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晾衣架上還掛著昨天的衣服,被夜風吹乾了,在晨風裡輕輕晃。
小安從她腳邊竄出去,四隻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溜煙,跑到院子中間停下來,回頭看她,汪了一聲。
“知道了知道了。”
小圓笑著搖頭,走到廚房,從灶臺邊的陶罐裡舀出一碗剩飯,拌了點菜湯,放在地上。
小安撲過來,腦袋扎進碗裡,吃得呼嚕呼嚕的,尾巴豎得筆直,像一面小旗。
小圓蹲在旁邊,看著它吃。
三個月前,它還是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捧在手裡輕飄飄的,像一團棉花。
現在長了一大截,到她小腿那麼高了,身上的毛也厚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可還是那麼調皮,上個月把她養的兩隻母雞咬死了,氣得她追著它在院子裡跑了三圈,最後還是沒捨得打。
“你呀,”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腦門,“再咬我的雞,公子說就要把你燉了,上次要不是我攔著,你現在已經成一鍋湯了。”
小安從碗裡抬起頭,舔了一下嘴巴,歪著腦袋看她,一臉無辜。
“少來這套。”
小安又汪了一聲,繼續埋頭吃飯。
小圓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
晾衣架上的衣服該收了,井邊的水桶該打滿了,廚房的柴火不多了,下午得劈一點。
她的目光掃過西邊的廂房,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安安靜靜的。
都這麼晚了,薛娘子還沒起床麼?
她走過去,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薛娘子?”
沒人應。
她又敲了兩下,聲音大了一些。
“薛娘子?該起了,已經辰時了。”
還是沒人應。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好了放在床頭,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窗戶關著,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脂粉味。
但人不在。
床鋪是涼的,茶杯是乾的。
“這麼早去哪了?”小圓疑惑地嘀咕了一聲。
不過她沒多想,轉身出了屋子,繼續做自己的事。
先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了,疊好放進屋裡的櫃子,再把水桶沉到井裡,打滿水,一桶一桶地倒進水缸,然後蹲在院子角落,把昨天沒劈完的柴火撿過來,拿起斧頭,一下一下地劈。
劈柴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牆邊掛著的那排皮毛。
獐子的,狐狸的,還有兩張兔子的,都剝得乾乾淨淨,用木棍撐開,掛在陰涼處風乾。
那些都是薛芸兒打的。
她每隔幾天就進一次山,回來的時候手上不是拎著獵物就是沾著血。
小安每次看見她那個樣子,都會縮在她腳邊,嗚嗚地叫。
小圓收回目光,繼續劈柴。
斧頭落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發出一聲脆響。
她想起小安第一次見薛芸兒時的樣子,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一隻幾個月大的小狗,怎麼會對一個人有那麼大的敵意。
現在她有點明白了。
狗比人靈。
它聞到了她聞不到的東西。
血腥氣。
到了中午,薛芸兒還沒回來。
小圓一個人吃了午飯。
一碗粟米飯,一碟醬菜,兩塊昨天剩的肉胡餅。
她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了,灶臺擦了,然後回到屋裡,從床頭的包袱裡翻出幾件縫好的小衣。
都是用細麻布做的,針腳密實,邊角整齊,領口和袖口還繡了簡單的花紋。
是熊津這邊的婦人喜歡的樣子,每次拿到集市上去賣,不到半天就賣光了。
她把小衣疊好,放進竹籃裡,蓋上藍布,挎上胳膊出了門。
集市在城東,從院子走過去,要穿過一條土路、兩條巷子、再拐一個彎。
土路兩邊是農田,田裡的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裡一浪一浪地翻。
路邊有幾棵老槐樹,樹蔭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看見她走過來,笑著打招呼。
“小圓娘子,又去集市啊?”
“嗯。”
小圓笑著點頭。
“你做的那些小衣,我家孫子說穿著可舒服了,什麼時候再做幾件?”
“小孩的過幾天我再做,到時候給您留著。”
老人笑著擺手,說好好好。
再往前走,到了軍營附近。
幾個穿鎧甲計程車兵蹲在營門口吃飯,看見她,其中一個站起來,扯著嗓子喊:“司馬伕人!今天怎麼沒跟司馬一塊兒來啊?”
小圓的臉紅了,但還是應了一聲。
“公子去西邊軍營了。”
“那司馬伕人一個人出門,要不要我們派兩個人護送啊?”
另一個士兵笑嘻嘻地說。
“不用不用。”
小圓連忙擺手,“你們好好吃飯吧。”
士兵們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起簟�
“司馬伕人,我的衣裳破了,能不能幫我補補啊?”
“我的也破了!上次補的那件穿得可舒服了!”
“你們一個個的,把司馬伕人當裁縫了是吧?”
小圓笑著應下來。
“行,你們拿過來吧,我幫你們補。”
一般這樣說了的第二天,院子裡就會多出一堆需要縫補的衣服。
每次她都會認真地一件一件補好,疊整齊,讓崔淵帶去軍營還給他們。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的。
她走在路上想。
比在長安快活得多。
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不用低著頭走路,不用怕說錯話被責罰。
這裡的人叫她“小圓娘子”或者“司馬伕人”,跟她說話的時候會笑,會跟她開玩笑,會在她需要幫忙的時候伸出手。
不像長安規矩那麼多,那些大宅後院窄小的下人房,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燒水、掃地、伺候主子洗漱,想起那些永遠做不完的活計,想起那些永遠低著的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麥苗的味道、遠處炊煙的味道。
“真好啊~”
集市不大,一條土路從東走到西,兩邊擺著各種攤子。
賣菜的、賣布的、賣陶罐的、賣針線的,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偶爾有人停下來問價,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圓徑直走到巷子深處那家裁縫鋪。
鋪面不大,門板卸了一半,露出裡面掛著的各色布料。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笑眯眯的,看見小圓來了,連忙迎出來:
“小圓娘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小圓把籃子裡的藍布掀開,把小衣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櫃檯上。
“這次的做了六件,三件素色的,三件繡了花的。”
老闆拿起來看了看,翻過來覆過去地瞧,針腳看了,邊角看了,繡花也看了。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手藝,嘖嘖嘖。”
她放下小衣,拉住小圓的手,“你真的不考慮在我這鋪子裡掛個牌子?你做的衣裳,來問的人可多了。”
小圓搖搖頭,笑著說:“公子不讓我太累。”
“你家公子啊——”
老闆拖長了語調,笑著搖頭,“算了算了,崔司馬心疼你,我還能說什麼,還是老規矩,賣完了給你錢。”
“好,那就拜託您了。”
小圓收了錢,挎著籃子從裁縫鋪出來,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
她想買兩隻老母雞回去養著下蛋。
上次養的那兩隻被小安咬死了之後,院子裡就一直空著那個雞窩。
她這次打算專門砌個籬笆,把小安隔在外面,省得它又鑽進去搗亂。
她在賣雞的攤子前蹲下來,看了好幾只。
這隻雞冠發白,不行,一看就不怎麼下蛋。
那隻油光水滑的,倒是好看,但不像正經下蛋的雞。
她挑來挑去,沒有一隻中意的。
“都不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跟攤主說,“下次有好的給我留兩隻。”
攤主應了一聲。
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於是她又挎著籃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路邊有個人。
那人站在岔路口的一棵大樹下,背對著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胡服,腰間繫著一條革帶,頭上戴著帷帽,帷帽的紗簾垂下來,遮住了臉。
但小圓認得那身衣服。
“這不是薛娘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