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而陳拙則像是一個人形計算機,連安全繩都不繫,順著那個落腳點就直接跳了過去。
等吳濤辛辛苦苦打好巖釘爬上來,準備討論這裡的風景時,那兩個人早就跳到下一座山頭去了。簡直就是學術圈裡的物種隔離。
吳濤深吸了一口氣。
他輕輕地把手裡那支中性筆放回了茶几上。
然後,他站起身。
吳濤走到飲水機旁,拿了兩個乾淨的紙杯,接了兩杯溫水。
他走到黑板前,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把兩杯水輕輕地放在講桌的邊緣。
李建明沒有看他,手裡的粉筆寫得飛快,額頭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在跟那個看不見的幾何結構搏鬥。陳拙注意到了吳濤。
他偏過頭,衝吳濤溫和地笑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謝謝師兄。”
然後,陳拙立刻轉過頭,手裡的半截粉筆在黑板的空白處快速補上了一行矩陣降維的過渡式,穩穩地接住了李建明拋過來的幾何框架。吳濤看著陳拙側臉上的專注,也跟著笑了笑。
他沒有再回沙發那邊。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還沒用過的筆記本。
吳濤翻開第一頁,他搬了一把椅子,在距離黑板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
拔出筆帽。
吳濤不再試圖去插嘴,也不再試圖用自己的草稿紙去跟算。
他抬起頭,目光專注地看著黑板上那些正在被不斷創立,推翻,又重新構建的代數符號。
他準備把這些記錄下來,他忽然之間就有一種預感,他應該記錄下來。
黑板上的粉筆聲越來越密集,就像是急雨打在玻璃上。
李建明的外套孤零零地搭在椅背上。
陳拙的袖口上,已經沾了一層薄薄的粉筆灰。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風似乎停了。
第195章 霍奇猜想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透了。
走廊裡的感應燈亮了一會兒,又隨著最後幾個學生的腳步聲遠去,悄無聲息地滅掉。
辦公室裡沒有開頂燈。
李建明只順手按開了辦公桌上那一盞有些年頭的護眼燈,白色的光暈有些發散,堪堪照亮了半塊黑板。剩下的半塊黑板,隱沒在昏暗的陰影裡。
“這裡走不通。”
李建明停下手裡的粉筆。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剛剛寫下的一長串離散矩陣轉換式。
“把奇點孤立出來,思路是對的,但在代數迴圈裡包裹它的時候,複流形的維數坍塌了。”老教授用沾滿粉筆灰的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
“只要維數一坍塌,你那個一階截斷就不再是簡單的切斷高次項,它會把整個拓撲空間撕裂,收斂是收斂了,但在數學邏輯上,它成了一個死胎。”陳拙站在陰影的交界處。
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
袖口已經被粉筆灰蹭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手裡捏著那半截粉筆,大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來回轉著。“如果是維數坍....”
陳拙開了口,聲音依然溫和,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大強度的腦算讓他的嗓音也沾染上了一絲疲備。“老師,我們能不能不把它當成一個完整的拓撲空間來看?”
李建明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陳拙往前走了一步,站進燈的光暈裡。
他抬起手,粉筆點在黑板上那個代表著維數坍塌的符號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它既然撕裂了,我們就順著它的撕裂面走。”
陳拙一邊說,一邊在那個叉的旁邊,重新起了一行。
“我們做一個降維的同態對映,不要求它在全域性上保持複流形的性質,只要求它在區域性的有理代數閉鏈上,能和那個截斷的邊界對齊。”李建明盯著陳拙寫下的那半行公式。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降維同態...”
李建明嘴裡喃喃地念叨著,腦子裡在飛速地推演著這種可能。
“如果只在區域性對產...那這個奇點就不再是問題,它會變成一個低維空間裡的平凡項。”李建明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拙,眼裡重新燃起一簇火苗。
“但這樣一來,外圍的積分怎麼閉合?維數不對等,你拿什麼去填補中間的空缺?”
陳拙想了想。
“用代數簇的交點數去填。”
陳拙把手裡的粉筆遞給李建明。
“您來定框架,我來算交點數的矩陣,只要交點數能在有理數域上對齊,這個空缺就能用代數迴圈硬生生填滿。”李建明沒有接粉筆。
他看著陳拙,像是在看一個不講道理的怪物。
用代數簇的交點數去填補拓撲空間的維數空缺。
這種想法簡直野蠻到了極點。
但它在邏輯上,卻好像是無懈可擊的。
李建明轉過身,從粉筆盒裡重新捏出一根粉筆。
“我算左邊,你算右邊,在中間那個同調類的位置匯合。”
李建明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
“好。”
陳拙拿回那半截粉筆,走到了黑板的右側。
吳濤坐在沙發後面的椅子上。
他手裡的那支黑色中性筆已經寫不出水了,他隨手把廢筆扔在茶几上,從抽屜裡又翻出一支新的,咬掉筆帽,繼續在筆記本上寫。他的手腕痠痛得發麻。
筆記本已經翻過去了幾十頁,每一頁都寫滿了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的推導過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板。
李建明和陳拙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們幾乎沒有再交流。
一個寫完上一步,另一個看一眼,立刻就能接上下一步,那種默契,已經超越了語言,變成了一種近乎純粹的腦力同頻。黑板上的空白越來越少。
燈的光暈似乎都在這高強度的推演中變得有些暗淡。
李建明寫下最後一個複流形的邊界條件。
他停下了筆。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老教授左手扶著黑板下方的木槽,右手捏著粉筆,轉頭看向右邊。
陳拙還在寫。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那些原本散亂,發散的離散矩陣,在陳拙的手下,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樣,開始一點點向中間靠攏。最終,化作一個簡潔的代數迴圈表達。
“哢。”
陳拙手裡的半截粉筆斷了。
斷掉的一小塊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滾到了牆角。
陳拙沒有去管它。
他用剩下的那一小截粉筆,在那個代數迴圈表達的最後,畫上了一個等號。
然後,他把等號的另一頭,連上了李建明寫下的那個邊界條件。
左邊,是深沉複雜的代數幾何。
右邊,是冰冷精細的離散矩陣。
在等號的兩端,它們完成了嚴絲合縫的對接。
那個原本被李建明罵作耍流氓的一階截斷,在這個龐大的代數迴圈包裹下,徹底閉合了。
沒有無窮大。
沒有發散。
在純數學的邏輯裡,它合法了。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吳濤手裡的筆,在寫完最後一個字元後,停在紙面上,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李建明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說話。
他看著黑板中央那個代表著完美的等號,往後退了一步。
腳跟撞到了講桌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李建明像是沒感覺到疼一樣,視線一寸都沒有從黑板上挪開。
他越看,呼吸就越沉重。
作為一個在純數領域浸淫了一輩子的老教授,他的眼光太毒了。
這塊黑板上寫滿的,根本不是什麼流體方程的邊界推導。
那是表象。
他們剛才為了修補那個截斷,為了讓左右兩邊對齊,在不知不覺中,構建了一個極其龐大,極其複雜的非奇異復射影代數簇。並且,他們用有理代數閉鏈的線性組合,強行把它表述了出來。
李建明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他手裡的那根粉筆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地板上,摔成了三截。
“老師?”
吳濤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有些擔憂地看著李建明。
李建明沒有理會吳濤。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黑板另一端的陳拙。
陳拙也看著他。
少年的臉上沒有狂喜,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神色依然是那種溫潤的平靜,只是眼神裡多了一絲對知識邊界的明悟。“陳拙。”
李建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咱們停吧。”
陳拙點點頭,把手裡僅剩的一個粉筆頭放在黑板槽裡。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李建明靠著講桌,看著陳拙。
陳拙沒說話。
他其實在推導到一半的時候,隱約有了一種感覺。
那種在深海里突然觸控到海底斷層的感覺。
“這不是什麼多項式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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