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很沉,冷冰冰的。
上面標著1.5V。
書上說,這是電壓。
他把銅絲的一頭纏在小燈泡的螺紋上,另一頭按在電池的負極。
然後,他拿著銅絲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電池的正極。
啪。
燈泡亮了。
那是一種微弱的,橘黃色的光。
陳拙盯著那團光。
這就是電流。
在這個閉合迴路裡,無數個肉眼看不見的電子,正像千軍萬馬一樣,從負極衝出來,順著銅絲狂奔,擠過燈泡裡那根細細的鎢絲,撞擊原子發出光和熱,最後回到正極。
畫面很美。
但依然是想象。
他還是感覺不到“電”的存在。
對他來說,這就跟變魔術一樣,中間的過程是黑箱。
“我要感覺它。”
陳拙放下燈泡。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一個方塊電池上。
那是陳建國萬用表裡的電池,層疊電池,9伏。
1.5伏沒有感覺,那9伏呢?
理智告訴他,36伏以下是安全電壓,9伏死不了人,頂多有點麻。
但他現在的身體只有七歲,神經系統比成年人敏感得多。
陳拙深吸了一口氣。
他像是一個準備進行某種黑暗儀式的鍊金術士,拿起那塊9伏電池。
電池頂端有兩個圓形的觸點。
一正,一負。
他伸出舌頭。
這是人體最敏感,最溼潤的導電部位。
如果你問一個瘋子,如何理解物理?
他會告訴你:用身體去撞擊它。
陳拙慢慢地,堅定地,把舌尖湊了過去。
當溼潤的舌尖同時觸碰到兩個金屬觸點的那一瞬間——
滋!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瞬間炸開。
那不是痛。
那是酸,麻,澀,混合著一種金屬的腥味。
就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順著舌尖瞬間刺入了神經末梢。
那一刻,他的舌頭彷彿不屬於自己了,而是變成了一根通電的導線。
陳拙猛地縮回舌頭,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一下,捂著嘴,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嘶——”
好麻!
整個口腔都在發麻,唾液瘋狂分泌。
但這一下“電擊”,卻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
他感覺到了。
那就是電壓!
那就是勢能!
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力量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穿過他的舌頭,從正極流向負極。
那種推背感,那種不可阻擋的趨勢,就是電壓!
而舌頭感到的阻滯,發熱,麻痺,就是電阻!
原來如此。
原來書上那些冷冰冰的公式,U是推力,R是路障,I是結果。
這不是抽象的數字。
這是實實在在的力。
陳拙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嘴角卻咧開了一個瘋狂的笑容。
雖然舌頭還在發麻,但他覺得大腦前所未有的通透,那個一直困擾他的抽象模型,突然間變得具象化了。
他還沒玩夠。
他又拿起那根細銅絲。
這次,他不接燈泡了。
他直接把銅絲的兩頭,分別按在了那一號大電池的正負極上。
短路。
這是物理實驗的大忌,但卻是體驗“電流熱效應”最直觀的方法。
一秒。
兩秒。
陳拙的手指緊緊捏著銅絲。
開始沒什麼感覺。但很快,指尖傳來了一絲溫熱。
緊接著,溫熱變成了燙。
那是電子在銅原子之間瘋狂碰撞產生的熱量。
再過幾秒,銅絲開始發燙,燙得指紋都在痛。
“嘶——”
陳拙鬆開手,銅絲掉在桌子上。
他看到電池的兩極甚至冒出了一絲極細微的青煙。
那是能量。
把化學能,瞬間轉化為熱能。
陳拙看著自己被燙紅的指尖,又舔了舔還發麻的舌頭。
痛覺,觸覺,味覺。
三種感官的刺激,在他那顆七歲的大腦裡,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建模。
他重新翻開那本《初中物理》。
再看那句“電壓是形成電流的原因”。
他笑了。
不再是枯燥的文字了。
他能看到那些電子在腦海裡跳舞,他能感受到電壓的壓迫感,能感受到電阻的摩擦感。
“咳咳。”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咳嗽。
陳拙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不知什麼時候,父親陳建國已經站在了陽臺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陳拙下意識地想把桌上的電池和銅絲藏起來,畢竟玩火和短路在家長眼裡都是捱揍的理由。
但陳建國沒有生氣。
他走過來,把牛奶放在桌上。
目光掃過桌上那冒煙的電池,又看了看陳拙發紅的指尖,最後落在那本翻開的物理書上。
作為一名機械廠的老技術員,他當然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短路。
這小子在玩短路。
換做別的家長,這時候估計已經一巴掌呼上去了:“玩什麼不好玩電?找死啊?”
但陳建國沒有。
他看著兒子那雙在昏黃燈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闖禍後的恐懼,只有一種剛剛窺探到真理後的興奮和狂熱。
那種眼神,陳建國很熟悉。
當年他在技校第一次親手車出一個完美螺紋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
“麻嗎?”
陳建國突然問了一句,指了指陳拙的嘴。
陳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舔了舔舌頭:“麻。”
“燙嗎?”陳建國又指了指他的手。
“燙。”
“懂了嗎?”
“懂了。”
父子倆的對話簡單得像是在對暗號。
陳建國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陳拙的腦袋,手掌粗糙而溫暖。
“懂了就行。”
他拿起桌上那節廢掉的電池,在手裡掂了掂。
“這節廢了,明天爸給你帶幾節新的回來。還有,下次想試,別用舌頭,用萬用表。爸教你用。”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他視若珍寶的500型指標式萬用表,放在了陳拙的桌上。
“這個,比舌頭準。”
陳拙看著那個黑色的,沉甸甸的萬用表。
那是父親吃飯的傢伙,平時碰都不讓他碰。
“爸......”陳拙喉嚨有點發堵。
“行了,喝了奶趕緊睡。”
陳建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了。
“對了,那本物理書......要是看不懂也沒事,你才七歲,有些東西,長大了自然就懂了。別硬撐。”
陳建國說完,關上了門。
陳拙坐在椅子上,捧著熱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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