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小狗的身體是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透過毛皮傳到她掌心裡。
她把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陽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它自己的、暖烘烘的味道。
活著真好。
崔淵站在旁邊,看著她,但並沒有問,只是把手伸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進屋吧,飯我已經做好了。”
小圓點點頭,抱著小安站起來。
她往屋裡走的時候,路過西廂房。
門關著,窗戶也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她收回目光,走進正屋。
小安從她懷裡跳下來,跑到灶臺邊蹲著,等著吃飯。
崔淵在盛飯,把碗遞過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接過碗,低下頭,開始吃飯。
嚼著嚼著,眼眶又紅了。
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能說。
說了,公子會為難。
說了,薛芸兒不會放過她。
說了,可能這個院子就回不去了。
她扒了一口飯,嚥下去,又扒了一口。
公子對她好,她要保護公子。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夜深了。
燭火在床頭燒著,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
小圓躺在被窩裡,崔淵靠在她旁邊,一隻手臂讓她枕著,另一隻手搭在被面上。
“今天白天,”崔淵忽然問,“你是不是跟芸兒發生了什麼?”
小圓心裡一緊,手指緊緊攥了一下被角,飛快搖頭:
“沒有。”
“你撒謊。”
小圓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把目光移開,盯著頭頂的草蓆。
“我沒有……”
“你是不是發現她跟倭人勾結了?”
小圓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她轉過頭,看著崔淵,嘴巴張了一下:
“公子已經知道了?”
崔淵嘆了口氣,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著床頭的燭火,火苗跳了一下,兩人影子跟著晃了一下: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最近也一直在調查這件事。”
小圓連忙撐起身子,被子從肩上滑下來,她顧不上拉:
“可是薛娘子說……說公子一旦知曉這件事會很為難的,說不定還會影響仕途……”
“是很為難啊。”
崔淵打斷她,輕輕嘆了口氣:“一方是職責所在,一方又是師父他們。”
小圓眨了眨眼,沒有插話。
她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靜地看著他。
她知道公子接下來肯定會像在長安那樣,跟她抱怨。
以前在長安也是這樣,他在外面受了氣、遇到煩心事,回來跟她說,她聽著,偶爾“嗯”一聲,不用說什麼有用的話,他只要知道有人在聽就夠了。
“現在倭國內亂,”崔淵看著天花板,神情有些晦暗:“大友皇子和大海人皇子已經快打起來了,雙方都在厲兵秣馬,朝堂諸位公,還有個別世家大族覺得這是個機會,私底下給他們送錢送糧,甚至還送軍械。”
他頓了一下,皺起眉:
“可這事兒明明跟我們大唐沒關係,百濟剛打下來,新羅在旁邊虎視眈眈,這時候摻和倭國的事,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萬一刺激了新羅,以為我們要跟倭國結盟,遼東又要亂,簡直是拿前線的將士生命開玩笑!”
他說到這兒,又嘆了口氣:
“可有些人不這麼想啊,藉著支援的一方在倭國撈好處,畢竟海上的商路、倭國的銀礦、砂金,都是好東西。”
他的手指在小圓肩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所以我打算上書給陛下,告訴他百濟未定,不宜東顧,畢竟朝堂那幫老東西什麼都不懂,又怎知遼東有多兇險?底下有多少暗流?稍有不慎,前面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至於薛芸兒……”
他看著屋頂的草蓆,看了很久。
草蓆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他盯著那道裂縫,聲音低了下去。
“她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她背後是薛家和其他幾個河東大族。”
崔淵閉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按出去。
“師父對我有恩,沒有他,我進不了軍營,上不了戰場,當不了這個司馬,他讓我照看芸兒……可現在——”
他睜開眼,又看了那道裂縫一眼:“她做的事,我不能不管,但管了,就是跟師父作對,不管,就是跟自己的職責作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緩緩吐出幾個字:
“明天就讓她回去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枕邊的人。
小圓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臉側向他這邊,睫毛垂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從唇縫裡進出,輕輕的,暖暖的,拂在他手臂上,睡容顯得十分恬靜。
“唉,跟你說這些也沒用,”崔淵無奈地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又收回去了:“你反正也聽不懂。”
他伸手,把她臉上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她的皮膚透著一絲溫熱,貼在他指尖上,軟軟的,像剛蒸好的年糕。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從眉毛看到睫毛,從睫毛看到鼻尖,從鼻尖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
她的睡臉很安靜,像一幅畫。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在少女的額頭輕輕碰了一下。
小圓眉頭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小安趴在床邊,眯著眼看了他一眼,隨後又把腦袋重新埋在了爪子上。
燭火被吹滅了,房間暗下來。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的,灰濛濛的,照在被面上,她往他懷裡縮了縮,臉貼在他胸口,呼吸透過衣料傳過來,像一隻在窩裡蜷著的大兔子。
他閉上了眼睛。
(注:本章劇情的時間線是崔淵送昔願解去金城之後,完山別院之前。)
第385章 和雪莉的第一次見面【含鯤鯤打賞加更】
崔時安睜開眼。
腦子裡是一團漿糊。
晚上的夢讓他感覺抓到了什麼關鍵資訊,但又毫無頭緒。
就那麼盯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怔怔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側過頭,張員瑛的臉也側向他這邊,頭髮散在白色的枕頭上,黑得像墨潑在雪地上。
長長的睫毛垂著,翹翹的,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像蝴蝶在扇翅膀。
那微微張著的嘴唇,粉嘟嘟的,上唇的唇珠在晨光裡飽滿圓潤。
崔時安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端詳她的臉。
時過境遷,現在的她已經與千年前那個小丫鬟天差地別。
那時候的小圓,臉上總是帶著灶灰,手指粗糙,衣襟上有補丁,低著頭走路,不敢看人。
現在的張員瑛,皮膚白得發亮,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連睡覺的時候都帶著一種矜貴的氣場。
但那安詳的睡容,卻是一點都沒改變,還是那樣,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眉頭舒展著,像在做著什麼好夢。
連臉頰那顆小痣,也長在一模一樣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從眉毛看到睫毛,從睫毛看到鼻尖,從鼻尖到嘴唇。
昨晚已經親過很多次了,但他還是忍不住低頭吻了上去。
“ber”的一聲,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張員瑛的睫毛顫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瞳孔微微渙散,像蒙了一層薄霧,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身邊是誰。
崔時安把手伸過去,摟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早上好呀~”
張員瑛的嘴角慢慢彎起,似乎恢復了記憶,身體順勢貼了上來,蜷縮著,像只小兔。
她臉埋在他胸口,額頭抵著他鎖骨的位置,鼻尖蹭著他的皮膚,涼涼的。手搭在他腰側,手指蜷著,像貓爪子收起了指甲。
崔時安嗅著她髮頂淡淡甜甜的香氣,手心貼著她光滑的背脊,指尖從肩胛骨往下滑,滑到腰窩,又滑了回來。
“昨晚睡得好嗎?”
“嗯。”她的聲音從胸口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鼻音,軟得像一攤化了的糖。
張員瑛感覺身體說不出的痠軟,渾身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就想這麼窩在他懷裡,臉貼著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猶如天籟。
窗簾縫隙裡的光慢慢變亮,從金黃色變成了白色,窗外傳來鳥叫聲,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更沒有談起昨晚的夢境。
對崔時安來說,那些家國情懷遠不如身旁活生生的少女。
而張員瑛現在也沒精力向他告雪允的狀,只想靜靜享受這一刻的美好。
不過很快,這份沉靜的美好就被一隻毛躁的大手給打破了。
張員瑛露出嗔怪的表情,仰起頭,目光穿過他的下巴,望向那對促狹,卻又裝作無辜的眼神。
然後她咬了咬嘴唇,採取了報復行動,同樣握住他。
崔時安露出一絲迷醉的表情,又往前擠了擠。
張員瑛臉頰微微一紅,一隻腿壓在他身上,張開嘴,在他的肩膀輕輕咬了一口,像是要報復。
“哼……”房間裡傳出一絲湝的呢喃,但卻並非來自於崔時安……
……
車子駛出新羅酒店的地下車庫,拐上主路。
又是一個晴天,雲層壓得很低,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車頭上。
人行道樹的影子從車身上滑過去,一道一道的,像時間的刻度。
張員瑛坐在副駕,臉上貼著一張面膜,沒辦法,為了活動不遲到,只能這樣搶時間了,誰讓剛剛起床時耽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