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靠在黑板旁邊。
他看著吳濤草稿紙上的那個報錯的矩陣。
他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一分鐘,陳拙微微偏了偏頭,嘴角勾起一個很湹幕《龋莻笑容裡,帶著一點溫和的探討意味,但仔細看,又透著一絲近乎狡黠的自信。“吳師兄。”
陳拙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卻聽得很清楚。
“你算這段矩陣距離的時候,用的是歐幾里得度量,對吧?”
吳濤愣了一下。
“對啊,測量節點距離,歐氏度量是最標準」的. ....”
“這是習慣。”
陳拙打斷了他。
陳拙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鉛筆,在吳濤那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邊緣,輕輕畫了幾個點,然後用線連起來,中間故意斷開了一段。陳拙看著吳濤那張有些錯愕的臉,話語直指核心。
“這裡是離散空間,不要用連續空間的尺子去量離散的距離。”
“扔掉歐幾里得度量,換圖論裡的最短路徑度量。”
陳拙直起身,把鉛筆放回桌面上。
“在最短路徑度量下,孤立節點與其他節點的距離是無窮大,它們不會導致維度塌陷,它們會自動生成一個新的同調類。”陳拙轉身走回黑板,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白線。
“不會爆炸,它只會精確地等於連通分支的數量。”
“算吧。”
吳濤呆坐在椅子上。
歐幾里得度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草稿紙。
真的是習慣害死人,在處理幾何問題時,下意識地代入歐氏度量幾乎是他的本能反射。
他居然企圖用量連續平滑曲線的尺子,去量一堆離散的沙子。
難怪會維度塌陷。
吳濤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廢話,直接把那張寫錯的草稿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換了一張新紙。
引入最短路徑度量矩陣,重新代入。
十五分鐘後。
吳濤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握筆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對齊了,秩完全匹配,連通分支的 Betti數被精確計算出來了。”
吳濤抬起頭,看著靠在黑板旁的陳拙,眼神複雜。
在這個比他小了快一輪的少年面前,他這個博士生引以為傲的基礎紮實,有時候反而成了思維的枷鎖,陳拙那種完全不受傳統框架束縛的直覺,簡直可怕得讓人窒息。
“繼續。”
李建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老教授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草稿紙,似乎對剛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推導繼續。
凌晨兩點。
校園裡連野貓都睡了,整棟數院大樓,只有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這是一場極其枯燥的腦力絞肉機。
沒有靈感爆發時的那種驚豔感,剩下的全是機械的,繁瑣的,容不得半點沙子的計算和驗證。黑板寫滿了。
陳新拿起黑板擦,把左邊已經驗證過的初級對映擦掉,重新開始寫高維的推導。
粉筆灰落在他白色的襯衫袖口上,落在他黑色的頭髮上。
吳濤的襯衫釦子早就解開了兩顆,他不再坐著,而是單膝跪在椅子上,半趴在桌子上算。
地上的廢紙團已經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扭子群怎麼處理?”
凌晨三點半,遇到了第二個大坎。
吳濤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同調群裡出現了撓群成分,這部分空間發生了扭轉,它不提供自由的維度,如果不把它剔除,最後的等式兩邊會多出一個尾巴。”吳濤把筆一扔,揉著太陽穴。
“這尾巴根本切不掉,它和主流的自由阿貝爾群纏在一起了。”
李建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強行商掉?”
老教授低聲提議。
“商不掉,一旦做商群處理,對映的滿射性就無法保證,前面的短正合序列就會斷裂。”
吳濤痛苦地抓了抓頭髮。
辦公室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陳拙靠在黑板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在高速咿D,就像一超頻的處理器,在浩瀚的代數結構裡尋找著那個可以解開纏繞的工具。時間似乎停滯了。
過了足足十分鐘。
陳拙睜開眼睛。
他沒有走向黑板,而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半杯冷水,一口灌了下去。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讓他有些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吳師兄。”
陳拙放下水杯,轉過頭。
“不用切掉它。”
吳濤抬起頭。
“不切掉?那等式怎麼配平?”
“為什麼要配平?”
陳拙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筆。
“我們是來找全域性不變數的,不是來做算術題的。”
“同調群可以分解為一個自由阿貝爾群和一個撓群的直和。”
陳拙在黑板上寫下公式。
“撓群代表空間的扭轉,它確實存在,但它對空間的洞的數量沒有貢獻。”
“我們只取它的秩。”
陳拙在等式兩邊加上了秩的符號。
“對於任何有限生成的阿貝爾群,撓群的秩,恆為零。”
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叉,直接把代表撓群的那部分劃掉。
“它纏在那裡就讓它纏著,只要我們取秩,它就會在數學意義上隱形。”
“僅僅是自由部分的秩。”
吳濤愣住了。
“厲害。”
吳濤喃喃自語了一句,重新撿起筆,開始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
凌晨五點。
徽州的天空開始透出一絲冷灰色的微光。
辦公室裡的空氣渾濁得讓人有些缺氧。
李建明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那一遝已經寫滿的,厚厚的草稿紙,老教授的腰板依然挺直,但握著紙張的手指在微微發顫。那不是疲憊,那是極度亢奮後的身體的不自覺的生理反應。
吳濤癱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他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哪怕現在讓他算一道一加一,他可能都要反應半天。黑板前。
陳拙手裡只剩下一個拿捏不住的粉筆頭。
他的手腕有些痠痛,衣服已經貼在了後背上,透著一層汗。
他在黑板的最右下角。
寫下了整個推導的最後一個等式。
透過離散代數拓撲的對映,那個原本在連續域裡無限發散的邊界震盪項,被完美地收攏在一個有限的Betti數之內。等式左邊,是區域性複雜的網路微觀變化。
等式右邊,是一個簡潔的由整數構成的拓撲不變數。
兩邊,畫上了一個絕對相等的等號。
陳拙鬆開手。
那個短的幾乎要握不住的粉筆落在黑板槽裡。
在這個落針可聞的辦公室裡,這聲輕響,就像是給一座宏偉的建築,釘上了最後一顆鉚釘。完成了。
陳拙退後兩步。
他看著那一整面牆的公式,看著那些如同星辰排列般的代數符號。
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和隨之而來的滿足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李建明把手裡的草稿紙在桌面上磕了磕,對齊了邊緣。
老教授摘下老花鏡,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去看陳拙,也沒有看吳濤,他只是看著那面黑板。
“閉環了。”
李建明的聲音很輕,沙啞,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
“這條路,通了。”
吳濤躺在椅子上,聽到這句話,嘴角扯動了一下,想笑,但臉部肌肉已經僵硬得做不出表情。他只能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疲憊感,瞬間擊潰了所有人。
陳拙靠在黑板旁邊的牆上。
腎上腺素褪去後,低血糖的眩暈感猛地衝了上來。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胃裡一陣陣地發緊,像是有一隻手在裡面擰著。
從昨天下午在食堂吃了一口米飯到現在,腦力被壓榨到了極限。
陳拙揉了揉胃部,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粉筆灰,看著兩位都累的不想動的教授和師兄。
“李老師,吳師兄。”
陳拙的聲音因為疲憊有些發飄,但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掏出了自己兜裡的飯卡,晃了晃。
“我現在連下樓的力氣都沒了。”
陳拙看著吳濤。
“師兄,能拿著這張飯卡,去食堂幫我刷兩個肉包子?順便再帶兩杯豆漿,要加糖的。”
第179章 戰書
半個月後。
數院大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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