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盧西安諾顯然無法接受這種屈辱,他用壓得很低的聲線一字一頓地把話從喉嚨裏榨出來:“我可以按照聯邦政府的意志去做,但你不能這樣公然羞辱我。”
“羞辱?”
費蘭冷笑了一聲,把自己的手慢慢放下來。
他的目光從盧西安諾臉上移開,掃過在場所有人,然後重新落回盧西安諾:“在埃裏克森先生遇害的那一刻起,我向上帝發過誓,我要讓所有和這一切有關的人付出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
“但在去參加埃裏克森先生的葬禮時,在教堂裏,我感受到了上帝關愛世人的旨意,因此,我決定給所有人一個機會,所以,盧西安諾先生,我是在給你機會。”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你無須明白,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交出所有工會的控制權,然後解散你的謿⒐荆览麍圆辉试S有這麼牛逼的組織存在!然後滾出美利堅這片土地!”
“第二,你可以回到紐約,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好了。”
會議廳裏又是幾道隱忍的倒吸涼氣聲。
盧西安諾領導的委員會之所以能震懾全美地下秩序,最大的底牌就是謿⒐尽�
費蘭不僅要將它解散,居然還要將他本人驅逐出美利堅。
不管今天盧西安諾最終做出哪一個選擇,所有人此刻都已確定了一件事:全美地下秩序,從今天起,要重新洗牌了。
盧西安諾的拳頭已經捏緊了。
憤怒幾乎要從他的胸腔裏噴湧而出,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科斯特洛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盧西安諾的手臂,用整個手掌壓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失控。
然後他轉向費蘭,聲音儘量保持着平穩:“費蘭先生,你要我們交出工會,這個沒有問題,但是驅逐盧西安諾先生這件事——盧西安諾先生在紐約擁有合法的居留身份,他是一系列具有社會聲望的餐飲投資、酒店持股和港口相關勞務公司的合夥人。”
“如果你在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情況下驅逐一名合法企業家,尤其是在NRA正要全面推出的這個間隙——這恐怕會對你的立法進程造成某些不負責任的傳聞和輿論衝擊。”
費蘭微微側過頭,看向胡佛。
胡佛心領神會,上前半步站了出來:“科斯特洛先生,你確定你需要合法的法律依據嗎?但我想先提醒你——如果你真的需要合法的法律依據,那結果恐怕就不是驅逐出境那麼簡單了。”
他停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下一句:“或許,到時候阿爾·卡彭先生會很樂意和你們作伴的。”
科斯特洛和其他人臉色同時變了。
阿爾·卡彭被扔進惡魔島那個慘無天日的地方,這在座沒有人不知道。
對這些人來說,如果他們必須在死亡和被終身囚禁在惡魔島之間做出選擇,大多數人不會選擇後者。
沉默像一層沉重的灰燼般覆蓋在會議廳上空。
良久,科斯特洛壓着嗓子再次開口:“費蘭先生,不管怎麼樣,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能不能給盧西安諾先生幾天時間來做離境的準備?”
“三天,如果三天之後,我所說的一切還沒有完成,那就沒什麼可談的了。”
科斯特洛緩緩點頭,隨即站起身,攙着盧西安諾的手臂將他從座椅中輕輕拉了起來。
盧西安諾離開時沒有看任何人,他的步伐仍然努力維持着教父應有的從容,但會議室裏每一個人都看到了他肩膀在轉身時的微不可察的顫動——那是被強行壓進血肉裏無法立刻消化的憤怒。
門在他身後關上之後,整個會議廳的氣氛明顯鬆動了。
弗朗切斯科率先出聲:“我已經老了,曼加諾家族願意無條件交出所掌控的工會,不需要任何附加條件。”
他這句話像是抽掉了整張長桌上最後一層繃緊的鋼絲。
緊接着,博南諾不再咬定之前附加的那套豁免條款。
普羅法西把那份關於勞工部對口監管的修訂案從面前划走,加利亞諾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我們照辦”。
沒有人再討價還價。
“好了各位,接下來我會選定你們各地區工會代表的人選,和你們對接的,感謝你們的到來!”
伴隨着費蘭的一聲話落,這場令人膽戰心驚的會議總算是結束了,所有人都如釋重負的離去。
“啪啪啪……”
努基一邊鼓掌一邊朝費蘭走來:“費蘭先生,這齣好戲真是精彩,真的不枉我大老遠從大西洋趕過來了。”
大西洋城距離芝加哥超過了一千公里公里,哪怕是坐火車也得二十幾個小時。
但是現在看到這麼精彩的一幕,這對努基來說太值了。
“努基先生,我相信從今天開始,全美的地下秩序會產生新的變化了,但我現在沒功夫去管這個,如果可以的話,還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聯邦政府不希望看到再有一個這樣的組織出現,攪亂社會秩序。”
其實在這羣人中,費蘭最欣賞的還是努基。
因爲努基這種人不像其他人一樣,喜歡用暴力解決一切。
努基這種人偏向政客一些,喜歡用規則去約束一切。
這種人,是可控的。
而盧西安諾那種人,是不可控的。
費蘭當然可以下令直接將盧西安諾逮捕,但盧西安諾那種人有錢有背景,想要將他定罪,是一場很長的拉鋸戰。
而現在費蘭沒時間去處理這個,他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去處理大蕭條等爛攤子上,因此,將他驅逐是最好的選擇。
一聽這話的努基心中頓時一喜,費蘭讓他幫忙照看全美的地下秩序,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推舉他成爲新的全美教父嗎?
“費蘭先生,既然您開口了,那請放心吧,我會盡我的能力約束好接下來的局面的。”
不管怎樣,努基還是決定先答應下來。
因爲這件事怎麼看,對他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 第175章:工人們,去拿回屬於你們的權力吧!(二合一))
“該死!”
“混蛋!”
“我要殺了他!我要親手殺了他!”
芝加哥的一處落腳點裏。
回到這兒的盧西安諾猛地抄起一隻水晶醒酒器砸向牆壁,緊接着是菸灰缸、檯燈、椅子。
所有他能抓到手的東西,都被他輪番砸向牆壁和地板,每一下都伴隨着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吼。
科斯特洛站在房間角落的牆邊,靜靜地看着這一切,沒有上前阻止,也沒有出聲勸慰。
他跟隨盧西安諾多年,很清楚這個時候的教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一個被剝奪了王冠的人,需要先把心裏的那座城燒乾淨,才能在廢墟上坐下來聽人說話。
過了好幾分鐘,盧西安諾終於停了下來。
他雙手撐在翻倒的沙發扶手上,肩膀劇烈起伏,額頭上暴起的青筋還沒有完全消退:“科斯特洛,我不能就這樣被驅逐,這會摧毀我們所建立的一切的。”
“先冷靜盧西安諾,我會動用我所有的人脈關係,去確保你能夠留下的。”
科斯特洛從牆角走出來,走到盧西安諾面前,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但是——如果事不可爲的話,我想,這一步我們還是必須要邁出的,否則的話,我們建立起的一切,那纔是真正會被摧毀。”
盧西安諾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慢慢蜷緊,沉默了整整五秒鐘,然後鬆開了手指:“去做吧。”
接下來的幾天裏,科斯特洛毫無保留地動用了自己多年積累的全部政治人脈。
他給路易斯安那州的參議員打了電話,給紐約州州議會幾位與他有長期利益往來的州議員寫了密信,甚至通過中間人聯繫了民主黨機器裏的幾個老面孔。
起初,這些人的回應都很積極。
畢竟多年來他們從委員會手裏收過的信封和競選捐款不計其數,感情上的聯結也十分穩固。
但當他們聽到這件事牽涉到白宮和最近風頭正盛的那位‘小總統’時,語氣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退。
有人在電話裏支支吾吾地表示“這件事我需要再研究研究”。
有人直接讓祕書回覆“議員先生近期日程排不開”,還有人乾脆不接電話。
對於這些政客來說,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句話,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盧西安諾的黑手黨委員會確實能爲他們輸送競選資金,能在選區裏操縱選票,能替他們在碼頭和貨哒緮[平那些不方便親自出面的事。
但如果要讓他們去跟現在威望如日中天的白宮叔侄二人組正面硬碰硬。
那在各自的權衡裏顯然分量還不夠。
他們收過黑手黨的錢,收到過黑手黨的選票,但不想爲此賠上自己的政治前途。
但壓垮黑手黨委員會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第三天傳遍紐約的一則消息——麥克阿瑟的專列抵達了紐約。
不是芝加哥,不是伊利諾伊,是紐約。
聯邦陸軍參珠L的‘例行巡視’,就這樣從五大湖區延伸到了大西洋沿岸。
四大家族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幾乎是火燒眉毛般衝到了華爾道夫39樓C套房。
這一次,他們不再以家族代表或委員會成員的身份坐在那兒。
他們幾乎是同時把椅子拉近,用逼宮的姿態圍住盧西安諾。
博南諾說不能再拖了。
普羅法西說我們不能爲了這件事把所有家族都賠進去。
曼加諾雖然沒有開口,但他沉默本身就已經是表態。
盧西安諾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決定,那根本不用等到麥克阿瑟真正出手,四大家族就會直接把他扔出美利堅。
他妥協了。
下午,紐約郊外的一處大道里。
四大家族的首領以及茨威爾曼等黑手黨核心成員全部彙集於此。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同一種濃郁的沉寂和挫敗。
黑手黨的崛起始於1929年大西洋城的那場聯合會議,但四年後的今天,這裏站着的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那場會議的果實,正隨着這道即將從腳下滑落的海岸線一起被收回黑暗裏。
這或許不是法律的終結,不是子彈的終結,但它是另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個他們曾一起坐在圓桌上瓜分整個大陸版圖的時代。
幾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盧西安諾和科斯特洛、邁耶·蘭斯基走了下來。
盧西安諾仍然穿着他那套標誌性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軟呢帽的帽檐壓眉,步伐仍然平穩而從容。
他走到每一個人面前,逐一握手、逐一囑咐。
“普羅法西,橄欖油進口那邊的稅務問題我已經讓科斯特洛處理好了,下個月新的貨吆贤瑫苯愚D到你名下。”
“博南諾,威廉斯堡的彩票網絡不要再跟愛爾蘭幫的人起衝突了,現在這個時候,低調比什麼都重要。”
“弗朗切斯科——碼頭那邊你多費心。”
“……”
接替與叮囑依次傳遞,一直排到最後一名隨行副手。
這些人逐一說了一聲:“保重,教父”。
盧西安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紐約市區高樓大廈的輪廓。
曼哈頓在午後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副被掛歪了的銅版畫,所有的鋼骨線條仍然是他當年清洗掉舊派黑手黨、建立委員會時的那副堅硬模樣,只是此刻隔着漸遠的地平線,看起來忽然變得遙遠而不真實了。
這一刻他心裏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不應該煽動芝加哥那幫暴徒去做出那件事。
他原本有足夠的時間權衡,他原本可以在萊頓酒店的會議上就答應下來,那樣他仍然是整個紐約最有權勢的人。
是自己親手把費蘭從一個在談判桌上還能笑臉相對的人,變成了把他驅逐出美利堅的敵人。
可此時再想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科斯特洛走到他身邊和他擁抱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別擔心,你記住我說的話,我們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盧西安諾想起了之前在酒店裏科斯特洛對他說的那番話。
羅斯福上臺以來一直在打壓資本家、打壓州權派、打壓保守派——每一個被新政法案削弱利益的羣體,都在積累怨氣,這種怨氣不會消失,只會在地下堆積,等待一條可以湧回地面的通道。
如果有一天羅斯福真的下臺,或者他的民意在某個失控的節點開始崩塌,那麼到時候費蘭也會成爲沒牙的老虎。
屆時盧西安諾不僅可以重返美利堅,甚至和費蘭算這筆賬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他灰暗的目光裏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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