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最高法院不會因爲一句前置條款就把整部法案判違憲,如果有這種衝動,當年傑斐遜廢除《1801年司法法》的時候,馬歇爾首席大法官就不會選擇退讓,而是直接引爆憲法危機。”
“最高法院從來不是隻判法律,他們也判風向,如果我們能在全國範圍內掀起藍鷹邉拥穆晞荩盼淮蠓ü僭谕镀敝埃矔嗔恳幌聫U除一個被全國消費者支持的機構是什麼政治後果。”
伯利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把嘴閉上了。
特格韋爾從書櫃邊直起身:“把鋼鐵排在紡織前面,但鋼鐵工人只佔全國工人的一小部分,紡織業纔是真正吸納了最多失業者的行業,如果只先談鋼鐵,那些紡織女工怎麼辦?她們還得等多久?”
費蘭轉過頭看着他:“紡織業集中了最多失業者,也集中了最多的血汗工廠和小作坊,正因爲它的執法難度最大,纔不能放在第一位,如果第一戰就在最崎嶇的地方打響,敗了,NRA的威信就沒了,鋼鐵業集中度高,幾個大企業和工會達成一致,全行業就能鋪開,鋼鐵成了,NRA的威信有了,再回頭拿紡織業是不是就容易多了呢?”
“你剛纔說讓工會自己監督,吊銷違規企業的豁免資格——但南方那些州根本沒有工會,沒有工會的地方,誰來監督?”
這次補充的是霍普金斯。
“所以工會組建速度必須比NRA法典推進速度更快,我們的條款不是建議書,是法律,工人沒有主動組建工會,聯邦可以派組織員下去幫他們組建,這不是制度問題,是人力資源調配問題。”
“可如果把執行權下放到工會,但如果工會提出不合理要求呢?工資要求過高,工時要求過短?企業如果拒絕,工會就罷工,NRA怎麼裁決?”
“所以NRA需要一個仲裁機制,不是局長一個人拍板,是由勞工、企業、消費者三方各出一名代表組成聯合仲裁小組,簡單多數決定,工會的要求如果超過行業平均水平,企業可以在仲裁小組上拿出工資和價格數據,仲裁小組投票裁決。”
霍普金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費蘭先生,你提出了很多有價值的補充,但你在所有這些提議裏,把企業的角色從合作者變成了被監管者,如果企業連行業法典的制定權都被勞工委員會和消費者委員會分走,連自己的工時工資標準都不能主導,他們爲什麼要支持NRA?”
斯沃普趁着腥颂岢鲑|疑時,總算是想到了關鍵。
費蘭轉向他:“斯沃普先生,您說得對,在我的框架裏,企業確實是處在被監管的位置上,但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NRA要獲得公行湃危荒苁钦推髽I關起門來分蛋糕,必須讓勞工和消費者站在窗外看着,他們看得到,纔會相信這塊蛋糕有他們的份,而只要他們相信了,就會用藍鷹和選票替NRA擋住來自國會和法院的每一刀。”
“反過來,如果企業主導了法典制定權,NRA在公醒垩Y就和洛克菲勒的標準石油托拉斯沒有區別,到那時候,法院判NRA違憲,不會有一個人上街替它說話,企業今天分到的蛋糕再大,也是明天被端走的命。”
沉默在辦公室裏鋪開,像一層被壓實的雪。
沒有人再開口。
這些人裏的每一個都是全美最頂尖的頭腦,在自己的領域裏稱王稱霸。
他們習慣了在辯論中佔上風,習慣了用專業壁壘抵擋門外漢的挑戰。
然而這羣最聰明的人,現在卻被費蘭這套有理有據的邏輯給套住。
整個過程中,羅斯福始終靠在椅背裏,沒有打斷過任何一個人的提問,也沒有替費蘭擋過任何一個問題。
但他的目光在每一個提問者和費蘭之間移動着。
而當看到費蘭把腥宿q得啞口無言,他嘴角那絲驕傲都快溢出來了。
“還有人要補充嗎?”
羅斯福的聲音在辦公室裏盪開。
腥嗣婷嫦嘤U,但還是沒有人再開口。
“那就再給你們一個星期,重新定義NRA的藍圖和條款,如果沒有新的問題,那就按照費蘭說的去起草!”
接下來的幾天裏,斯沃普和莫利這些人像是被這場會議點燃了引信。
他們當時在橢圓辦公室裏被費蘭那一套理論給擊穿,但回到自己的書房和辦公室之後,那些被壓下去的疑問又從灰燼裏冒了出來。
不是因爲不服氣,是因爲他們都是這個領域裏最頂尖的頭腦。
斯沃普在通用電氣的總裁辦公室裏坐了二十年。
莫利在哥倫比亞法學院教了十五年憲法。
特格韋爾曾經寫了一整本書來論證計劃經濟如何拯救美利堅。
他們第一次聽到費蘭那套框架時,像被人用全新的語言唸了一遍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經文——震驚,恍惚,但等那層震撼褪去之後,經文的細節就浮上來咬他們了。
第二天上午,莫利第一個來找到了費蘭。
他把一份從哥倫比亞法學院圖書館複印的判例摘要放在費蘭桌上。
表示費蘭之前提到在法案中限制法院的解釋權,援引的是傑斐遜在1802年的先例。
但1869年的麥卡德爾案確立了另一個原則:國會有權限制最高法院的上訴管轄權,但不能限制它的憲法審查權。
如果NRA的限制性前置條款被企業告上最高法院,他們可以繞過馬伯裏案,直接用麥卡德爾案來攻擊。
傑斐遜那招,在1869年之後就不完全管用了。
費蘭把那份判例摘要從頭翻到尾。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在某一行的腳註上停了一瞬:“莫利先生,你說得對,傑斐遜那招確實被麥卡德爾案削弱了。但麥卡德爾案留給國會的那道後門還在:國會不能限制最高法院對憲法問題的審查權,但國會可以決定聯邦下級法院的管轄權。”
“NRA的法典爭議可以在法案裏規定——所有涉及行業法典解釋的訴訟,初始管轄權歸聯邦地區法院,但上訴管轄權止於聯邦巡迴上訴法院,不得上訴至最高法院,除非最高法院以憲法問題爲由主動調卷。”
“這不是堵死最高法院的門,是把門檻抬高到他們需要主動邁進來。休斯首席大法官是一個謹慎的人,他不會在沒有充分輿論準備的情況下主動調卷。”
莫利把眼鏡推到額頭上,用手指捏了捏鼻樑,然後他把眼鏡拉下來,把那份判例摘要收回去:“我需要回去再研究一下。”
然後下午特格韋爾來了。
他把一份南卡羅來納州紡織業的調查報告拍在桌上。
紙頁散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照片。
說南卡羅來納州斯巴達堡的十二家紡織廠,童工比例超過百分之三十,平均工時每週六十二小時,平均時薪十四美分。
這些都是NRA最低標準——廢除童工、每週四十小時、最低時薪三十美分——最應該覆蓋的人。
如果我們爲了保住NRA的威信,先從鋼鐵入手,這些斯巴達堡的孩子還要在紡紗機旁邊站多久?
他們的童年等不了你的戰略節奏。
費蘭把那份調查報告拉過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女工手指被紡紗機碾碎的照片時,他的手指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把報告合上,抬起頭。
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回答都更慢,每一個字的間隔都拉長了一拍。
“特格韋爾先生,斯巴達堡的這些孩子確實等不起,所以我的計劃是——鋼鐵業在第一個月完成法典簽訂,紡織業在第二個月,不是第二年,是第二個月。鋼鐵業的法典一旦簽訂,NRA的威信就有了第一塊基石。”
“紡織業的工廠主那天早上打開報紙,會看到鋼鐵業的巨頭們在藍鷹標誌下面集體合影,他們知道自己就是下一個,不等我們找上門,他們自己就會組織行業協會,搶在我們前面拿出草案——因爲他們想保住制定規則的權利。”
“這叫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選鋼鐵,不是讓紡織業繼續等,是讓紡織業的工廠主自己來敲門。”
“這個等待不是一年,是一個月,而一個月,用一整個行業的童工來換一整個國家的NRA活下去,把剩下四十七個州的童工全部消滅——這是我的選擇。”
特格韋爾站在桌邊神色輾轉了大概一分鐘,然後他走了。
斯沃普的問題最長,用打字機打了整整兩頁紙,派人送到費蘭住處。
問題從行業法典的定價機制問到最低工資的區域差異,從藍鷹標誌的防僞問到企業拒絕參與藍鷹邉訒r聯邦能有什麼制裁手段。
費蘭用了一整個下午逐條回覆,鋼筆在信紙邊緣寫滿了批註。
寫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被墨水染黑了一小塊。
斯沃普在第四天早上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來了通用電氣法務部起草的四頁補充條款。
費蘭看完之後,用鋼筆在三條上畫了圈,說這三條的邏輯會在第七頁第四款裏被反噬。
斯沃普把費蘭畫了圈的那三條又看了一遍,然後沒有反駁,他把那三條劃掉了,重新寫了三條。
費蘭又看了一遍,點頭了。
就這樣,在這幾天時間裏,每個人都在被費蘭用數據和理論說服。
而NRA的藍圖正在被修復。
從地基開始——用一把來自後世精準到每一個條款的手術刀,把那些在原本歷史上會導致它兩年後崩潰的隱患,一條一條地剔出去。
行業法典的制衡機制,補上了。
勞工條款的執行手段,補上了。
仲裁機制的強制力,用藍鷹的吊銷資格解決了。
法院挑戰的預防措施,用管轄權的分級限額堵住了。
藍鷹邉拥牡孛嫱茝V,用救濟署的網絡撐起來了。
斯沃普和7(a)條款之間的裂縫,費蘭在每一處可能被誤解的邊緣上,都提前用明確的措辭和仲裁機制打了補丁。
費蘭看不到這些補丁會不會真的改變歷史的結果,但他已經把能想到的每一道裂縫都堵住了。
……
與此同時,關於NRA計劃的消息開始“不經意”地泄露出去。
最先報道的是《紐約時報》的週日版,標題只有一行字——“白宮醞釀成立工業復興總署”。
報道引用了“接近白宮的消息人士”的說法,簡要描述了NRA的核心構想:制定行業公平競爭規則,設定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禁止童工,保障工人集體談判權。
報道沒有提藍鷹邉樱瑳]有提具體的條款細節,但已經足夠了。
第二天,赫斯特的《紐約美國人報》跟進,標題更短,字號更大——“全國工業動員”。
報道把NRA比作戰時工業動員的和平時期版本,用了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比喻:“1917年,這個國家動員工業去打一場歐洲的戰爭,1933年,動員工業來打蕭條。”
《芝加哥論壇報》的態度謹慎得多,社論版的標題是《又一次政府擴張》,文章質疑聯邦機構是否有權介入每一個行業的內部規則,但連這篇社論也承認,“如果白宮能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而不是又一個官僚機構,那麼它值得被認真對待。”
到了第七天,報道已經從東海岸蔓延到西海岸。
《舊金山觀察家報》用了頭版右側的專欄,標題是《華盛頓在醞釀什麼》,文章把斯沃普這些年來公開倡導的企業自治計劃和新政廚房內閣的構想聯繫在一起,推測兩者正在融合成一個具體的法案。
《亞特蘭大憲法報》在頭版左下角登了一篇短評,標題直白得多——“又要多一個機構了”。
短評的語氣介於調侃和擔憂之間,但結尾處寫了一句:“如果這個機構真能讓那些十二歲就進工廠的孩子回到學校,那我們願意多交一點稅。”
民械挠懻搹膱蠹埖淖x者來信欄裏燒起來。
波士頓的一位紡織女工寫信給《波士頓環球報》,說她每天在織布機前站十一個小時,腳腫得穿不進鞋,問這個“NRA”能不能管管工時。
匹茲堡的一位鋼鐵工人在工會集會上把報紙舉過頭頂,問坐在第一排的工會幹事:“他們說要給我們最低工資,這個最低是多低?夠不夠買麪粉?”
底特律的一位汽車零件供應商寫信給《底特律自由報》,說如果大企業不遵守行業規則,聯邦能拿他們怎麼辦。
這些討論散落在各地的報紙上,像被風吹散的種子。
有些種子落在石頭上,有些落在土壤裏,但每一顆種子都在發出同一個聲音:這個國家在等一個答案。
9月26日。
各州制憲會議代表選舉的結果像潮水一樣,從東海岸一浪接一浪地湧向華盛頓。
上午十點。
新澤西州的計票結果率先送達國會山——贊成廢除禁酒令的票數超過了百分之七十一。
緊接着,紐約州、賓夕法尼亞州、伊利諾伊州、俄亥俄州、密歇根州,一個接一個地報來結果。
到下午三點,贊成廢除的州已經超過了憲法規定的四分之三門坎。
禁酒令死了。
死在每一個制憲會議代表的投票站裏,死在那些走進投票站、在“贊成廢除禁酒令”下面畫勾的普通選民手裏。
國會很快便表態。
宣佈正式接受各州制憲會議的批准結果。
第十八修正案——那個把全美變成一片乾涸之地整整十三年的法律——被正式廢除。
槌聲在穹頂下回蕩了很久,旁聽席上有人站起來鼓掌,從旁聽席蔓延到議員席,從民主黨一側蔓延到共和黨一側。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兩黨議員們難得達成的一次默契。
因爲廢除禁酒令對他們來說,等於頭上的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被摘除了。
以後他們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某張照片會被登報,從而成爲自己的醜聞。
緊接着第二天,白宮向國會遞交了關於NRA的國情諮文。
凶h院開始了對NRA法案的激烈辯論。
與此同時,喬治敦N街。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宅邸門前,胡佛從後座走出來,走進了大廳。
“費蘭先生,您找我?”
“胡佛局長,接下來我要你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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