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帝國 第1120章

作者:清樓貴客

  帝國曆972年,10月初。

  那一個月。

  杜休與朱九輾轉數個大域,開啟了瘋狂的資源掠奪模式,一座又一座神代生靈的老巢被他們連根拔起,一個又一個藏匿資源的宮殿被他們洗劫一空。

  從星惑域出發,一路向西,途經寒嶺域、東林域、黑淵域……一連十三位神代生靈被擊潰。

  鋪天蓋地的蚊獸大軍如影隨形,所過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它們像是一片移動的黑紅色海洋,浩浩蕩蕩,朝著古獸領有條不紊地進軍。

  那一個月。

  在鍛造神軀的誘惑下,原本各自為政、坐鎮各個大域的神代生靈們,終於感受到了危機。它們不再單打獨鬥,而是相繼集結,抱團取暖,分成了數個團隊,四處搜尋神陸百靈的下落。

  而。

  同樣。

  那一個月...

  東大陸。

  帝國。

  中州十二大區。

  十月份的風,帶著夏末的盛大熱烈,也摻雜著初秋的料峭微寒,掠過一座座巍峨的堡壘城市,最終抵達了一處藥劑工廠。

  那片五十餘畝的兇獸藥劑工廠,如今擴建到了一千多畝,連綿起伏的廠房靜靜的趴伏在大地之上。

  廠區內,道路縱橫,穿著白色工裝的藥劑師和技術工人穿梭其間,腳步匆匆,神情專注。

  第九藥劑經過數十次除錯,已經進入了收尾工作。

  昔日難得一見的帝國大人物,此刻齊齊匯聚於此。

  帝國從來不奢求奇蹟。

  但帝國總能上演奇蹟。

  同樣。

  十月的帝國,即將再次見證奇蹟。

  ......

  某個房間內。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床上。

  躺著一位青年。

  頭髮連同鬍鬚徹底染為銀色,臉頰深深凹陷,佈滿皺褶的皮膚下,露出高高的顴骨。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只有湊近了,才能感受到那若有若無的氣息。

  在他身上,皮包骨頭不再是形容詞,而是真實描述。

  旁邊。

  “觀棋,還記得962年剛入學時,帝國對我的評價嗎?”

  已經變成骷髏架子,渾身散發著陰冷氣質的姚俊一(鄭俊一)坐在床前,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張觀棋眯著眼睛,抿著蒼白的嘴唇,吃力的笑了笑。

  笑容很淡,幾乎看不見。

  姚俊一也笑了笑。

  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像是介紹自己,開口道:

  “看你這表情,肯定是還記著。”

  “瑪德,當時我快氣死了。”

  “你也知道,我是平民藥劑師。沒有家族背景,沒有資源支援,全靠自己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

  “當時我看你是張氏子弟,所以心裡想著,你的天賦肯定沒我高,只不過是從小享受的教育資源比我好,所以在藥劑一道上才能比我走得更遠。”

  “我一直認為,可以超過你。”

  姚俊一的聲音很輕,像是幫助老友回憶往事。

  “當年張氏為了給你造勢,經常給你舉辦藥劑交流會。”

  “站在張氏當時的立場,他們估計是想把你樹立為藥劑學領袖。”

  “也因如此,我曾偷偷去過。”

  姚俊一笑了笑,露出幾分少年才會有的羞赧。

  “當然,我去之前,喬裝打扮了一番。畢竟那時候我才十八歲,正是要面子的時候,要是被人認出來是鄭俊一偷偷跑來聽張觀棋的講座,那多丟人啊。”

  張觀棋的眼睛微微彎了彎,眼中帶著光彩。

  他沒有朋友。

  他的人生全都在藥劑調配室內。

  同樣。

  他。

  真的很渴望自己能有朋友。

  “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好像是962年年底。”

  姚俊一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那個冬天。

  “你穿著藥劑師長袍,在主講臺上有些坐立難安,不敢看臺下的學生,行為舉止裡都透著拘束感。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喝一口水,緊張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看著你難為情的樣子,我在臺下都笑瘋了。”

  聞言,張觀棋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

  “不過,有一說一。”姚俊一忽然認真起來,“當你講到藥劑學知識的時候,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光芒。那種光芒,不是站在聚光燈下的光,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藥劑學的熱愛與篤定。”

  “尤其是你在藥劑公式的應用方面,對當時我的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當時,我看著在臺上侃侃而談的你,心中知道,你是我在藥劑一道上,最難逾越的大山。”

  “當天夜裡,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默默發誓,一定要超過你。”

  沉默了片刻。

  “再後來。”姚俊一聲音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我成功研製出了斂息藥劑。整個帝國修院都在吹捧我,所有的年輕藥劑師都視我為榜樣,認為我的天賦要遠遠超過你。”

  “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實,我的天賦比不上你。”

  “也因如此,在你悶頭研究兇獸藥劑時,我還給你寫過信,痛斥你浪費天賦的行為。說你是藥劑學天才,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那些‘旁門左道’上,應該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在此,我向你道歉。”

  病床上。

  張觀棋擺了擺手,枯瘦的手掌在空中晃了晃。

  “俊一,後來呢?”

  “後來我就去遠東了。”

  “遠東......”張觀棋嘴角蠕動,眼中帶著祈求,

  “俊一,我能去遠東看看嗎?我還沒有去過遠東,都說帝國最冷的地方是遠東,我想去看一看。看一看特贊河、看一看英靈園、看一看青銅色天幕、看一看永久凍土層。”

  那間不大的藥劑調配室,困住了張觀棋的一生。

  臨終之際,他想走出去。

  去看一看帝國。

  “能!有界靈,咱們這就去遠東。”

  姚俊一點點頭。

  今日。

  帝國的聚光燈之下。

  唯有張觀棋一人。

  時代,聚焦於他。

  同樣。

  第九帝國,不會拒絕張觀棋的任何要求。

第1321章 遠東,真的很冷

  遠東,真的很冷。

  這是張觀棋來到遠東的第一印象。

  青銅色的天幕低垂,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永久凍土層宛如一匹無盡的裹屍布,灰白色、暗褐色、鐵鏽色交織在一起,在大地上毫無生機地延展開來。

  沒有綠樹,沒有青草,甚至連苔潭茧y得一見。

  入目皆是荒寂與枯敗,遠處幾座低矮的山丘在寒風中瑟縮,近處幾叢枯乾的灌木倔強地伸出枝條。

  這種冷,不是單純的低溫和寒風,而是一種從大地深處滲出來混著悲哀與遺憾的寒冷。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永遠封凍在這片土地下面,卻又不甘心地往外溢位。

  張觀棋坐在輪椅上,身上雖然蓋著厚厚的羊毛毯,但他依然覺得冷。

  界靈坐在一把用天地之力凝聚的座椅上,手裡拿著一根薄荷味的女士香菸,煙身夾在指間,想點卻又不敢點。

  它偷瞄了一眼遠處的天幕,縮縮脖子,悻悻地把煙收了回去。

  管家張成站在不遠處,拿著鐵鍬在剷土,還沒鏟幾下,便碰到了一個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他停下動作,蹲下身,用手扒開凍土,露出一塊灰白色的骨頭,已經凍得發脆,邊緣參差不齊。

  姚俊一站在一旁,看著那片碎骨:“還沒進入遠東時,我以為‘永久凍土層下遍地是屍骨’只是一個誇張的說法。但後來發現,這並不是誇張之言。”

  “除了第一個千年,人族不知道神靈滅世、毫無準備之外,從第二個千年帝國成立後,每一次滅世之戰,遠東三大區都是核心戰場。”

  “因為東西大陸的海域上有霧海封印,繼位神靈只能透過大陸走廊,率領萬億教廷大軍進入東大陸。”

  “帝國與教廷在遠東三大區展開廝殺,遍地是戰場,遍地是屍骨。”

  “沒人知道永久凍土層下埋藏了多少屍骨。”

  “只知道,這裡曾舉辦過八個帝國的葬禮。”

  張成從坑邊捧起一捧土,小心翼翼地走到張觀棋面前,土裡摻著細碎的冰碴,還有幾片碎骨渣,小得像指甲蓋,卻讓人不敢多看。

  張觀棋伸出手,接過那捧土。

  冰碴扎著皮膚,碎骨硌著指腹。

  他感受著掌心的寒冷,嘴角輕輕顫抖。

  遠東......真的很冷。

  姚俊一看著張觀棋,沉默了片刻:“觀棋,我想給你好好介紹一下遠東,但我不知道該如何介紹。在永久凍土層上,一切言語都是那麼蒼白。再多的數字,再多的描述,都不如你親眼看到、親手摸到。”

  張觀棋沉默不語,只是用力握了握那捧土,然後輕輕鬆開,任由冰碴和碎骨從指縫間滑落。

  管家張成取出手帕,幫他擦乾淨手掌,然後推著輪椅,朝前方走去。

  前方,一個空間通道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

  暗堡並不暗。

  張觀棋望著眼前的白色建築物,怔怔出神,心中誕生出與其他第一次來到暗堡的人一模一樣的想法。

  不多時,他回過神來,目光落向前方。

  迎面走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骷髏架子”,身形削瘦得像是隻剩骨架,皮膚緊緊貼著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他身後跟著一群同樣瘦削的骷髏人,步伐整齊,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