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拙哥,你這次回去,什麼時候再回來?”
張強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隨口問道。
“放寒假吧。”
“那還早呢。”
張強嘆了口氣。
“你不在,老趙肯定又要天天盯著我背公式了,我這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估計沒幾天就得被他罵沒。”“公式不用死背,不會做的時候,就拿彩筆出來畫畫。”陳拙說。
“行。”
第186章 我準備去看看
普林斯頓的夏天有一股被樹葉過濾過的燥熱。
高等研究院的這棟紅磚小樓裡,空調開得很足。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皮埃爾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他六十五歲了,頭髮灰白,打理得一絲不苟,桌上放著一杯溫熱的紅茶,沒加糖,沒加奶。作為幾十年前就拿了菲爾茲獎,現在《數學年刊》的資深編委,他這幾年已經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對於數學方面沒多少推動了,索性將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放在了數學年刊上,現在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看別人寄來的稿子。
但,看多了,其實挺沒意思的。
桌子上擺著一摞剛從編輯部拿過來的初審稿件。
皮埃爾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看了兩眼引言,翻到中間掃了一眼推導過程,他搖了搖頭,把稿子放到右手邊的退稿區。
太規矩了。
迎合,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推導得罪了審稿人,這種稿子就算邏輯沒錯,也只能算是數學體系裡的一塊磚,沒什麼靈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拿起第二份。
一個厚厚的信封,上面貼著跨國郵票。
發件地址印著一行英文字母。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皮埃爾對這個學校有印象,華國比較不錯的一所高校。
他拿起裁紙刀,裁開信封,抽出裡面厚厚的一遝A4紙。
一共四十頁。
紙張很普通,排版倒是很規整。
皮埃爾習慣性地翻開第一頁。
他的視線落在摘要和引言的部分。
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了幾分,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皮埃爾的目光停在那三行短句上。
第一行,點出了連續性在無窮維網路中的必然崩塌。
第二行,陳述了離散拓撲空間中,區域性混亂與全域性守恆的哲學悖論。
第三行,代數不變數對幾何發散的絕對統治。
沒有一個數學符號。
沒有一句“本論文試圖探討”,“我們認為”,“可能具有如下意義”之類的客套話。
只有這三句話。
像三塊石頭,冷冰冰,硬邦邦地砸在紙上。
皮埃爾放下茶杯。
他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在《數學年刊》當了這麼多年編委,看過無數天才的稿件,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敢在摘要裡這麼寫東西。這根本不是摘要。
這簡直像是在向整個傳統分析學派下戰書。
一種傲慢。
皮埃爾的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笑意。
有點意思。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視線往下移動,看向作者暑名欄。
第一作者:ZhuoChen。
第二作者:Tao Wu。
通訊作者:Jianming Li。
皮埃爾挑了挑眉毛。
第一作者提出了這麼狂妄的理論框架,卻把通訊作者的位子讓給了一個叫Li的人。
在學術界,通訊作者意味著要負責和編輯部溝通,要負責應付審稿人提出的各種刁鑽問題,是個費力不討好的活。“自己丟下炸彈,讓別人來掃尾。”
皮埃爾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把第一頁翻過去,開始看正文。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皮埃爾沒有動過一下地方。
手邊的紅茶徹底涼了。
他的視線在那些密集的推導公式裡穿梭,越往後看,他眼裡的笑意就越深。
前面幾頁的推導中規中矩,能看出來,執筆的人基本功很紮實,但在靈氣上差了點。
直到翻到第三章。
連續域和離散域的邊界。
皮埃爾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個同調群對映。
手法太野蠻了。
就像是面對一根打著死結的絲帶,正常人的思維是一點點去解開,而這個人,直接拿出一把生鏽的鐵鋸,把死結連同周圍的絲帶一併鋸掉,然後用粗糙的鐵絲把剩下的兩端硬生生擰在了一起。
粗暴,管用。
嚴絲合縫,邏輯自治。
“不講理。”
皮埃爾搖著頭,合上了稿子。
他把稿子放在桌子正中間,用手輕輕拍了兩下。
這篇論文要是發出去,分析學派那幾個老傢伙估計要在辦公室裡罵街了。
皮埃爾站起身,端起那個冷掉的茶杯。
他決定去休息室重新泡杯茶,順便找個人聊聊,這稿子挺提神的,比茶管用。
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
高等研究院的教職工休息室在走廊盡頭。
推開門,裡面有幾組布藝沙發,靠牆擺著一排自動咖啡機和零食櫃。
德里安正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物理評論快報》,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半杯黑咖啡。平時兩人碰見了,總愛拌上幾句嘴。
皮埃爾走到熱水機前,給自己重新泡了一杯紅茶,端著杯子走到德里安對面坐下。
“德里安,你看起來像是卡在某個弦理論的假設裡出不來了。”
皮埃爾喝了一口茶,隨口說道。
德里安從雜誌裡抬起頭,把雜誌扔在茶几上。
“別提弦理論了。”
德里安揉了揉眉心。
“我寧願去算一整天的流體力學,你呢,今天收到什麼能拿菲爾茲獎的稿子了?”
“菲爾茲獎不好說。”
皮埃爾笑了笑,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
“但我今天收到了一份挺嚇人的戰書。”
“戰書?”
德里安來了點興致。
“一份來自華國的稿件。”
皮埃爾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一篇用代數拓撲去解構連續微積分發散難題的文章,這其實沒什麼,跨界解題以前也有人做過。”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有意思的是這個人的手法,他用了一個離散矩陣,把連續拓撲切得七零八落,沒有一點數學上的美感,簡直就像是在造橋鋪路,粗暴,直接,但它就是把那個數學死結給硬生生砸開了。”
德里安聽到這,微微愣了一下。
“用離散矩陣切連續域?”
德里安的語氣稍微變了一點。
“對。”
皮埃爾沒注意到德里安的表情變化,繼續說道。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引言,整整四十頁的數學推導,他第一作者的引言只有三句話,他甚至懶得在摘要裡去自證邏輯,他直接宣佈代數不變數對發散問題具有絕對統治權。”
皮埃爾搖了搖頭。
“我在這行待了四十年,年輕氣盛的天才我見過很多,但這種扔下結論,然後把所有售後服務和審稿溝通工作全塞給同事去應付的做法,我還是第一次見。”“通訊作者不是他自己?”德里安問。
“不是,第一作者暑名是C. Zhuo,科大的,通訊作者叫Li。”
皮埃爾笑了笑。
“這個C.Zhuo就像個甩手掌櫃。”
休息室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咖啡機待機時的嗡嗡聲。
德里安的手一直停在雜誌的邊緣。
“你剛才說,第一作者叫什麼?”
德里安抬起頭,看著皮埃爾,眼神變得很專注。
“ZhuoChen。”
皮埃爾回憶了一下第一頁的拚音。
“華國科大的。”
德里安沒有說話。
他看著皮埃爾,慢慢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皮埃爾,你在這等我五分鐘。”
德里安扔下這句話,轉身就往休息室門外走,腳步很快。
皮埃爾看著德里安的背影,有點莫名其妙,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五分鐘後,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德里安手裡拿著兩份列印好的檔案,大步走了回來。
他把檔案拍在皮埃爾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坐回沙發。
“你看看這個。”
德里安指著最上面的一份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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