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皮埃爾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份檔案。
那是一份兩頁紙的PDF列印件。
皮埃爾戴上眼鏡,掃了一眼。
開篇就是一個龐大的奇點方程,物理邊界的問題。
接著。
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把連續積分強行切斷的離散代數模型。
皮埃爾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抬頭看向德里安。
“跟那篇稿子裡的同調群對映,是同一個底層邏輯。”
皮埃爾把檔案放在桌上。
“這也是他寫的?”
“去年冬天。”
德里安說。
“我和大衛在重整化問題上卡了六個月,一份掛在網上的預印本,這個人發了一封郵件,就兩頁紙,用離散代數把那個死衚衕給平掉了。”皮埃爾看著桌上的兩頁紙。
“所以,他先在你們物理這邊扔了一顆炸彈。”皮埃爾笑了,“怪不得那篇稿子裡有一股物理的感覺。”“不止是這樣。”
德里安把下面那份檔案抽出來,遞給皮埃爾。
“收到這篇解答後,我用高等研究院的名義,向他發了正式的學術訪問邀請。”
皮埃爾接過檔案。
那是一封官方回函的列印件,發件方是科大的外事部門。
皮埃爾快速掃過上面的英文。
滿篇的外交辭令。
感謝普林斯頓的認可,高度評價雙方的學術交流前景。
然後到了正題。
“陳教授目前不在校內。”
“相關邀請已經轉達。”
“暫不方便進行跨國學術訪問。”
滴水不漏。
像一堵軟綿綿的牆,把普林斯頓的邀請全擋了回去。
皮埃爾看完,把信放在茶几上。
“你們被科大的官僚系統擋住了。”
皮埃爾說。
“這不奇怪,很多學校都有這種繁文綢節,他們可能覺得一個官方邀請需要走很多流程。”“一開始我也這麼以為。”
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氣。
“大衛當時甚至去查了科大的教職員工名單,我們以為這是科大新引進的哪位大牛,或者哪位不世出的老院士,但名單上根本查無此人。”德里安看著皮埃爾。
“然後,就在我以為這事沒戲的時候,我收到了他的私人回信。”
德里安從口袋裡掏出自己折起來的一張紙,遞給皮埃爾。
這是第三份檔案。
皮埃爾展開紙。
沒有官方抬頭的那些客套話。
皮埃爾認真地看起來。
“尊敬的德里安教投授....感謝您的贊*譽....”
這很正常。
往下看。
“關於您的邀請.....我近期無法前往美國進行學術訪問,這並非推託,確實是客觀條件不允許。”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客觀條件不允許。
結合剛才科大官方那封含糊其辭的回絕信,皮埃爾腦子裡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個被嚴密保護的形象。要麼是身體原因,要麼是他身上擔著不能出國的涉密專案。
皮埃爾繼續往下看。
看到了關於物理邊界的回答。
“我必須坦盏卣f,我無法給出您想要的答案。”
“這只是一個工具....用來繞過無窮大。”
“至於背後是否隱藏著時空不連續的物理真和....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
“數學有時是具有欺騙性的. ...在缺乏嚴密的物理論證和實驗資料支撐之前,我不建議您將這個數學結論直接作為物理現實來對待。”皮埃爾看完最後一行字。
“ZhuoChen”。
皮埃爾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這張紙平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身為一個數學家,皮埃爾太清楚在這個時代,搞理論的人有多麼渴望越界。
搞數學的,恨不得用自己的公式去解釋宇宙的起源,搞物理的,恨不得把數學工具包裝成上帝的旨意。只要公式推導得通,誰管現實世界什麼樣?
先發文章,先搶佔理論高地再說。
面對德里安這種級別物理學家的主動發問,如果是個想出名的年輕人,或者是個急於確立學術地位的教授,絕對會順杆往上爬,藉著這個數學模型,大談特談宇宙邊界的物理真相。
但這個人沒有。
他退回去了。
他主動劃清了數學和物理的界限。
他告訴德里安,別拿我的數學工具當真理,那只是個工具。
誡懇。
剋制。
透著一股看透了學術圈浮躁的返璞歸真。
“客觀條件不允許...”
皮埃爾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抬頭看向德里安。
德里安點了點頭。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覺得這事不簡單了吧。”
德里安指著桌上的三份檔案。
“科大官方親自下場替他擋掉外事邀請,他本人給我的回信,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對名利和跨界頭銜的毫無興趣。”德里安身體前傾,看著皮埃爾。
“皮埃爾,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我甚至懷疑,科大把他的名字從教職工名單上抹去,是因為他正在帶頭攻堅華國某個極高密級的專案。”德里安攤開雙手。
“你剛才說他在《數學年刊》的投稿裡,扔下三句戰書就跑了,連通訊作者都不當,把所有溝通的麻煩事全扔給那個叫Li的同事。”德里安笑了。
“這不就全對上了嗎?”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跟編輯部扯皮,他不缺這點名聲,他給出核心思想,剩下的苦力活讓同事去幹,這完全是一個泰斗級人物的做派。”皮埃爾看著桌上的紅茶,沒有反駁。
因為這在邏輯上太嚴密了。
一個躲在幕後的老教授。
做著絕密的工程專案,所以滿腦子都是粗暴實用的工程思維,寫出來的數學模型帶著重工業味道。因為地位極高,所以對傳統分析學派毫不客氣,三句話直接下戰書。
因為看透了學術本質,所以在物理學家面前保持了最古老的謙遜和剋制。
因為身份特殊,所以科大官方嚴防死守,不讓w國人接觸。
完美。
皮埃爾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德里安。”
皮埃爾開口了,語氣裡少見地帶上了一絲情緒。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位陳教授,恐怕是我這幾年見過的最有意思的人。”
皮埃爾伸手點在陳拙那封私人回信上。
“他知道數學的邊界在哪,現在的人,沒幾個有這種定力了。”
德里安端起早就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是啊。”德里安說。
“所以去年收到這封信後,我就徹底死了請他來普林斯頓的心,人家連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我再透過官方渠道去騷擾,就顯得不知進退了。”休息室裡又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在茶几上挪動了半寸。
皮埃爾看著茶几上的那篇數學引言和那封郵件。
他忽然笑了。
“過兩個月,我要去華國一趟。”
皮埃爾隨口說道。
“去魔都,參加那個國際拓撲學研討會。”
德里安看了他一眼。
“你去開你的會,跟我說什麼。”
“魔都離徽州不遠吧。”
皮埃爾轉頭看向窗外。
“飛機應該挺快的吧。”
德里安回憶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你想去科大?”
皮埃爾把桌上的幾份檔案收攏,遞還給德里安。
“那個叫Jianming Li的通訊作者,我不打算直接給他發審稿郵件。”
皮埃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
“如果我發郵件過去,肯定又是和你的待遇一樣,收到一堆四平八穩的官腔回覆。”
德里安皺起眉頭。
“你瘋了?你打算直接去找他?科大官方不會讓你見他的,我去年連門都沒摸著。”
“我不找科大官方。”
皮埃爾走到休息室門口,回頭看著德里安,臉上露出了一個老頑童般的笑容。
“會議結束之後,我有五天的私人假期,我買張普通車票,自己去徽州。”
皮埃爾推開門。
“我不帶助理,也不通知華國方面,我就是一個去華國旅遊的外國老頭,隨便去他們學校裡逛逛。”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我想去見見這位有意思的老夥計,哪怕只是在校園裡碰見,跟他找個沒人的教室,在黑板上隨便寫兩道題,喝杯普通的紅茶。”皮埃爾看著德里安。
“這種不講道理的老傢伙,如果只在冷冰冰的郵件裡打交道,太遺憾了。”
德里安坐在沙發上,看著皮埃爾走出去,門慢慢關上。
他搖了搖頭,沒有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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