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別人要在畫室裡磨十年、二十年,甚至搭上半輩子才能找到一點門道,她抬抬手就能碰到。
這種人一旦順起來,根本不講道理。
可一旦不順暢…
那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毀天滅地的災難。
她會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顏料堆裡亂轉,會對這一張慘白的畫布發呆十幾個小時,連一根最簡單的線條都落不下去。
以前就算畫不出來,她的腦子裡也是五顏六色的。
只要等一等,它們自己就會跑出來。
而這次,尤為嚴重。
畫廊交稿的死線已經逼近。
她從白天坐到晚上,盯著那塊布,腦子像被誰拿勺子挖空了,一點點都沒有。
白鹿眼睛還是紅的。
她哭起來就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尖紅一點,睫毛溼一點。
整個人像被雨淋了一遍,軟塌塌的。
偏偏嘴裡還叼著半塊排骨。
她吸了吸鼻子,問了個很認真的問題:“小孩...如果我以後一直畫不出來了,變成一個只會吃飯睡覺流口水的廢物,怎麼辦?”
蘇唐愣了愣。
白鹿小聲說:“我只會畫畫…其他的什麼都不會。”
她說得太認真了,認真得像在宣佈世界末日。
蘇唐看著她,想都沒想:“那我就賺很多錢,養著小鹿姐姐。”
白鹿眼睛一眨:“如果我很能吃呢?”
蘇唐立馬回答:“小鹿姐姐想吃什麼都可以。”
“真的嗎?”
“真的。”
“你會不會養到一半嫌我煩?”
“不會。”
“可是我真的很能吃。”
“我知道。”
“而且我早上起不來,晚上又不想睡,襪子還總是會少一隻。”
“姐姐...”
蘇唐稍稍有些無奈:“這些我也知道。”
白鹿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湥劬是溼的。
她低頭看了看飯盒,認真宣佈:“那我要再吃兩塊排骨。”
蘇唐也跟著笑了:“好。”
他把飯盒往她那邊推了推,又把筷子塞回她手裡:“慢點吃,別噎著。”
白鹿低頭啃排骨。
啃了兩口,她又開始掉眼淚。
蘇唐:“……”
“怎麼了?”
“排骨太好吃了。”
“……”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吃到好吃的東西,會更難過。”白鹿努力解釋。
蘇唐沉默了兩秒。
白鹿一本正經說完,又低頭咬了一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唐搬了張凳子,在她旁邊坐下。
“小鹿姐姐。”
“嗯?”
“你是天才。”
蘇唐聲音很認真,幾乎是一字一句的說:“可你不是隻有天才兩個字。”
“你會反覆改稿,因為一點顏色不對就通宵重畫,為了找一個顏色坐車去很遠的地方,還會把糖紙都留著研究上面的紋理。”
“你不只是因為天賦才畫成這樣的。”
“所以靈感就算一時鬧脾氣,也不會永遠不要你。”
白鹿本來就白,這會兒哭過之後鼻尖和眼眶都紅著。
顯得傻乎乎的,像一張被人揉皺了又一點點攤平的白紙。
她盯著蘇唐,半天沒說話。
幾秒後,她把飯盒啪的一下放到旁邊,整個人撲過來。
蘇唐又下意識接住她,手掌扶住她後背。
白鹿一邊笑,一邊用手擦臉,眼淚蹭了蘇唐一肩膀:“小孩,為什麼我一見到你就會很開心了…”
蘇唐只是繼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現在好一點了嗎?”
白鹿從他肩上抬起頭,伸出手,比了個很小很小的距離:“好一點點。”
說完,她又迅速蔫下去,像被人放了氣的兔子:“可是我還是畫不出來。”
蘇唐順著她:“那就先不畫了。”
白鹿搖頭:“那甲方會死掉。”
“…畫廊不會因為你兩天沒出圖就死掉。”
“會的。”
白鹿一本正經:“他們會集體躺在地上,捂著胸口說,白老師,求你畫一筆吧,再不畫我們就只能賣保安亭了。”
蘇唐:“……”
白鹿越說越認真:“然後主編姐姐會抱著印表機哭,策展人會拿著空白海報去街上要飯,整個畫廊會啪囈幌掳c成一團。”
蘇唐被她噎得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只好換了個方向。
“可是姐姐現在吃不好,睡不好,就算繼續待在這裡,也只會一直看著畫布生氣。”
他放緩聲音:“姐姐今天先跟我回家,好不好?”
白鹿眨了眨眼,然後乖乖點頭。
她試著撐了一下地,結果蹲太久腿麻,剛起一半又坐了回去。
蘇唐伸手:“姐姐,我揹你。”
白鹿把手遞給他。
她手指很涼,掌心還有一點顏料幹掉後的粗糙感。
蘇唐一使勁,把人拉了起來。
白鹿順勢趴在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
她像想起什麼似的,很認真的問:“小孩…你期末考是不是考完了?”
蘇唐點頭:“今天最後一門,剛考完。”
白鹿哦了一聲,像是腦袋裡某個燈泡慢吞吞亮了。
下一秒,她整個人軟軟掛上來,下巴壓在他肩上:“那我們去玩吧。”
蘇唐微微一怔。
“去玩?”
“嗯,就在南江,不走遠。”
白鹿掛在他背上,聲音輕輕的:“我記得媽媽說過...畫家沒有靈感的時候,不能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要出去吹風,曬太陽,看人,看樹,看很遠很遠的路,還要和最喜歡的人一起走一走。”
“只有心滿了,畫筆才能重新活過來,這樣靈感才會偷偷長回來。”
室內的頂燈照著她臉上亂七八糟的顏料,顯得有點滑稽,又有點可憐。
蘇唐當然知道畫畫對白鹿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普通的愛好。
那幾乎是她和這個世界溝通的方式。
是她的語言,是她的呼吸,是她賴以安身、也賴以發光的那一部分生命。
也是這麼多年裡,她最重要、最安靜的依託。
這個女孩太純粹了。
就像是一個被上天抽走了所有技能、人情世故乃至防備心的笨蛋。
而老天爺給她的唯一補償,就是那支畫筆。
如果連這支筆都拿不起來了,這隻小鹿可能就真的會...
在某個角落裡,悄無聲息的枯萎掉。
所以當那點靈感突然不見了,對她來說,大概真的像天塌了一小塊。
蘇唐輕輕託穩她的腿彎,低聲道:“...好。”
“真的?”白鹿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蘇唐揹著她,往門外慢慢走,聲音溫溫的:“剛好我期末考結束了,後面有大把的空閒,白天都可以陪小鹿姐姐。”
聽到這個承諾,白鹿開心的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毫無陰霾、純粹無比的軟糯笑聲。
她突然湊過去,在蘇唐的側臉上重重的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在安靜的夜路上格外清脆。
像小朋友吃到糖以後,隨手蓋了個滿意章。
蘇唐被親得微微偏了偏頭,雙手穩穩托住她的腿彎,將她往上顛了顛:“小鹿姐姐...你抓穩了,別掉下去。”
“掉不下去。”
白鹿軟軟的笑:“我粘著你呢。”
兩人就這麼安靜的走了一段路。
忽然,白鹿又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鼻尖貼著他大衣的衣領,像只正在確認領地的小動物。
“小孩。”
“怎麼了?”
“你和小伊、還有小嫻...是不是做羞羞的事情了?
咔的一聲。
蘇唐一腳踩空了路邊的一塊碎磚,膝蓋猛地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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