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小心翼翼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連指縫都沒放過。
然後,她用那雙剛剛洗淨、還有些潮溼的手,捧起金步搖。
對著院裡那口光亮的水缸,她踮起腳,笨拙地將步搖插進發髻裡。插歪了,又拔出來重插。
反覆幾次,終於簪穩了。
水缸倒影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丫鬟,頭上卻簪著一支貴氣逼人的金步搖。
那畫面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又有些……讓人心頭酸酸的歡喜。
她對著倒影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鳳鳥的翅膀,指尖拂過珍珠流蘇,涼絲絲的。
“真好看……”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做夢般的恍惚。
但恍惚只持續了片刻。
她猛地回過神,眨了眨眼:“等等……三娘子讓我想什麼來著?”
記憶像退潮後的沙灘,剛才那些緊張、惶恐、對話,在金步搖的炫目光澤裡變得模糊不清。
她只記得裴珠兒最後那句“再好好想想”,卻想不起具體要“想”什麼。
算了。
小圓甩甩頭,把金步搖從髮間取下來,她還從沒戴過這麼貴重的東西,小心得連脖子都覺得僵硬,而且萬一待會兒幹活碰壞了怎麼辦?
她捧著步搖跑進屋裡,翻出自己裝碎錢的小木匣,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將金步搖放進去。
想了想,又扯了塊最柔軟的舊綢布,仔細包好,才合上匣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
“哎呀!羊肉!”
她匆匆跑回院子,蹲下身看著地上那攤狼藉,陶碗碎片、沾了灰的半張餅、還有那兩片公子最愛吃的羊腿肉。
心疼像針一樣紮上來。
小圓連忙起身,衝進伙房舀水,蹲在地上一點點沖洗羊肉。
水流嘩嘩,沖走塵土,露出羊肉原本的紋理。
她洗得格外認真,像是要把什麼別的東西也一併洗去。
只是洗著洗著,她忽然停下動作,抬起頭,透過伙房的小窗,望向院裡那棵老槐樹。
暮色四合,樹影如墨。
她不知道裴珠兒最後那個笑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再好好想想”究竟要她想什麼。
她只知道,羊肉洗乾淨了還能吃,餅子熱熱還能填肚子。
而公子,快要下值回家了。
她得趕緊把院子再收拾一遍,把公子換下的衣裳補好,把晚飯備上……
水聲嘩嘩,炊煙漸起。
千年之前的長安小院裡,一個丫鬟繼續著她日復一日的勞作。
而千年之後的公寓中,兩個沉睡的女子,睫毛在夢境深處,同時輕輕顫動。
像是被同一陣風,吹過了時間的縫隙。
第272-273章 夢醒之後,那是她嗎?
清晨,八樓亮起了一盞燈。
刺眼的白光,讓張員瑛下意識眯起眼,
衛生間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時差、疲憊、還有那個揮之不去的夢。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試圖驅散腦海中那些清晰的畫面:青石板巷、朱漆木門、粗布衣裳……還有那支金步搖。
水流順著臉頰滑落,張員瑛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停下動作。
“傻瓜!”
她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慢慢擦臉,動作很輕,思緒卻在劇烈翻騰。
怎麼能收下那個金步搖呢?
鏡子裡的那雙屬於張員瑛的、在舞臺上永遠明亮自信的眼睛,此刻卻蒙上一層複雜的陰影。
她彷彿看到了千年前那個小丫鬟,捧著一支貴重的金步搖,對著水缸倒影傻笑的模樣。
“蠢死了。”
張員瑛把紙巾揉成一團,重重扔進垃圾桶。
她走回臥室,沒開燈,藉著窗外透進的、首爾凌晨稀薄的微光,坐回床邊。
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不過裴珠兒為什麼要送她金步搖?
張員瑛閉上眼睛,夢境中的畫面一幀幀回放:
裴珠兒臉上那抹“溫和”的笑,眼神里深不見底的平靜,還有那句輕飄飄的“就當是答謝你這麼多年來,照顧他的獎勵好了。”
獎勵?
張員瑛的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那分明是標記。
像主人給寵物戴上項圈,像地主給佃戶打上烙印。
金步搖的每一道紋路都在說:你照顧他是應該的,現在我給你一點賞賜,你就該感恩戴德。
而這份賞賜本身,就是提醒你,你的位置,是我給的。
更可怕的是……
那個裴珠兒明顯就不是省油的燈,只是在公子面前表現得溫柔大方,實際背後就是個惡毒的女人!
說不定那支金步搖就是為了方便今後栽贓陷害,說這支金步搖是小圓偷的,然後找藉口把小圓打死或者逐出家門!
這個可能性讓張員瑛後背發涼,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一定是這樣!”
她想起裴珠兒在院子裡踱步時的眼神,掃過每一處細節,微微蹙起的眉頭,那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明明都還沒正式嫁進來,就跑來頤氣指使,擺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態欺負人。
還有那句輕描淡寫的:“若是有什麼看上的男子,到時候我可以幫你出面做媒……”
假惺惺!
張員瑛幾乎要罵出聲來。
她太明白那種“為你好”的包裝下,藏著多麼冰冷的算計。
裴珠兒哪裡是想給小圓找好歸宿?
她分明是想把這塊礙眼的石頭,從自己未來的婚姻路上徹底踢開!
把小圓從公子身邊趕走——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一股強烈的、跨越千年的委屈和憤怒,猝不及防地湧上張員瑛的心頭。
為那個傻乎乎的小圓。
也為此刻坐在這裡、胸口發悶的自己。
傻丫頭居然還給她下跪!!
還有,掉在地上的肉怎麼還撿起來吃啊?
多髒呀!再節省,也要注意下衛生啊?
阿西!!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理智壓住情緒,但失敗了。
那些情緒太真實了,真實得像剛剛發生在昨天,彷彿根本就不是一場夢。
等等。
夢?
她急忙開啟臺燈,仔細檢查了一下手指,蔥白剔透,沒有半點傷痕,上次被扎過的地方,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既然如此……
為什麼還會做夢呢??
難道這個夢是假的?
是因為自己太投入,所以腦補了一段劇情嗎?
想到這裡,張員瑛緊繃的心,鬆懈了下來,
就說嘛,公子既然這麼喜歡小圓,那看女人的眼光必定不會太差,
還有那個裴珠兒,應該不至於會那麼可惡才對……
心情一得到放鬆,睏意便再次襲來。
這一覺,張員瑛只覺得睡得無比踏實。
直到被安宥真輕推著肩膀叫醒。
“員瑛呀,再不起床真的要遲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腦子還沉浸在剛才那場短暫的回挥X裡,沒有夢,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憊的黑暗。
但醒來時,那股因為“夢境可能是假的”而松下的那口氣,卻似乎還留在胸腔裡,讓她呼吸都順暢了些。
匆匆洗完漱,換上私服,她便準備跟著隊友們一起下樓去美容室,
很近,坐幾分鐘的車就能到,
公司考慮到她們化妝方便,特意把宿舍安排在江南不是沒有道理,來來回回能節省不少時間。
六個女孩打著呵欠進入電梯,聽著隊友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張員瑛站在中間,當門關上的一剎那,看見電梯鏡面裡自己的倒影,突然心生感慨,
要是小圓也能長得這麼高就好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甩甩頭,把那個穿著粗布衣裳、仰頭看人的小丫鬟形象從腦海裡趕出去。
阿尼,我現在是張員瑛,不是小圓!
電梯緩緩下降,轎廂裡瀰漫著淡淡的早餐咖啡香氣和化妝品味道。
安宥真靠在轎廂壁上補覺,李瑞小聲哼著今天要錄製的歌曲片段,一切都平常得如同過去的每一個工作日。
“叮——”
六樓。
電梯門平滑地向兩側開啟。
門外站著兩個人。
裴珠泫和她的經紀人。
空氣似乎凝滯了零點一秒。
張員瑛的視線在觸及那張臉的瞬間,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
清晨浴室鏡前那些被強壓下去的思緒,像潮水般轟然回湧——
裴珠兒?
那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砸進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裴珠泫的目光也落在了張員瑛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