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機子,花了我當時好幾個月的工資,老婆為了這事兒跟我吵了半個月。”
“結果呢?”
老周嘆了口氣,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買回來也沒怎麼聽過,評完那個獎之後,我就在這個實驗室裡紮根了。
天天跟一幫初中生講摩擦力,講歐姆定律。
科研?早就在柴米油鹽裡磨沒了。”
“這機子,放在我這兒,就是個吸灰的鐵疙瘩,就像我這腦子一樣,快鏽死了。”
老周指了指陳拙手裡的機器。
“這次去省城,路遠,人雜。”
“咱們學校包的那個大巴車,我打聽了,雖然是號稱豪華空調車,但密封性太好,幾十號人悶在裡面,那個味道……”
老周皺了皺鼻子。
“還有王洋那幾個小子,肯定會緊張得噰喳喳。”
“帶著它。”
“你嫌煩了,就戴上,物理需要安靜,腦子也是。”
陳拙摩挲著機身冰涼的外殼。
他能感覺到這臺機器被保養得極好,就連耳機線都被整整齊齊地纏繞著,沒有一絲摺痕。
這不是一個被遺忘的鐵疙瘩。
這是一個被珍藏的夢。
一個關於“如果當年我不只是箇中學老師”“如果我還能去更遠的地方”的夢。
七年前,意氣風發的老周買下了它。
七年後,滿臉胡茬的老周把它交給了陳拙。
“謝謝老師。”
陳拙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麼矯情的話。
他把機器收進了口袋,感覺沉甸甸的。
老周又從抽屜裡摸出一張CD,連著有些劃痕的透明塑膠殼子一起扔了過來。
“還有這個。”
“別聽什麼流行歌,那玩意兒只會讓你腦子更亂,全是情情愛愛的荷爾蒙味兒。”
陳拙接過CD。
封面上是一個黑白照片。
格倫·古爾德。
《哥德堡變奏曲》。
1981年版。
“這曲子……”
老周吐了一口菸圈。
“他說這裡面有對稱,有遞迴,有各種亂七八糟的結構。反正我是聽著犯困,跟催眠曲似的。”
“你拿去聽吧。”
老周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東西。
“說不定你這你能聽出點什麼花兒來。”
回到現在。
陳拙把那張CD從盒子裡取出來,小心翼翼地卡進D-777的轉軸。
“咔噠。”
碟蓋合上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種90年代日本電器特有的精密感。
他拿起那副原配的略微有些發黃的索尼E741耳塞,塞進了耳朵裡。
按下機身側面那個小小的圓形Play鍵。
並沒有立刻有音樂。
先是一陣輕微的、像是電流流過般的底噪。
緊接著。
一段清冷、孤傲、顆粒感極強的鋼琴聲,如同水銀瀉地般流淌了出來。
那是詠歎調。
緊接著是變奏。
沒有多餘的情感宣洩,沒有浪漫主義的煽情。
只有左手與右手的對位,只有旋律與和聲的嚴絲合縫。
就像是兩組精密的齒輪,在真空中咬合、旋轉。
陳拙閉上眼。
門外劉秀英和陳建國的爭論聲,樓下那隻流浪狗的叫聲,遠處馬路上的喇叭聲……
所有的一切,都被這道看不見的音牆隔絕在外。
世界變得純淨了。
既冰冷,又深情。
陳拙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把CD機放進書包的最外層側兜,那個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這不是一臺隨身聽。
這是老周借給他的行動式靜默力場。
“兒子!收拾好了沒?出來喝杯牛奶!喝完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呢!”
門外傳來劉秀英的大嗓門打斷了鋼琴的餘韻。
陳拙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他推了推眼鏡,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來了。”
他應了一聲,推開了門。
第32章 準備出發
(根據建議,刪掉了前面幾張,確實沒什麼用,而且有點水,燃盡了。)
第二天。
清晨五點五十。
陳拙醒了。
不需要鬧鐘,生物鐘準時把他從溗咧袉拘选�
他從床上坐起來,轉頭看向窗外。
天還沒亮,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沒有雨聲。
昨晚那場醞釀了許久的大雨,終究還是沒有下下來,而是化作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霧。
這是一場罕見的平流霧。
對面的居民樓徹底消失了,只能看見幾點模糊的燈光懸浮在半空。
樓下的香樟樹只剩下了黑色的樹幹,樹冠完全融化在霧氣中。
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陳拙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客廳裡燈火通明。
陳建國和劉秀英早就起來了,甚至可能一宿沒怎麼睡實。
陳建國穿著那件平時捨不得穿的夾克衫,正在最後一次檢查那個紅色的網兜,確認裡面的茶葉蛋沒有碎。
劉秀英在廚房裡忙活,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荷包蛋掛麵。
“快吃,一根火腿兩個雞蛋,考試考一百分。”
劉秀英把碗筷擺好,催促著陳拙。
陳拙坐下來,默默地吃著面。
麵條很燙,帶著香油味。
陳建國在一旁轉來轉去,嘴裡唸叨著:
“霧這麼大,車能走嗎?高速不會封吧?要不我騎車送你去車站?”
“你可拉倒吧,這霧天騎車更不安全。”劉秀英瞪了他一眼,“人家大巴車有霧燈,怕什麼。”
六點二十。
一家三口準時出門。
陳建國非要揹著陳拙的書包,另一隻手提著那個死沉死沉的網兜。
劉秀英則拿著一把大黑傘,雖然沒下雨,但霧氣溼得能打溼頭髮。
街道上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亮著黃色的霧燈,像幽靈一樣滑過。
空氣溼冷,帶著一種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市一中行政樓前的臺階下。
那輛巨大的、香檳色的金龍大巴車已經停在那兒了。
車燈開著兩道穿透力極強的黃光,像兩把光劍,刺破了濃霧,照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
發動機在怠速咿D,發出低沉的、有節奏的轟鳴聲。
車旁。
幾個人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那是學校的領導們。
校長張大軍,教導主任李鐵,還有兩個副校長。
他們居然全都在。
而且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他們的西裝外套上,那一層細密的絨毛上,已經掛滿了一層晶瑩的小水珠。
但他們沒人打傘,也沒人去車上躲著。(其實是老周他們打保票說陳拙包能拿回個國獎)
就那麼筆直地站在霧裡,神情嚴肅,目光炯炯。
這不像是一場普通的送考。
這更像是一場戰前的誓師,或者是一場悲壯的送別。
老趙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裝。
老周更是難得地沒穿拖鞋,換上了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身上套了一件有點大的西裝外套,袖子長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掌。
陳拙跟著父母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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