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兩個真實樣本。”
“小子。”
這一句“小子”出來的時候,李東才挑了挑眉。
“兩個真實樣本,外推到現代儀器能段上去當閾值。”
“你不覺得這跟你那一篇預警通訊裡、被我Comment過的那個毛病,是同一回事嗎?”
“教授。”李東說道。
“P_c是這個體系裡唯一一個外部標定的引數。”
“我會做一次掃描,在774-775外推的不確定性視窗裡,把P_c整體平移±20%,看t_onset跳到哪裡。”
“如果P_c錯得不離譜……”
他指了指那條畫著五個時刻的橫線。
“t_onset只會在這五個候選裡頭跳,跳不到第六個。”
“如果P_c錯得離譜,那掃描區間裡壓根沒有一個零點能滿足穿越條件,框架就死在這裡。”
“我同樣自己撤稿。”
裡希特放下手中的石頭,看著李東。
“你已經說過三次撤稿了。”
“小子,你這是一篇論文,還是一份賭注?”
第326章 老頭!
李東認真的說道。
“都不是,這是我要做的事!”
“教授。”
“我問您一個問題。”
“假設這套東西到最後真的跑完了,所有的檢驗都過了。”
“我的那份Letter,最後給您的那個t_onset是一個日期,而不是一個分部”
“不是‘未來十年內有較高機率發生’,不是‘估計在某月某日前後正負三週’,不是帶誤差棒的均值。”
“是日期,或者沒有日期。”
“二選一。”
“您會信嗎?”
裡希特的臉色慢慢冷了下來。
“……你瘋了。”
“為什麼瘋了?”
“因為天體物理學裡沒有這種話!”裡希特一掌按在膝蓋上,他有點蹲不住了。
“小子,做我們這一行的人,給的永遠是一個機率密度,一個事件率,一個置信區間,沒有人交一個日期上去!”
“那是因為之前給的那個東西不是相位。”
李東立刻回覆道。
“教授,您之前所有的預報,預報的都是某種‘強度’的均值,能量、通量、磁場,那種東西天然帶誤差棒。”
“我預報的不是強度。”
“我預報的是一個相位變數過零的那一瞬間。”
“相位過零是一個數學事件,不是統計意義上的事件。”
“它要麼發生在那一天,要麼不發生。”
“它沒有誤差棒可言。”
“你他媽的!”
裡希特這一句髒話飆出來的時候,李東在心裡頭不太厚道地笑了一下。
哎喲,這位德國國家科學院的院士、IAU第十部委的現任主席,罵起人來居然是英語夾著德語的。
“小子。”
裡希特盯著他。
“那如果你交回來的那個日期上什麼都沒發生呢?”
“那我整篇論文被證偽。”
李東說道。
“當天證偽,整個框架徹底崩。”
“你一輩子的學術生涯就完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那不是你自己的事!”裡希特大聲吼道。
“東,你在Nature上掛這麼一個日期,全世界的衛星郀I商、電網排程、海底光纜,按你給的那個日期排了演練,那一天什麼都沒發生……”
“下一次再出真的預報,沒人會信。”
“你不是把自己的學術生涯賭進去了,你是把整個空間天氣預報這一行的公信力一起賭進去了!”
“那是因為之前給的預報都是帶誤差棒的,可以矇混過關!”李東的嗓門也提了上來。
“老頭,您給我盯著那張草圖看一眼。”
他指向地上那行五個數字。
“2.2、6.7、11.2、14.0、18.5,這五個時刻間距最短三個月,最長七個月。”
“您把t_onset開放表述了,比如說‘未來十八個月內某次相位穿越’……”
“衛星郀I商不知道是按2.2個月做安全模式演練,還是按18.5個月做。”
“電網階段性孤島化排到哪個月?”
“海底光纜隔離做幾次?”
“老頭。”
“這種事不鎖死,全人類就他媽一起糊塗!”
裡希特一手撐著膝蓋說道。
“我做了一輩子這個東西,沒聽過這種說法……”
李東毫不退讓。
“那是因為沒有一個數學家做過這個東西!”
兩個人的臉在那一刻都漲得有些紅。
裡希特喘著粗氣,他七十歲的人,蹲在地上跟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對著吼了快十分鐘,那身子骨此刻總算開始抗議了。
李東也是,他蹲得腿都麻了,手心被那塊石頭硌出來兩道紅印子。
他抬手把石頭遠遠地扔了出去。
石頭叮叮噹噹滾進了山毛櫸根部的枯葉堆。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水泥地上,對視了好幾秒。
然後他們幾乎是同時笑了起來。
裡希特先扶著膝蓋站了起來,又長出了一口氣。
“走吧。”
“資料在我辦公室。”
李東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石頭劃得亂七八糟的水泥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篇還沒有寫出來的Nature Article(正刊論文),連同它後頭還沒動筆的Methods(研究方法部分),第一份草圖是被人在德國哥廷根的一片冬日中庭的水泥地上,用一塊石頭畫出來的。
……
兩人一道走回主走廊。
李東跟在裡希特身後,裡希特的背依然是直的。
走廊上偶爾會撞上幾位匆匆而過的研究員。
一位抱著膝上型電腦的女博士後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走出三步以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奇怪。
另一位推著小推車的實驗技術員把推車停在原地,目光在李東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到裡希特身上,最後默默地把推車推開了。
李東其實能猜到他們在想什麼。
這棟樓裡大概很久沒有出現過一個看上去像本科生的年輕人,被所長親自領著穿過主走廊了。
裡希特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牌只寫著Heinrich Richter(海因裡希·裡希特)。
他推開門,裡頭是一間陳設簡單的辦公室。
一張辦公桌,一面牆的木質書櫃,一臺老式的咖啡機。
咖啡機旁邊的窗臺上擺著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合影,合影裡兩個穿著研究所工裝的人站在一臺早期反演裝置前。
年輕一點的那個李東不認得,但年長一點的那個,分明就是裡希特年輕時候的樣子。
米夏埃爾。
李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裡希特走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隨身碟,隔著兩米遠朝李東扔了過來。
李東伸手接住。
“不能外傳。”裡希特說,“漏了出去,我有麻煩。”
“我知道。”李東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那一瞬間,意外地都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
李東把隨身碟揣進了內袋。
……
李東在哥廷根沒有多停留。
他在山毛櫸林邊的一家小旅館裡睡了一晚,老張和老吳住在他隔壁的那一間,第二天一早便和他一起踏上了回程的航班。
他搶的不是機票,是時間。
……
燕大。
兩天以後,李東已經坐在了寢室的電腦前。
隨身碟裡的資料他先做了一次MD5校驗,確認沒有損壞,便分了兩份。
一份是NOAA SWPC對βγ及以上活動區的擴充套件磁分類原始歸檔,他自己留著。
另一份打包以後透過加密通道傳給了蘇黎世的克拉拉。
克拉拉那邊的SDO/HMI高節奏多普勒中間產品和Hinode/SOT的二級向量磁圖,比她原本說的那個時間還要早,第三天清晨開始陸陸續續落到了李東自己搭起的小伺服器上。
常津那條線推進得也比預想的更順。
懷柔的全盤向量磁圖、紫臺的黑子經度逐日表、風雲二號和三號的SEM在軌質子流低頻包絡、子午工程的地磁H分量,全都已經在常津那邊過了一遍預處理。
INTERBALL的磁帶歸檔也已經在俄方IKI那邊走完了流程,按基線分通道送過來了。
第一段相位提取結果,看上去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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