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裴珠兒並未即刻應聲,她微微垂首,衣袖輕抬,極輕地按過眼角,動作剋制又隱忍。
再度抬眼時,眼底的紅意依舊未褪,語氣卻平復得無波無瀾:
“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
短短一句話,如同巨石重重砸在崔淵心上。
他無需細問,便知曉這背後是何等艱險,她一介女子,跋山涉水萬里迢迢來到新羅,路途何等艱辛兇險?
這份沉甸甸的心意壓得他心口發酸。
“抱歉。”他語聲極輕,抬手撫上她的臉頰。
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細膩的顴骨,緩緩滑至微涼的耳垂。
裴珠兒微微側首,將溫熱臉頰妥帖貼進他掌心,輕輕蹭了蹭,像一隻尋得歸處、卸下所有防備的溫順雀鳥。
她闔上雙眼,睫羽簌簌輕顫,須臾又睜眼,眼底翻湧著安穩的暖意。
崔淵移開目光,緩緩環顧四周。船艙逼仄狹小,木質艙壁懸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火苗在燈罩內輕輕躍動,將他單薄的影子投在牆板上,隨火光輕輕搖晃、起落。
“我們是在船上?”
裴珠兒輕輕點頭。
恍惚間,一道清麗身影撞入腦海,他勉力撐起身子,四肢虛軟無力,身形似一晃便要栽倒。
裴珠兒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扶住他的肩背。
“跟我一起的那個女子呢?她在哪?”
裴珠兒默然不語,靜靜望著他。一雙眼眸凝如深不見底的寒潭,情緒沉沉斂於眼底,無半分外洩。
崔淵心頭焦灼驟起,語速陡然加快:“蓮花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她救了我兩次。”
裴珠兒音色平穩,字字清晰:“但她並沒有把你身上的毒拔乾淨。”
崔淵眉頭驟然蹙緊,以為她將人趕走,恰在此時,艙簾被輕輕掀開。
解蓮花端著一碗溫熱藥湯走入艙內,嫋嫋熱氣自碗口升騰而起,化作一層朦朧白霧,模糊了她眉眼。
當望見崔淵已然坐起,她眼底瞬間亮起,腳步不自覺加快幾分:
“藥來了——”
她將藥碗穩穩置於身側,屈膝半蹲下來,指尖輕探他的額頭,又撫過他微涼的手背,細緻探查他的體溫與氣色。
崔淵視線在她與裴珠兒之間來回流轉,見後者神色淡然,無半分芥蒂,才知曉自己誤會了她。
“抱歉……”
短短片刻,這已是他第二次道歉,心底滿是愧疚。
裴珠兒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幽怨,如湖面漾開一圈極湹臐i漪,轉瞬便歸於平靜,無跡可尋。
“身上還有哪不舒服嗎?”解蓮花清亮明快的嗓音響起,沖淡了艙內縈繞的酸澀沉悶:
“胸口還疼嗎?”
裴珠兒緩緩起身,悄然後退兩步,默默讓出身前的位置。
解蓮花全然未曾留意,只專心端起藥碗,遞至崔淵唇邊:“先把藥喝了吧。”
艙簾再度被撩開,帶著一身海風與未乾血氣的薛芸兒鑽了進來。
見崔淵在解蓮花的攙扶下穩穩坐立,她當即咧嘴一笑,露出利落的白牙,眉眼舒展:
“還以為世兄醒不來了咧!”
她大步上前,抬手拍向崔淵肩頭,力道爽朗不輕。
崔淵本就體虛氣弱,經這一拍,當即低低咳了兩聲。薛芸兒見狀笑道:“能醒就好!哈哈!”
裴珠兒抬眼淡淡瞪她一眼:“給我輕點!”
薛芸兒俏皮吐了吐舌尖,轉身掀開艙簾,朝著船外高聲揚喊:“世兄醒啦——”
清脆喊聲未落,又一道纖瘦身影匆匆入艙。
阿倍鬢邊髮絲尚且溼潤,臉上一路沾染的泥汙早已洗淨,露出一張蒼白寡淡、毫無血色的面容。
望見崔淵已然能自持端碗飲藥,她腳步緩緩放緩,緊繃的肩頭驟然鬆弛,悄然鬆了一口長氣:
“看來這次昏迷,毒發不是主因。”
隨即她轉頭望向裴珠兒,神色認真:“你還是儘快帶他回長安尋名醫看看吧。”
“可是世兄的身體受得起這麼長途顛簸麼?”薛芸兒眉頭微蹙,滿心顧慮,“要不還是靜養一段時日再啟程?”
艙內三人各持說辭,商量著接下來的計劃。
崔淵默然無語,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懇切的眉眼,唇瓣幾度翕動。
他不願這般狼狽孱弱、形同廢人地被護送歸京。
更不願成為眾人一路的拖累。
但滿心糾結隱忍,盡數壓於心底。
解蓮花依舊半跪於他身側,持著乾淨布巾,細細擦拭他下頜沾染的細碎藥汁,她未曾參與旁人的議論,似乎眼中只有他一人。
幾番商議,她們終是定下日程,先在船上靜心休養數日,待崔淵氣力稍稍恢復,即刻啟程歸長安。
裴珠兒抬步上前,將商議結果告知於他,解蓮花識趣起身,端起空碗悄然退至一旁,落落得體。
“我想去外面透透氣。”崔淵突然道。
裴珠兒望著他蒼白孱弱的面色,溫聲軟語相勸:“你現在應該靜養,最好不要吹風。”
崔淵抬眸,直直望向她眼底,神色執拗:“無妨,如果連這點風浪都承受不了,我倒寧願死在遼東算了,怎有臉再回長安?”
裴珠兒默然遲疑片刻,終究緩緩頷首。
她俯身探手,穩穩架住他一側手臂,緩緩將人扶起。
薛芸兒見狀立刻上前,從另一側穩穩托住他臂膀,兩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攙扶著他,一步步緩步走出船艙。
途經阿倍身側時,崔淵目光微微一頓,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幾番醞釀,終是盡數沉默。
阿倍唇瓣輕抿,亦是默然相對,無人開口打破沉寂。
甲板之上,海風浩蕩,遠比艙內凜冽。
鹹腥的風勢撲面而來,吹得他額前髮絲肆意翻飛,繚亂眉眼。
他微微眯起雙眼,深吸一口帶著海氣的晚風,又緩緩吐出胸腔濁氣。
天際僅剩最後一抹暗紅殘霞,薄薄覆在雲層之上,如風乾的血痕湝浸染。
裴珠兒與薛芸兒牢牢護在他身側,雙臂穩穩托著他的身形,不敢有半分鬆懈。
“看也看了。”裴珠兒溫柔的嗓音在晚風裡輕輕漾開,暖意綿長,“回船艙躺下吧。”
崔淵收回遠眺海面的目光,轉頭望向身側之人。
她眼底的紅意仍未散盡,唇角卻輕輕揚起一抹湹幕《龋刂鴫m埃落定的安穩與欣喜。
他正欲應聲頷首,餘光無意掃過桅杆旁的身影,驟然僵住。
白衣垂落,長髮隨風輕揚,銅錢面具覆於面容,在沉沉暮色裡泛著暗沉溫潤的啞光。
她坐在桅杆下,雙手輕垂身側,指節微微蜷曲。
晚風拂動她長髮,擦過面具邊緣,綴在面具上的銅錢相撞,發出一串細碎清冷的叮噹聲響。
面具少女雙眼圓睜,漆黑瞳仁偌大澄澈,卻空無一物,呆若木雞,恍如石像。
“小圓??”崔淵語調驟然拔高,沉寂的心底驟然亮起一束微光,像暗夜裡驟然點亮的燈火。
桅杆邊的少女紋絲不動。
風掠長髮,銅錢輕響,晚風捲過她衣袂,無分毫起伏。
“小圓?”他再度出聲,音量更重幾分,帶著急切的試探,“沒聽見我說話嗎?”
依舊死寂無聲。
崔淵心底驟然竄起一股莫名的慌亂,寒意順著脊背層層蔓延。
他猛然掙開兩側攙扶的手臂,踉蹌著、跌跌撞撞衝到桅杆下:
“小圓?我是公子啊?”他屈膝蹲下身,指尖撫上冰涼堅硬的銅錢面具,細碎的碰撞聲刺耳冰涼,“你怎麼了?”
少女依舊毫無反應。睫羽不顫,眼皮不動,連胸腔的呼吸起伏都微弱得近乎無跡。
他指尖在她眼前輕輕晃動,急切地想要換回一絲回應:
“你是在生我氣對不對?”
他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是我錯了,以後我都聽你的好不好?你說話好不好?”
長久的死寂回應著他的哀求。
崔淵笑著笑著,眼底驟然泛紅,笑意層層碎裂,盡數化作酸澀的溼意。
他艱難扭轉脖頸,望向身後的裴珠兒,嗓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珠兒。”
他望著她,滿是無助與祈求,“你快跟她說說,讓她不要生氣了。”
裴珠兒深吸一口微涼海風,邁步上前,穩穩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小圓已經走了。”
她語聲極輕,溫柔得近乎悲憫,生怕一語碾碎他最後的期許:
“她已經不是小圓了。”
“不!”崔淵驟然揮臂甩開她的手,動作倉促劇烈,身形再度一晃,狼狽不穩。
溫和的神色瞬間褪去,眼底翻湧著偏執與猙獰,宛如被逼至絕境的孤狼:
“不可能!她明明在這兒,她明明——”
話音陡然卡在喉間。
他抬眼,望見阿倍緩步走出船艙,靜立艙簾之下,默然凝望著他,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早已預知所有結局。
無數細碎的線索在腦海中轟然交織、炸開!
疑惑、錯愕、恍然、暴怒,層層情緒席捲而來,攥得他心口劇痛,目光死死盯著阿倍:
“是你把她變成這樣的??”
阿倍神色未變,直直迎著他通紅的眼神:
“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晚風拂動她素色裙襬,輕輕搖曳:
“我把她從水裡撈了起來,做成了屍傀,這樣至少你以後還能看見她。”
艙外晚風寂靜,這句話清晰落入耳膜。
剛走出船艙的解蓮花恰好聽聞最後幾字,瞬間瞳孔驟縮,下意識抬手捂住唇瓣,心底寒意驟生。
屍傀!
那個戴著銅錢面具、一路揹著崔淵奔走逃生的少女,竟然是那種東西……
“你——!”
崔淵的聲音從緊繃的喉骨裡狠狠擠出,胸腔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死死捂住胸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裴珠兒心頭大駭,急忙俯身牢牢扶住他的身軀,滿是焦灼:
“你別動怒呀!你現在的身體可經不起折騰!”
崔淵全然置若罔聞,雙眼赤紅,目光死死鎖在阿倍身上,執拗又瘋狂:
“還有辦法讓她活過來嗎?”
阿倍唇瓣緊抿,默然不語。
“快說!”崔淵語調驟然拔高,嘶啞的嗓音裡崩出縷縷血絲,滿是孤注一擲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