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的漁夫傳說 第74章

作者:一池淺芽

  他不知道奧雷利奧以前是什麼樣,但他希望以後多多看到奧雷利奧此刻的樣子。

  .......

  不到五點,比安奇也推門進來。

  他以爲自己是第一個到的人,沒想到成了最後一個:

  “你們都這麼早。”

  里奧問他:

  “你也來這麼早?”

  昨天分別時確實約定今天早早的開始。

  但是他們三個來的都太‘早’了!

  比安奇把白襯衣脫了,整整齊齊的疊好:

  “媽媽習慣早起去教堂,我今天送她過去,待了一會就過來了。”

  奧雷利奧差了個工具想讓比安奇遞一下,但一連喊了兩句都沒有人理。

  抬頭一看,比安奇正攥着鯊魚牙掛墜對着爐火發呆。

  “桑德羅又說你了?”奧雷利奧走過去問。

  他是看着比安奇長大的,一眼就猜出了可能性。

  熔爐把比安奇的臉照得火紅:

  “昨晚父親問我這幾天過來幫忙有沒有什麼收穫,我什麼都說不出......他說我佔用了爲航海季做準備的寶貴時間卻毫無收穫,是在浪費時間。”

  奧雷利奧嘆了一口氣:

  “你回去吧,我和里奧兩個人可以。”

  桑德羅什麼都好......就是對這幾個兒子太嚴厲。

  比安奇反駁:

  “那不行,我們說好了三個人要一起幹到底!我怎麼能當逃兵?”

  “我怕桑德羅說你......”

  “父親說我,也是爲了我好,可能我還沒有明悟到打鐵的真諦,讓我再試一試吧,我想嘗試些不一樣的活兒幹,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感悟。”

  “你就別替他說話了。”

  “不,是我真的不行......”比安奇也沒有了往日的勇猛樣子。

  二人身後,里奧在工具架上挑了一把錘子。

  這錘子他每天都會用,可這一次上手覺得它格外的沉。

  原來比安奇過來幫忙,要頂着這麼大的家庭壓力.......這個信息是里奧之前不瞭解的。

  這一早上,里奧打鐵打得格外賣力,但繁亂的思緒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隨着某一錘子重重落下,他像是宣泄般的大喊了一聲:

  “我們一定能打出一把厲害的魚叉!”

  奧雷利奧和比安奇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同時看過去,見沒有了下文又相繼把臉移回去,忙手上的事了。

  殊不知......教父一諾千金的意義。

  ......

  今天是正式打魚叉的大日子。

  三個臭皮匠早早的來,開了一個好頭。

  但姍姍來遲的太陽卻帶來了壞消息。

  邦西尼奧雷前一天喫了虧,第二天一起來就滿村宣傳奧雷利奧的鍛造‘事蹟’。

  什麼叉子連冰淇淋都挖不下來。

  餐刀咬一口帶牙印。

  水果刀不小心掉地上,尖兒蹦掉了.......諸如此類的。

  他說的肯定有誇大的成分在,但奧雷利奧確實有許多翻車的鍛造作品。

  人類大腦有‘負向偏好’屬性。

  以看書爲例,看到好評會快速划過去,不會在心裏留下什麼痕跡。

  但看到了差評,大腦會下意識的啓動‘我居然覺得這種爛書好看?’的保護機制,繼而發展成——我覺得它好,是不是我的品味有問題?

  在此邏輯下,這些謠言影響了不少村民看待魚叉的態度。

  前兩天覺得奧雷利奧嘴裏講的都是他們聽不懂的工藝,看着挺厲害,像是要出‘神器’的樣子。

  但現在一合計......三個漁夫能做出什麼神器?

  確實有很高的‘翻車’概率!

  今天過來參觀的人會不分輕重的開幾個玩笑,再喊奧雷利奧‘鍛造大師’多多少少有點嘲諷之意。

  昨天晚上,三個人還對未來充滿了信心,他們總結出了這麼多經驗,還做了這麼多測試,堅信今天一定會成功。

  然而僅僅十幾個小時過去......鍛造工坊裏的氣氛壓抑無比。

  因爲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成功一個選項,失敗就會成爲村子裏的笑柄。

  ......

  正式鍛造前,比安奇和奧雷利奧分別去教堂進行祈丁砬竺三女神爲這把魚叉編織的‘人生篇章’順順利利。

  但即使是這樣,拉坯塑形結束,在關鍵的淬火環節,一個一個都不敢去了。

  “你來吧。”比安奇退到門口位置,對奧雷利奧說,“我前兩次淬火都失敗了。”

  比安奇不是退縮或者害怕,是他清楚這一步不是靠勇猛和拼命就能成功的。

  他怕自己不夠仔細,影響了淬火的成功率。

  如果這是他自己的魚叉,管他三七二十一干就完了!

  但這把魚叉匯聚着三個人的心血......不容有失。

  “我們今天改進了,成功幾率很大的!”奧雷利奧鼓勵比安奇。

  比安奇是從結果導向考慮不想去淬。

  奧雷利奧是真的緊張了.......

  里奧是魚叉的主人,比安奇是來幫忙的。

  村子裏的那些謠言幾乎都是衝着他來的......壓力太大了。

  “把海水準備好。”里奧拿起鐵鉗,從容冷靜的說,“我來。”

  里奧勇敢的站出來,奧雷利奧和比安奇趕緊開始準備。

  他們要採用‘梯度淬火’的方式——

  先將三根叉尖進行海淬,提升硬度,之後再加熱,將叉身進行油淬來提升韌性。

  眼見着熔爐裏的魚叉變成深‘櫻桃紅’,奧雷利奧習慣性的問里奧:

  “應該沒有問題吧?”

  里奧在密切關注魚叉顏色狀態的同時,回答奧雷利奧:

  “你說這次我們進行了許多改進,一定會成功的,對不對?”

  外面的謠言讓奧雷利奧沒有那麼自信,猶猶豫豫的改口:

  “不能說一定成功,只能說成功幾率很大。”

  里奧又問比安奇:

  “你說我拉的坯子沒有問題,對不對?”

  比安奇遲疑了一下:

  “我覺得沒有問題。”

  里奧乾淨利索的用鉗子把燒成橘紅色的鋼叉夾起來,向海水槽走去:

  “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我相信你們。”

第96章 看,就是這麼簡單

  里奧的動作太乾淨利索,另外兩個人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白煙已經蔓延開來,海水槽裏同時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

  奧雷利奧一邊扇風,一邊急切的詢問“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

  海水淬火是西西里沿海的傳統工藝——

  取潔淨海水倒入大木桶靜置三小時以上,讓泥沙等懸浮物沉底,只抽取上層澄澈水體使用。

  海水裏有鹽分,這會加大冷卻烈度,讓叉尖的硬度更強,這是地中海鐵匠堅持用海水的原因。

  希臘神話中描述了一種名爲忒爾喀涅斯的海中種族,他們以冶金技藝精湛聞名,成爲傳說中‘神匠’的關鍵便是淬火時使用地中海海水。

  傳說中,獨眼巨人爲波塞冬打造三叉戟的副手就是忒爾喀涅斯。

  里奧並不瞭解這種西西里地方傳統淬火工藝,是奧雷利奧堅持要使用它。

  一把在要在地中海‘馳騁’的魚叉,當然要使用這種帶着神聖儀式感的淬火方式!

  因此到了這一步奧雷利奧格外緊張,生怕自己的堅持讓之前的努力功虧一簣。

  海水槽裏‘滋啦滋啦’的聲音是好消息,如果是‘噼啪噼啪’的爆響預示內部應力過大,十有八九會開裂。

  但現在下結論還爲時尚早......

  海水淬火冷卻烈度強,時間不用太長。

  三四秒鐘後,手持鐵鉗的里奧將叉頭取出,輕輕敲了一下,清脆硬朗的金屬聲清晰的傳入三個人的耳朵裏。

  里奧又把鐵鉗舉到奧雷利奧面前,叉尖表面形成的藍黑色氧化層清晰可見。

  奧雷利奧把整個臉懟上去,雖然白煙還沒散盡,但他看到了細密、均勻的‘水痕紋’。

  這種海水淬火完成後形成的獨特表面痕跡是完美淬火的表現。

  奧雷利奧繼續檢查,確認三根叉齒形態端正,沒有扭曲和變形,驚喜的比安奇說:

  “快拿去清理一下表面!”

  爲了防止鹽分和雜質附着,海水淬火後要緊跟着一些清理手段。

  比安奇快速接下里奧手裏的鉗子,做接下來的環節。

  這一步他們練習過許多遍,默契無比。

  ......

  叉尖的淬火成功讓工坊裏的氣氛有了一絲改變。

  但不多.....

  沒有那麼壓抑,卻依然緊張兮兮的。

  下一步是依然關鍵的叉身淬火。

  除了控溫,還要時刻注意不能讓已經淬過火的叉尖受熱,否則剛剛那一步就白做了。

  奧雷利奧和比安奇全程盯着爐火看,對外面的聲音充耳不聞。

  但里奧卻一刻不停歇,不厭其煩的鼓勵他們——

  我們一直在進步,我們一定會成功,大家要對自己有信心......像是個沒有感情的復讀機。

  “櫻桃紅色了。”比安奇提醒奧雷利奧。

  根據前兩天總結出的經驗,叉身的淬火溫度要比叉尖低,變成橙紅就晚了。

  奧雷利奧眯着眼睛仔細觀察,希望找到那個最佳淬火點。

  是鍛造大師還是臭皮匠,是垃圾還是‘神器’就看這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