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居寒歲
在1998年這個尚未完全數字化的時代,這本沉甸甸的201檔案袋就是軍官在戰區的通行證。
下士甚至沒有開啟看,只是草草掃了一眼封皮上的紅色印章,便迅速將其遞還。
“長官,歡迎來到阿里夫詹。上車吧,S-1人事處的人已經在等你們了。”
盧克一揮手,八名被熱浪烤得有些發懵的新兵,迅速將沉重的武器箱扔上M998帆布頂棚悍馬後鬥,然後八人像塞沙丁魚擠了上去。
悍馬車在科威特荒涼筆直,彷彿沒有盡頭的公路上狂奔。
窗外除了漫黃沙,就是偶爾出現的幾座煉油廠高塔,噴吐著永不熄滅的巨大火炬。
阿里夫詹營地在1998年是一個正在瘋狂擴建的半永久性基地,巨大的鋁皮倉庫和防爆沙袋構成了這裡的建築底色。
大門處,全副武裝的美軍憲兵牽著軍犬,與科威特本地士兵共同把守著路障。
悍馬車直接開到了基地指揮部的S-1辦公室門前。
這裡的空調開得極大,是幾乎能把人凍感冒的冷風,與外面的地獄高溫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卡文迪許少尉。”一名文書軍士遞過來一疊厚厚的表格,“這裡是你們的糧票卡和營區臨時通行證。”
“你們遊騎兵的駐地在C區的4號鋁皮倉,摺疊鋁床已經安排好了。”
接著,他踢了踢腳下的一堆墨綠色帆布包:“這是你們的沙漠生存大禮包,每人一份。”
“除了M40防毒面具和全套MOPP-4防化服,裡面還有 NAAK神經毒劑自救針,真中毒了就往大腿根部猛扎,別猶豫。”
軍士又從桌子底下掏出一個塑膠筐,像發廉價傳單一樣分發:
“還有這些,高倍防曬霜、唇膏、兩盒痱子粉,以及最重要的——三包溼紙巾,在科威特,這東西比美鈔還硬,怎麼用看你們。”
文書軍士的臉色開始變得嚴肅,眼神中透著一股在戰區待久了的神經質:
“少尉,1998年的中東,最大的規矩就是,不管你是去洗澡、去拉屎,還是去食堂吃冰淇淋,防毒面具包必須二十四小時攜帶。”
“在伊拉克邊境,薩達姆的飛毛腿導彈從發射到砸在我們的頭頂,只有不到四分鐘的預警時間。”
“如果生化警報拉響時你沒帶面具,你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肺被芥子氣融化成血水。”
“另外,”軍士拿出一張醫療確認單,“你們的炭疽疫苗注射記錄我已經核對了。如果沒有這個戳,你們連停機坪都走不出去。”
盧克面無表情地簽下名字,單手拎起那個沉甸甸的新手裝備。這種熟悉的束縛感,讓他瞬間找回了遊騎兵學校那種緊繃的壓迫感。
他轉過頭,看著那八個還在手忙腳亂往腿上繫帶子的新兵。
“聽到了嗎?在我的排裡,如果誰因為忘帶面具而死在毒氣裡,我會親自把他的骨灰揚在這片沙漠,因為太丟人了!”
八個新兵猛地挺直了身體,在倉庫裡空調的冷氣和盧克的威壓下,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在完成了簡短的關於伊拉克共和國衛隊越界活動的簡報後,盧克帶著這八個新兵,走向了C區4號鋁皮倉—第3營B連2排的駐地。
還沒走到門口,一陣粗俗的咒罵聲以及重金屬搖滾樂震耳欲聾的轟鳴,就從那扇大門裡傳了出來。
這裡根本不像是一支美軍最精銳的遊騎兵作戰部隊的營房,更像是一個剛剛經歷過黑幫火拼的廢土貧民窟。
空氣中瀰漫著香菸、威士忌與汗酸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幾周前的那場伏擊戰,不僅打死了二排的原排長麥克雷中尉,更是把這群老兵的神經徹底打繃斷了。
他們帶回了一半裝在黑色裹屍袋裡的兄弟,剩下的二十四個人,猶如被關在鐵蛔友e的瘋狗。
每天只能用酒精和狂躁來麻醉自己,防止那隨時可能爆發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砰!”
盧克一腳踹開了那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鐵皮門。
重金屬音樂的聲音大得幾乎能震碎耳膜,倉庫裡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十張摺疊鋁床。
盧克在門口停住了腳步,目光首先落在了門口那個漆成鮮紅色的清槍桶上。
按照死規矩,任何進入營房的人必須由一名軍士監督,在這裡完成“插桶、拉栓、驗膛、擊發”的整套流程。
但此刻,那個紅色的沙桶孤零零地立在陰影裡,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這裡完成清槍流程了。
視線往裡移,一群光著膀子,渾身爬滿猙獰文身的老兵正圍在幾張彈藥箱拼成的桌子旁。
他們嘴裡叼著香菸,粗魯地甩動著手裡的紙牌,偶爾爆發出一陣帶有髒話的粜Α�
最讓盧克眼角微微抽搐的,是鋁床邊地上的景象。
地上散落著一堆尚未清理保養的武器,槍管上甚至還沾著伊拉克沙漠的泥沙。
屋內眾人看到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穿著筆挺三色沙漠迷彩,左肩戴著嶄新“RANGER”Tab的少尉。
重金屬搖滾樂的喧鬧聲由於盧克的出現停了三秒,隨後那股幾乎能震碎耳膜的噪音又瘋狂地捲土重來。
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渾身肌肉虯結的黑人中士,手裡拎著半瓶走私進來的威士忌,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他是這個排的靈魂人物,排軍士長——科爾曼。
科爾曼用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揉了揉鼻子,上下打量著盧克,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八個緊張得握緊了拳頭的新兵。
“啊哈!瞧瞧這是誰來了?”在音響聲中科爾曼不得不扯著嗓子大喊,他打了一個酒嗝,發出一陣狂笑。
“團裡竟然給咱們派來了一個剛從遊騎兵學校裡畢業的漂亮排長?還有一群沒斷奶的童子軍?”
倉庫裡頓時爆發出一陣籼么笮Γ瑤酌媳踔链灯鹆丝谏凇�
科爾曼走到盧克面前,嘴裡的酒氣噴在了盧克的臉上,大聲喊道:“滾回本寧堡去吧,這裡是二排。麥克雷中尉的血還沒幹!”
“我們不需要一個只會照著教科書念口令的白痴來教我們怎麼送死。帶上你的這些沒見過血的卷軸玩具,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哈里斯等幾個新兵被這群老兵氣勢壓得臉色蒼白,但礙於遊騎兵的驕傲,他們依然強撐著挺起胸膛,雙手握拳,等待著盧克指令。
盧克沒有後退半步,那雙隱藏在護目鏡後的黑眸,猶如死水般平靜。
下一秒,盧克的右手在腰間掠過。
“唰——!”
一道銀芒閃過。
只見一把Gerber BMF戰術直刀脫手而出,帶著風聲越過科爾曼的肩膀,精準地切斷了那條連向音箱的加粗音訊線。
“啪嚓!”
音訊線齊刷刷斷裂,火花微弱一閃。那震耳欲聾的重金屬咆哮戛然而止。
科爾曼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條斷掉的音訊線,又回頭看了看那張依然平靜的臉龐。
他認出了那不是美軍官方統一配發的制式武器,而是在1998年的精銳部隊中是非常經受追捧的自購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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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權利的應用(3.5K,求月票~~)
原本還在粜ζ痿的老兵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幾名坐在桌子旁的老兵猛地站起,眼神中瞬間充滿了危險的殺意!
他們像是一群嗅到血味的狼群,迅速向科爾曼身後聚攏。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氛圍。
就在身後的老兵們準備衝上去的一瞬,科爾曼伸出手臂攔住了眾人。
他收斂了剛才那股瘋瘋癲癲的酒氣,科爾曼臉上的狂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侵犯領地後的陰沉。
“你是在挑釁,少尉。”
他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緩緩垂下,肌肉緊繃,彷彿隨時準備教訓一下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的外來者。
盧克並沒有因為這二十多雙兇狠的眼睛而退縮半步,他慢條斯理地摘下了護目鏡,露出了那雙深邃冷冽的黑眸。
“看來,”盧克語氣中帶著一種極度輕蔑的嘲弄,說道,“你們那位死去的麥克雷中尉,也不怎麼樣嘛。”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直接扔進彈藥庫的燃燒彈,瞬間引爆了眾人!
“Fuck you!”
“你他媽說什麼?!”
“我要弄死你個小兔崽子!”
原本被科爾曼攔在身後的幾名老兵瞬間紅了眼,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瘋狗,揮舞著拳頭就要朝盧克撲上來。
哈里斯和身後的七名新兵臉色大變,幾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隨時準備應對沖突。
“別動。”
盧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這句話不是對那群撲上來的老兵說的,而是對身後的新兵說的。
他迎著那幾個雙眼充血的老兵,反而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直接撞進了科爾曼的防禦圈。
“你,黑個子,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盧克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鬆開你的手,讓你身後這群狗東西過來。”
他冷冷地掃過幾個正劇烈喘息的老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公然襲擊上級軍官,這群垃圾會怎麼死在軍事法庭上!”
在幾人猶豫不前的時候,盧克突然怒吼:“你們他媽以為你們是誰?一群被打斷了脊樑骨的殘兵,裝他媽什麼鐵血忠沼矟h!”
盧克凜冽的目光劃過他們:“他媽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屋子裡關著的是一群失戀的娘們兒!你們對得起左肩上的那塊卷軸嗎?!”
這句話極其刺耳,卻又比喻的很生動形象。幾個剛才還叫囂著要弄死盧克的老兵,此刻竟然被罵得一時語塞,臉色漲得通紅。
因為盧克罵得沒錯,他們這幾天的所作所為,確實像極了那些無法面對現實,只會用酒精麻醉自己的可憐蟲。
“你憑什麼侮辱麥克雷中尉!他是為了掩護我們撤退才……”一名上士紅著眼眶,聲音嘶啞地怒吼。
“閉嘴!我沒讓你說話。”盧克的咆哮聲瞬間蓋過了那個老兵的聲音。
“長官死了,你們就變成了這副德行?躲在空調房裡喝著走私的威士忌,聽著爛搖滾,抽菸、打牌、像豬一樣在垃圾堆裡打滾?”
科爾曼深吸了一口氣,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試圖找回排軍士長的尊嚴。
“長官!我叫科爾曼,是排軍士長。我們這麼做只是在控制自己的殺意!”
“因為我們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沙漠區!去把薩達姆那些狗雜種的喉嚨咬斷!為麥克雷排長報仇!”
“但是我們接不到任何命令!如果有命令,我們恨不得...”
“打住。”盧克冷冷地伸出一隻手,打斷了科爾曼的悲壯陳詞。
“我不管你們這麼做是為了控制殺意,還是為了掩飾你們內心深處想要去復仇的想法。”
盧克上前一步,用力地戳了戳科爾曼胸前的遊騎兵徽章,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只知道一件事,作為一名遊騎兵,你們首先忠於的是美利堅合眾國!其次是你的番號!最後,才是你那個死掉的上級!”
“而且說實話,我看不到一丁點你們想復仇的想法。你們沒有加強訓練,沒有進行戰術演練,甚至都沒有覆盤失敗原因吧?”
“你們的排長被敵人打穿了腦袋,而你們卻在這裡像懦夫一樣舔舐傷口?”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想復仇?如果機會來了你們怎麼去復仇?靠搖滾樂還有撲克牌嗎!”
“我從你們身上,看不到任何遊騎兵的影子。現在的你們根本不配叫做遊騎兵!”
盧克看了一眼萬國馬克十二腕錶:“如果你們他媽的還知道自己是遊騎兵,還想去為你們的老排長報仇……”
“三分鐘內,給老子穿好衣服,帶上你們的裝備,滾到外面的烈日下集合!”
“三分鐘後,還在屋子裡的,我會直接啟動RFS,剝奪他的卷軸,撕掉他的Tab,然後打包扔到本土的某個步兵師去維修廁所!”
“在那裡你可以隨便喝威士忌,然後暢想要去報仇!哦,對了,你還可以對著新兵蛋子吹牛,說你曾經是個遊騎兵。”
“新兵問你為什麼回來這,你還可以說,那是因為我在剋制殺意~~呵呵。”盧克發出了一聲嘲笑。
說完,盧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科威特的高溫熱浪中,哈里斯等八名新兵如夢初醒,趕緊端著槍跟了出去。
鋁皮倉庫內,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軍官和軍士天壤之別的地方,盧克的權利能直接威脅著這群老兵的靈魂最痛處。
RFS(因達不到標準而除名),那是遊騎兵團的極刑!它不殺人,但能剝奪掉一個軍人的所有尊嚴。
由於遊騎兵是一支全志願性質的精英特種部隊,在這裡服役從來不是公民的義務,而是一種被授予的特權。
這意味著,作為軍官擁有一種近乎神明的生殺大權——他不需要經過繁雜的軍事法庭,也不需要漫長的調查。
只要他認定這名士兵不符合遊騎兵標準,只需在評估表上輕輕勾選那個紅色的選項,就能開啟這道指控。
一旦被執行RFS剝奪了穿戴那塊遊騎兵卷軸的資格,你會被像一袋被退貨的殘次品,扔回到那些平庸、散漫的常規步兵師裡。
在那裡,你不再是萬里挑一的尖刀,而是一個揹負著特種部隊棄卒標籤的異類。
“科爾曼老大……我們……”一名士兵嚥了口唾沫,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還愣著幹什麼?!”科爾曼猛地咆哮道,“那是RFS!你們想下半輩子都去刷馬桶嗎?穿上裝備!滾出去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