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什麼意思?他沒來?”
“來了,但是生病了。”
男會務指了指旁邊的酒店大樓。
“皮埃爾先生連日勞頓,加上可能有些水土不服,昨天晚上突發了嚴重的心血管不適,大會組委會已經緊急通報了。”李建明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現在人在哪?哪家醫院?”
“沒去醫院。”
男會務解釋道。
“外賓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私人助理拒絕了我們叫救護車的提議,說是皮埃爾先生有自己的醫療團隊和應急預案,現在人在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裡進行絕對的醫療隔離靜養。”
李建明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他大老遠從徽州坐了一夜的火車趕過來,連個囫圇覺都沒睡,滿腦子都是怎麼去套那個老瘋子的話,結果告訴他,人病了?隔離了?“我上去看一眼,就遠遠看一眼,我不說話。”
李建明不死心。
“真不行,李教授。”
男會務苦笑著擋在他面前。
“頂層現在連酒店的普通服務員都不讓進,那個叫亞瑟的外方助理發了脾氣,說皮埃爾先生需要絕對的安靜,謝絕一切訪客和媒體打擾,組委會領導去探望都被擋在門外了,您就別讓我們難做了。”
李建明抿了抿嘴唇。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座高聳入雲的酒店大樓。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這個時候病。
可是來都來了。
陳拙的那份推導就像一團火一樣在他胸口燒著,不把路趟平,他回科大連覺都睡不著。
“行,我不難為你們。”
李建明把請京揣回口袋,轉身走出了會議中心,徑直走進了旁邊的五星級酒店大門。
酒店大堂富麗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李建明在大堂裡轉了一圈,目光鎖定了左側的電梯間。
那裡有四部電梯,其中最裡面的一部,旁邊立著一塊寫著VIP專屬的小牌子。
他在電梯間斜對面的大堂咖啡吧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裡視野很好,只要有人進出那部VIP電梯,他一眼就能看到。
穿著馬甲的侍應生走過來,遞上酒水單。
李建明看都沒看,只掃了一眼最後面的茶水一欄。
“一壺龍井。”
侍應生微笑著點點頭,退了下去。
很快,一壺茶和一個精緻的白瓷杯端了上來。
李建明倒了一杯茶,雙手捂著杯子。
他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他沒有別的辦法。
去砸總統套房的門不現實,他只能等。
等皮埃爾的助理下樓,等私人醫生下樓,或者等組委會的人去送東西。
只要有機會,哪怕是花錢僱個打掃衛生的保潔,他也得把懷裡那個信封塞進皮埃爾的門縫裡。一下午的時間就這麼慢慢滑了過去。
茶壺裡的水續了三次,喝到最後已經完全沒有了茶味,只剩下白開水的寡淡。
期間電梯上上下下,走出來過幾個掛著胸牌的外國學者,但都不是皮埃爾的助理,也沒有看著像醫生的人。天黑了。
大堂裡的燈光變得更加明亮,咖啡吧裡換上了輕柔的鋼琴曲。
李建明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他一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但他不敢走開,生怕一去吃飯,就錯過了什麼關鍵人物。
他叫住路過的侍應生,要了一盤蘇打餅乾。
就著有些發涼的茶水,他乾巴巴地嚼著餅乾,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電梯口。
夜裡十一點。
咖啡吧要打烊了。
李建明沒有離開大堂,而是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沙發上坐下。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但只要聽到大門轉動或者電梯叮的聲音,他就會立刻睜開眼。這一夜熬得異常艱難。
老人的身體本來就容易疲憊,加上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奔波,李建明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痠痛。天亮了。
第二天上午,大堂裡重新熱鬧起來。
李建明去酒店一樓的洗手間洗了把臉,用冷水拍了拍有些浮腫的眼袋,看著鏡子裡那個鬍子拉磴,滿眼紅血絲的老頭,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輩子沒幹過這麼丟面子的事,現在倒像個盯梢的僖粯佣自诰频甏筇醚e。
他走出洗手間,重新回到那個沙發上坐下。
到了中午十二點半。
那部VIP電梯發出一聲輕響,門緩緩開啟。
李建明的視線立刻掃了過去。
走出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白人青年,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著兩顆釦子。李建明昨天在開幕式的會刊上看到過照片。
這人就是皮埃爾的私人學術助理,亞瑟。
李建明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胸口的信封,準備等亞瑟走過來的時候找機會搭話。但是。
亞瑟並沒有往會議中心的方向走,也沒有去大門外迎什麼醫療團隊。
他直接走到了大堂另一側的酒吧前,拉開高腳凳坐了上去。
李建明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亞瑟的背影。
亞瑟對酒保招了招手。
酒保走過去,兩人交流了幾句,很快,酒保推過來一杯加了冰塊的琥珀色液體。
亞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份當天的英文報紙,慢條斯理地翻看了起來。李建明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眉頭一點點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勁。
搞了一輩子數學推導,李建明對邏輯的不合理之處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一個六十五歲的老頭,心臟病突發,正在樓上的總統套房裡進行絕對的醫療隔離。
作為貼身助理,這應該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兵荒馬亂的時候。
他需要隨時盯緊醫療儀器,需要跟國內的主治醫生溝通,需要應付主辦方的各種探視,甚至需要準備最壞情況下的應急預案。但他現在坐在酒吧裡。
喝著純冰威士忌,看報紙。
那背影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焦灼,疲憊或者恐慌,相反,透著一股完成了某種任務後的徹底放鬆和愜意。李建明的手慢慢從胸口收了回來。
他坐在沙發上,腦子裡的齒輪開始飛速轉動。
就在這時,酒店後勤通道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領結的客房服務員推著一輛銀色的餐車走了出來,餐車上蓋著不鏽鋼的保溫罩,旁邊還放著一個醒酒器和高腳杯。服務員推著餐車,徑直走向那部VIP專屬電梯。
李建明站起身,假裝去洗手間,不遠不近地跟在餐車後面。
在服務員等電梯的時候,李建明從他身邊走過,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餐車側面夾著的那張客房點餐單。單子上的字有點小,但李建明還是看清了上面的兩行英文和後面的房號。
房號正是頂層的總統套房。
餐品是:兩份戰斧牛排(三分熟),一份法式鵝肝,一瓶1996年的波爾多紅酒。
李建明走過電梯口,拐進洗手間的過道。
他背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三分熟的牛排。
紅酒。
給一個嚴重心血管疾病發作,正在隔離靜養的老頭吃這些?這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那是給醫生吃的,可連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都沒出現過。
查無此醫。
毫無焦灼的助理。
毫不忌口的重症病號餐。
這幾個條件代入進去,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而且是絕對唯一的。
第207章 快!去火車站!!!
病逅。
那個叫皮埃爾的老瘋子,根本沒病。
可是,既然沒病,他為什麼要躲在樓上不見人?
他千里迢迢跑來華國,難道就是為了在酒店房間裡吃牛排喝紅酒?
李建明的大腦迅速把所有的線索重新排列組合。
如果他沒在樓上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建明覺得自己的後背竄起了一股涼意。
如果總統套房裡根本沒有人,如果亞瑟一個人在上面點了兩份牛排只是為了做戲掩人耳目。那皮埃爾去哪了?
李建明沒有再回大堂沙發。
他大步走出酒店,來到馬路對面的一個IC卡公用電話亭。
他從錢包裡翻出一張名片,拿起話筒,插卡,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幹練的中年男聲。
“建國,是我,李建明。”
“哎喲!李老師!”
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您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您來魔都了?”
這人叫趙建國,是李建明十多年前帶過的一個研究生,畢業後回了魔都,現在在市公安出入境管理系統做到了個不大不小的處長位置。“嗯,在魔都。”
李建明沒寒暄。
“建國,找你幫個急忙,這事不能走公文,你私下幫我查一下。”
“您說,只要不違反大原則,我肯定幫您辦。”
“幫我查一個外國人,法國人,名字叫皮埃爾,這兩天來魔都參加那個拓撲學會議的。”
李建明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你幫我查兩件事,第一,查一下市急救中心和幾家有涉外醫療資質的大醫院,比如瑞金或者華山,這兩天有沒有這個人的急救出車記錄或者處方記錄。”“第二,查一下鐵路系統或者航空系統,看這兩天有沒有用他的護照登記買票的記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傳來一陣鍵盤敲擊的聲音。
“李老師,您稍等,第一件事我這會打個電話去衛健委的朋友那邊問一下,幾分鐘就出結果,第二件事,我得進系統查,您別掛。”李建明握著話筒,聽著電話那頭的雜音,眼睛盯著馬路對面的酒店大門。
五分鐘後,趙建國的聲音重新傳了過來,透著點疑惑。
“李老師,我查了,全市急救網路沒有任何關於這個外賓的出車記錄,瑞金和華山醫院的涉外醫療部我也問了,根本沒見過這個人,沒有開過任何藥。”李建明冷笑了一聲,果然是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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