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那她大概會喜歡水母。
巨大的玻璃展缸透出幽藍色的光。
水波盪漾的紋理投射在走廊的地面上,像是一步踏入了深海的夢境。
他們停在最大的水母展區前。
成千上萬只半透明的水母在幽藍的燈光下緩慢的一張一合,像是在水底綻放的柔軟花朵。
隨著燈光的變幻,它們時而變成粉紫色,時而變成熒光綠。
白鹿整個人趴在玻璃上,臉頰貼著冰冷的玻璃,眼睛倒映著那些色彩。
蘇唐安靜的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真漂亮。”
白鹿輕聲呢喃,聲音彷彿怕驚擾了這些脆弱的生物:“它們的顏色是活的,像會呼吸。”
“那姐姐想畫下來嗎?”蘇唐遞上畫板。
白鹿舉起筆。
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
又落下去。
可只畫了很満軠的一條線。
然後她就停住了。
她又在水母館前站了很久,久到蘇唐都懷疑她要在這裡生根了。
結果最後出來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藍光,嘆了口氣:“還是沒有,沒有那種一下子把我打中的感覺。”
蘇唐失笑:“姐姐,你把靈感說得像雷劈一樣。”
白鹿認真點頭:“差不多。”
蘇唐幫她戴好帽子:“沒關係,這裡的顏色太冷了,我們去熱鬧一點的地方。”
從水族館出來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蘇唐帶她去旁邊商場吃了點東西。
白鹿低頭盯著那張只有包子和一條線的速寫紙,神情很專注。
“姐姐。”蘇唐喊她。
“嗯?”
“先吃飯。”
“哦。”
她立刻低頭扒飯,乖得要命。
蘇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這大概就是白鹿最神奇的地方。
她剛才還能對著會呼吸的水母發呆,下一秒又能被一盤蛋包飯哄住。
像個被造物主隨手捏出來的笨蛋,卻偏偏長了一雙最會看世界的眼睛。
下午,遊樂園。
蘇唐想著,快樂也許能刺激靈感。
就算畫不出來,至少能讓她真正放鬆一點。
白鹿剛看到旋轉木馬,眼睛就亮了。
“我想坐那個,我們一起坐。”
蘇唐看了眼那匹金燦燦還在轉圈的塑膠白馬,沉默兩秒:“…好。”
十分鐘後。
白鹿坐在木馬上,抱著畫板,圍巾飛起來一點,笑得像個終於被允許春遊的小朋友。
蘇唐陪著她一起坐,看著她的樣子,也終究沒能忍住笑容。
旋轉木馬下來後,白鹿很開心。
開心得臉都紅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整個人像一隻被甩勻了的兔子。
蘇唐擰開礦泉水塞給她。
白鹿乖乖喝。
蘇唐又從包裡翻出一顆水果糖,剝開了往她嘴邊遞。
白鹿張嘴含住。
蘇唐蹲下身替她系散開的鞋帶。
白鹿低頭看著他。
蘇唐蹲在她面前,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眉頭皺著,動作快得像在搶救一隻快暈過去的小動物。
白鹿忽然就笑了。
唇角輕輕翹起來,眼睛也彎了一點,裡面有細細碎碎的光。
“姐姐...你笑什麼?”蘇唐抬頭。
“笑你。”
“我怎麼了?”
“你這個樣子...我想叫你爸爸。”
蘇唐:“……”
他咳了一聲:“姐姐,別亂形容。”
白鹿還在笑。
可笑歸笑,她抱著畫板坐在長椅上,筆在紙上點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落下去。
從遊樂園出來,已經是傍晚。
蘇唐帶著白鹿來到了南江的跨江大橋下。
這裡的視野極其開闊,夕陽正一點點沉入江面。
江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蘇唐皺著眉,把她圍巾又往上裹了一層。
一層不夠,再裹一層。
裹完脖子,又把她耳朵也捂得嚴嚴實實。
白鹿被裹成一顆圓球:“小孩。”
“嗯?”
“我看不到東西了。”
“......”
蘇唐趕緊替她把圍巾壓下來一點。
白鹿從厚厚的圍巾裡露出兩隻眼睛,望著天邊那瞬息萬變的色彩。
“我以前總覺得,畫畫就是要抓住漂亮的東西。”
“要抓住最好看的那一秒,最亮的那一點光,最厲害、最讓人一眼就心動的畫面。”
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碎:“把一下子溜走的晚霞、快要枯萎的花,用顏色固定在紙上,這樣它們就不會消失了。”
她轉過頭,看著蘇唐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可是現在,我發現我覺得什麼都漂亮。”
“包子漂亮,水母漂亮,旋轉木馬也漂亮。”
“你給我係鞋帶的樣子,也漂亮。”
蘇唐愣了一下。
他不懂那些高深的藝術理論,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個陷入瓶頸的天才藝術家。
“漂亮的東西太多了...感覺跟你們在一起,我看什麼都好漂亮。”
白鹿的畫筆在速寫本上點了點:“這樣就糟糕了。”
蘇唐被他這句笨拙又直白的話逗笑了。
天色漸漸暗下去。
兩個人坐在江邊廣場的舊石階上,面前有一群鴿子。
白鹿手裡拿著一袋麵包。
“小孩,我們來比賽,看誰能先把麵包放到鴿子頭上。”她一本正經的提議。
於是。
兩個人蹲在冬天的廣場邊,鬼鬼祟祟的研究怎麼把麵包屑放到鴿子頭上。
蘇唐剛伸手,一隻灰鴿子就撲稜著飛了。
“你好笨,嚇到它了!”
白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一點點麵包屑舉過去。
鴿子歪著腦袋看她。
然後低頭,一口吃掉了她手裡的那一粒。
白鹿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扔完了麵包屑,兩人並肩坐在冰冷的舊石階上。
蘇唐脫下大衣墊在白鹿身下,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衣。
他們抬頭看著天上被夕陽染紅的雲朵。
“你看那朵!”
白鹿指著天邊一團蓬鬆的雲:“像不像林伊新買的那雙紅底高跟鞋?尖尖的!”
“還有那朵!”
她的手指挪了一下:“像不像炸豬排?外面那層金黃色的邊邊,看得我都餓了。”
蘇唐也笑:“姐姐,你三句話離不開吃。”
笑著笑著,白鹿忽然安靜下來。
風從她身旁繞過去。
她抱著畫板,低頭看著膝蓋,輕輕說:“小孩,我還是畫不出來我想要的東西。”
她抿了抿唇,又說:“但是我今天好開心。”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居然一點都不矛盾。
蘇唐聲音裡帶著笨拙:“那就慢一點找,畫不出來也沒關係,明天我也可以陪小鹿姐姐做這些事。”
白鹿把下巴搭到畫板邊上,笑著嗯了一聲。
蘇唐看她手冷,跑去廣場邊的便利店買了兩杯熱可可。
回來的時候,他把熱可可塞進她手裡,自己則蹲在旁邊的泥地上,隨手撿起一根樹枝,開始在地上亂畫。
白鹿一邊喝著熱可可,一邊好奇的湊過來看。
蘇唐畫得極其專注,但畫技卻讓人不敢恭維。
“你畫的這是什麼?”白鹿指著地上一團長著四個爪子的橢圓形物體。
“兔子啊。”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剛才在遊樂園,覺得姐姐坐旋轉木馬的樣子很好看,想畫下來。”
“可是這看起來像一隻狗。”白鹿毫不留情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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