不同。”

  “在芝加哥,工會這個架構存在了很多年,哪怕它被黑幫和資本家聯合控制,可至少工人們知道工會是什麼,知道選舉該怎麼組織。”

  “但是在亞拉巴馬州的紡織鎮,在佐治亞州的軋棉廠,在南卡羅來納州的菸草田——”

  “那裏的工人從來沒有見過工會,沒有分會章程,沒有選區劃分,沒有任何人教過他們怎麼登記候選人。”

  “當全國工會選舉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那些連工會架構都沒有的城鎮,只能站在旁邊幹看着,連第一步都不知道該怎麼邁出去。”

  “我和我們的其他記者同事在那些鎮上待了好幾個星期,得到的反饋只有一句話——‘廣播裏說得很好,但我們這兒沒人知道該怎麼開始’。”

  “所以我的問題是:NRA對這個問題到底有沒有解決方案?”

  “還是說,你們的工會改革,從一開始就只打算覆蓋那些已經有工會的地方?”

  費蘭聽完之後,看向這名女記者的目光裏,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認可。

  他確認了,這名女記者不是普曼和海耶斯那樣的角色,她不是被任何一家財閥派來,想要挖坑讓他出醜的。

  這是一名真正想爲普通民邪l聲、想幹點實事的記者。

  “女士,你的問題觸及了NRA工會改革中,最核心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個環節。”

  “你剛纔說南方的許多城鎮連工會的架構都沒有——這是事實,也是我們在起草行業法典時反覆討論的議題。”

  “但我必須要告訴您,NRA要做的,從不是在已有的工會框架內搞選舉,而是要從頭幫助那些沒有工會的地方,建立屬於他們的工會。”

  女記者立即追問:“所以呢,你們具體方針和措施是什麼?”

  “NRA下週,將啓動一項專門針對南方各州產業工人的工會組建援助計劃,在每個沒有工會組織的縣,由聯邦派遣組織專員,負責協助當地工人完成分會的章程起草、候選人登記和首次選舉流程。”

  “在NRA專員抵達之前,所有工人都可以通過當地的救濟署辦事處,直接向華盛頓索要統一的組建流程說明冊。”

  “這本手冊是用最簡單的語言寫的,沒有法律術語,沒有複雜條款,只要看得懂最基本的英文就能照着操作。”

  “如果看不懂,救濟署的工作人員也會負責講解,工會改革不會只停在芝加哥,也會包含全美有工人的地方,這是我的承諾。”

  那名女記者聽着,但並沒有露出被說服的表情,繼續追問:“副局長先生,您剛纔說救濟署的人會協助講解,但南方很多偏遠鎮子的救濟署,本身就只有一兩個人,工作壓力本來就大,紡織女工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紡織廠的資本家們手裏還握着調度權和僱傭權,如果當地的地方官員完全不配合,您有什麼信心能讓這些培訓落地?再完美的流程圖,如果沒有執行,也只是一張紙。”

  “很簡單,如果地方官員不配合,不執行,NRA會介入,而不是等在那裏直到他們改變主意。”

  “在第一次培訓展開之前,NRA會向每一個需要組建工會的縣發出正式公告,並向州勞工部門同步抄送。”

  “公告上會寫明聯邦法律對工人組織權的保障條款,並附上勞工部指定的培訓日期、地點和聯絡人。”

  “如果公告被當地官員截留或拒絕分發,NRA的合規執法人員會直接聯繫當地的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啓動聯邦層面的調查和督促。”

  “所有用於組建工會的培訓手冊和流程說明,都會通過獨立郵寄渠道提前寄到救濟署駐點,如果當地某人試圖把這些材料壓住不發,那就是直接干預聯邦執法。”

  “所以接下來我會告訴你NRA會怎麼做,我們絕不手軟,我們會直接吊銷該地區相關企業的從業資格,直到那些工人能在不受到任何脅迫的情況下,自己選出代表他們的工會主席。”

  費蘭停了片刻,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全場:“至於工作時間的問題,NRA的紡織業行業法典草案,已經規定了每週最高工時上限和最低時薪標準。”

  “現在這個草案正由法規制定處,進行最後一輪行業聽證和修訂,一旦正式發佈,它將不只是流程圖上的紙,每一個條款後面都會附有明確的監管渠道和投訴路徑。”

  那名女記者沉默了片刻。

  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鞋面上被風吹日曬褪了色的舊皮鞋,隨即重新抬起頭,目光裏沒有了剛纔那種被壓着的不滿,但也沒有完全退讓。

  “好的,副局長先生,您的計劃聽起來不錯,但說起來和做起來是兩碼事,我會代表我們南方的那些底層工人們,實時對你們NRA接下來的舉措進行監督,如果你們的計劃在那些城鎮裏沒有兌現,別怪我的筆桿子不留情!”

  費蘭看着她,那抹銳利裏沒有對他個人的任何敵意,只是一條被拉得太緊太久也從未在壓力面前鬆懈過的弦。

  他微微笑了一下:“女士,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我也在此向您和南方的那些工人們做出保證,如果NRA做不到我剛纔所說的那些,不用您寫批評文章,我自己主動辭職。”

  那名女記者明顯沒想到,費蘭會當辛⑾逻@種沒有任何退路的軍令狀。

  她略微怔了一下,隨即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副局長,看起來比她之前從那些報紙標題中想象的要有擔當得多,起碼他沒有在面對硬問題時躲閃,也沒有用那些模棱兩可的政治辭令把自己藏起來。

  “好的副局長先生,感謝您的回答,我沒有問題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仍有不少記者繼續舉手提問。

  不過這些人,已經不再像普曼和海耶斯那樣,試圖再給費蘭挖坑下套。

  因爲普曼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坐在那兒。

  所有人都領教過了費蘭的不好惹,誰也不想在所有同行、以及全國的聽證明面,被懟成笑話。

  所以他們開始轉而像那名女記者一樣,向費蘭提問關於NRA正式咿D後的具體政策——行業法典的制定排期、藍鷹標誌的審覈流程、違規企業的投訴路徑。

  費蘭逐一回答,條理分明。

  甚至從講臺旁邊早就準備好的公文包裏,取出幾份已經裝訂成冊的計劃書,將其中關於各行業法典推進時間表的附錄頁舉在手中,讓記者們可以直接覈對上面每一欄的進度標註。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

  他把那些文件放回講臺上,雙手撐着桌沿,用目光掃了一遍整個大廳:“好了女士們先生們,還有問題嗎?”

  大廳裏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再舉手。

  費蘭微微點頭,然後把講臺讓給了一旁的裏奇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