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化學的工程招式都用盡了:針尖材料、絕緣層、遮蔽鍍金、聚焦離子束銑端面……一面牆。
數學的反演招式都用盡了:吉洪諾夫正則化、譜方法、變分原理、基函式展開……另一面牆。
兩面牆,各自築得跟鐵一樣。
全國十幾個組、全球十幾個組,把肩膀往兩面牆上撞。
撞不動。
於是他們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既然左右兩面牆撞不動,那從天上鑿一個洞,繞過去吧?
所以他們去請數學家。
王深請來了列旺。
吳開請來了李東。
所有人都站在那間小屋子裡,仰著頭,盯著那天花板。
所以他們沒有看見……
兩面牆之間,本來就有一道門。
那道門,不通向數學。
它通向物理。
……
李東根本沒去管伽莫夫後頭還在群裡說什麼。
他甚至沒注意到群裡那個被懟了一臉的門捷列夫,憋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喬治閣下,你這話說得未免太滿了……”
他的整個人都已經扎進了那道剛剛顯形出來的門裡了。
第一面牆:基函式互相打架。
換三組基去展開,每一組給出的相位差出一個π。
這個東西,從純數學的視角看,是病態咚阍诓煌硎鞠碌囊幑牪蛔冃猿隽瞬碜印�
可是從物理的視角看……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基的問題。
X射線激發的是核心電子向某條未佔據軌道的偶極躍遷。
偶極躍遷的選擇定則,是宇稱選擇定則。
這一條躍遷,在任何一組基底下,矩陣元的符號都是被宇稱死死釘住的。
它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差一個π”。
所謂的π,是數學家在做基變換的時候,把一個本來由宇稱決定的實數符號,錯放到了一個復相位裡。
說人話就是……
他們手上的算符,是物理算符。
他們用的基底,是數學基底。
兩邊的規範一對不上,π就掉出來了。
李東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這第一面牆……
給一個偶極算符的實表示就能拆。
而第二面牆是測量咚阍牟B性。
第三配位殼層那一塊的峰,永遠糊成一團,不管怎麼正則化都拎不出來。
數學家拿到這一攤資料,就一個字——病。
吉洪諾夫那一套,本質是在資料裡“硬塞”一個先驗,把算符的條件數壓下去。
可是不管哪一種正則化,都是一個數學先驗。
數學先驗,是沒有物理意義的。
它壓下去的是“我希望這個解長什麼樣子”。
它壓不住的是“這個解物理上必須長什麼樣子”。
所以第三峰始終是糊的。
可是……
李東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不去做那個反演呢?
如果你正過來做呢?
X射線打過來,激發核心電子,電子從某條空軌道躍出來,沿著軌道伸出的那一支向真空裡探,再隧穿到針尖上……
這是一個完整的物理過程。
這個過程裡,每一個原子殼層都有自己獨屬的隧穿衰減常數κ。
越靠內的殼層,κ越大,從原子表面探出去的距離越短。
越靠外的殼層,κ越小,從原子表面探出去的距離越長。
不同殼層的“訊號”它們在隧穿這一關,本來就不是疊在一起的。
它們是按空間衰減長度,被自然分開的。
這個分開它,靠的是WKB近似下的那一個伽莫夫因子。
伽莫夫因子!!
李東猛的睜開眼睛。
這就是為什麼伽莫夫忍不住了。
這兩堵牆之間那一扇門,門上寫了五個字。
“量子隧穿”。
而這扇門的那一把鑰匙,整個二十世紀只有兩三個人最配握著。
頭一位,就是伽莫夫。
李東一下從床上下來。
伸手去摸抽屜裡的草稿紙。
而那個一直在他腦中迴圈的“方向不對”也消失了。
李東坐在桌前,手中的筆在草稿紙上飛快的划動。
鑰匙的第一部分:
把反演問題重新寫成正向問題。
變數不再是“配位場張量”,而是物理量。
核心電子的偶極躍遷矩陣元、未佔據軌道的對稱性、軌道伸出方向相對於針尖的角度、以及那一段真空隧穿的WKB衰減常數κ。
第二部分:
把X射線偏振向量正大光明地搬進來。
偏振向量決定哪一條軌道被激發。
這等於在源頭上,把“我們到底在測哪一條軌道”這件事,釘死在偏振軸上,而不是甩給一組數學基去吵。
第三部分。
第三配位殼層不需要反演。
它由它自己那一支κ寫出來。
越外的殼層,越在隧穿電流的尾巴上獨佔一塊。
第四部分、第五部分……
……
李東不知道自己寫了多久。
他抬起頭,喉嚨是乾的,眼眶是澀的。
窗外天還是灰濛濛的。
他下意識“嗯?”了一聲。
“我才沒想多久吧?”
他扭過頭。
404寢室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人關掉了。
劉強、陳楠、王浩睡在床上,呼吸均勻。
李東心裡直犯嘀咕。
這幾個牲口今天怎麼睡這麼早?
就在這時候……
他的腦袋猛地一陣劇痛。
緊接著,肚子也咕嚕嚕的叫了起來。
“我操……”
李東揉了揉太陽穴,眼前一陣陣發花。
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要去看時間。
他看了下手機。
06:42。
李東又眨了眨眼。
不是18:42。
是06:42。
……
所以室友們不是今天睡得早。
是他們昨天睡的時候,自己根本就沒察覺到。
他這一坐下來,整整想了一個通宵。
而且他自己……
完全沒有意識到時間在流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厚厚一沓草稿紙,被他從右上角一直堆到左下角。
最上頭的那幾張,畫的是牆和門,旁邊亂七八糟地標著“OB門外/MD門外/G門內”,他自己看著都想笑。
草稿紙的邊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用紅筆狠狠地塗了一團。
紅色那一團旁邊,寫著五個字。
“讓原子自己說”。
李東看著那五個字,欣慰地笑了。
然後他顫巍巍地扶著桌角站起來,只覺得天旋地轉,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踉蹌地摸進洗手間,對著水龍頭一頓狂衝。
涼水的刺激讓他稍微找回了點靈魂。
他抬起頭,撐著洗手檯看向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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