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老師說了,下週一,風洞的核心部件就要上測試,咱們根本等不起這半個月的時間。”沒錢,沒時間。
理論的路走死了,高階材料又買不到。
趙鵬煩躁地抓著頭髮,在工作前面走來走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不能把整個實驗室裝進恆溫箱裡去測吧?空調一開一停,這小數點後五位的精度根本保不住。”
王大勇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既然高階的材料買不到。
既然物理規律規定了金屬受熱必須膨脹。
那就順著它的脾氣來。
大禹治水都知道,堵不如疏。
金屬要脹,就不讓它脹?
憑什麼?
王大勇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以前在村裡看老修表匠修那種老式座鐘時的畫面。
那種老座鐘的鐘擺,為了防止夏天熱脹變長走得慢、冬天冷縮變短走得快,鐘擺的杆子不是一根實心的木頭或者鐵條。
它是由好幾根不同金屬材質的細杆,交錯著拚接在一起的。
有的往上長,有的往下長。
王大勇猛地抬起頭。
他一句話都沒說,直接轉身,朝著車間最裡面的那個雜物間走去。
“大勇,你幹嘛去?”趙鵬在後面喊了一聲。
王大勇沒回話。
雜物間裡光線很暗,地上堆滿了各種廢舊的機械零件,斷掉的車刀,以及學生們做實驗剩下的邊角料。王大勇踩著一堆廢鐵皮,在一堆雜亂無章的金屬桿裡翻找著。
幾分鐘後,王大勇從裡面拽出了兩根滿是灰塵的金屬桿。
一根是表面已經有些發暗的鋼管。
另一根是拿在手裡明顯輕很多的實心鋁棒。
王大勇用手隨便擦了擦鋁棒上的灰,藉著門外的光看了一眼。
“行,能用。”
他拎著一根鋼管和一根鋁棒,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工作。
趙鵬和鄭南看著他手裡這兩根跟撿破爛撿來一樣的金屬桿,滿臉茫然。
“大勇,你拿這個幹什麼?這破鋼管連表面都沒處理過,鋁棒的剛性也太差了,根本做不了底座支撐啊。”
趙鵬趕緊勸阻。
王大勇把兩根金屬桿往工作上一扔。
發出當哪一聲脆響。
“做不了支撐,就讓它們乾點別的事。”
王大勇走到旁邊的工具櫃,一把拉開櫃門,從裡面拿出遊標卡尺,鋼板尺,還有幾把不同型號的銼刀。他連那本《材料力學》都沒翻。
直接拿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在鋼管和鋁棒上分別劃了幾道線。
“師兄。”
王大勇一邊劃線,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殷鋼買不到,咱們就不買了,它鋁和鋼不是喜歡脹嗎?今天我讓它們在這兒脹個夠。”
趙鵬和鄭南完全聽不懂王大勇在說什麼。
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們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野獸般的機械加工直覺。
王大勇沒有開啟任何CAD繪圖軟體。
他甚至連一張草圖都沒有畫。
那些複雜的尺寸關係和配合公差,全都在他那個完全不懂微積分的大腦裡,以最原始,最直觀的三維立體方式飛速旋轉,組合。
車床的轟鳴聲在車間裡重新響起。
王大勇熟練地把那根鋼管卡在三爪卡盤裡,拉下安全罩。
車刀切削在鋼管上,濺起一連串紅色的火花,淡藍色的切削液噴灑在刀刃上,瞬間化作白色的煙霧騰起,帶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王大勇的眼神專注得可怕。
他全憑手感轉動著車床的進給手輪,切削的厚度、進刀的速度,完全依靠他聽聲音和看鐵屑形狀的本能。
切削完鋼管,他又換上了那根鋁棒。
鋁的質地軟,車削起來聲音沒那麼刺耳,但更容易粘刀。
王大勇手上的動作輕快了許多,車出的鋁屑像是一根根銀白色的彈簧,順著刀架掉落在收集槽裡。整個下午,車間裡沒有人說話。
只有機床咿D的轟鳴聲,和金屬被切削的蜂鳴。
傍晚時分。
機床終於停了下來。
王大勇用氣槍吹乾淨零件上的碎屑。
擺在工作上的,不再是一根鋼管和一根鋁棒。
鋼管被截成了一段特定的長度,中間被掏空,兩端車出了精密的內螺紋。
鋁棒同樣被截斷,直徑被車得剛好能塞進鋼管內部,它的底部車出了外螺紋,頂部則加工成了一個帶有一小截凸起的連線法蘭。
王大勇拿起這幾個零件,走到旁邊的電焊工作前。
他戴上那頂滿是劃痕的黑色電焊面罩。
拿起焊槍。
噬啦~
刺眼的弧光在車間角落裡亮起。
飛濺的焊渣落在地面的水泥板上,跳動著熄滅。
他把鋁棒插進鋼管裡,但在焊接的時候,他並沒有把兩端焊死。
他做了一個讓趙鵬和鄭南完全看不懂的結構。
他把鋼管的底部,焊在了一個用來固定地面的基座上。
然後,他把那根塞在裡面的鋁棒的頂部,和鋼管的頂部死死地焊接在了一起。
鋁棒懸空在鋼管內部。
最後,他把真正用來支撐千分表和測試裝置的承重法蘭,焊在了內部那根鋁棒懸空的底端。這是一個非常古怪,甚至有些醜陋的巢狀結構。
它完全不符合教科書上那種追求一體成型、受力均勻的美學標準。
它看起來就像是臨時拚湊出來的廢品。
“搞定。”
王大勇關掉焊機,摘下面罩,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用鐵錘把焊縫表面的焊渣敲掉,露出裡面雖然粗糙但結實的金屬熔合面。
趙鵬走上前,看著這個奇怪的金屬疙瘩,眉頭擰得更緊了。
“大勇,你這焊的到底是什麼?承重面怎麼在內部懸空的鋁棒下面?這結構完全不符合靜力學常識啊。”
王大勇沒急著解釋。
他把這個剛剛焊好、還帶著幾分溫熱的巢狀底座,搬到了千分表的測試上。
用螺栓死死地固定住。
然後,他把千分表的探頭,重新抵在了鋁棒底端那個承重法蘭的側面上。
“試一試就知道了。”
王大勇轉頭看著趙鵬。
“師兄,把那邊那個工業熱風槍拿過來。”
趙鵬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用來做高溫老化測試的工業熱風槍。
“用熱風槍?那玩意兒吹出來的風好幾百度,這可是精密測試,你這不是瞎胡鬧嗎?”
“拿過來。”
王大勇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鄭南咬了咬牙,走過去把熱風槍插上電,拽著長長的電源線走了過來。
“吹。”
王大勇指著那個巢狀底座的外殼鋼管。
鄭南看了一眼趙鵬,見趙鵬沒反對,便按下了熱風槍的開關。
高溫的熱浪瞬間湧出。
肉眼可見的空氣扭曲在那個醜陋的底座周圍產生。
底座外層的鋼管溫度開始急劇上升,原本暗灰色的金屬表面,甚至因為高溫泛起了一絲微微的黃藍色氧化層。
趙鵬和鄭南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死死盯住了千分表的錶盤。
在幾百度的熱風直吹下,熱膨脹的效應會被放大無數倍。
按照常理,哪怕是這塊底座再結實,那根指標也早就應該直接打滿錶盤,偏轉到不知道哪裡去了。第一秒,指標微微顫動了一下。那是底座外殼剛剛受熱時產生的表面應力釋放。
趙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秒。
第三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熱風槍已經連續吹了整整一分鐘。
底座外面的鋼管燙得根本無法用手觸控。
但是。
奇蹟發生了。
千分表錶盤裡的那根紅色指標。
在最初的微微一顫之後,就像是被徹底焊死在錶盤上一樣。
它穩穩地停留在零刻度線右側的一個極微小的位置,死死地卡在小數點後五位的那個精度上。無論鄭南怎麼變換熱風槍的角度,無論周圍的溫度怎麼急劇上升。
那根指標,紋絲不動。
穩如泰山。
車間裡只剩下熱風槍呼呼的轟鳴聲。
趙鵬慢慢地長大了嘴巴。
鄭南連拿著熱風槍的手都僵住了,忘了關開關。
“這……這怎麼可能?”
趙鵬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把臉貼到千分表的玻璃罩上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轉過頭,看著滿頭大汗、衣服上還帶著電焊焦糊味的王大勇,聲音都變調了。
“你連微分方程都沒列!你連熱膨脹係數的補償矩陣都沒算!這兩種金屬的收縮比,你怎麼可能在手工切割下抵消得這麼完美?!”
這就好比一個人不用瞄準鏡,隨手甩出一槍,剛好打中了八百米外的一隻蒼蠅。
在學術派的眼裡,這簡直就是在踐踏物理學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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