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所以呢?”
沈蘭端起桌上的骨瓷杯,喝了一口水。
“你想用這個來要挾我,換取保研的名額,還是要在我的論文裡掛個二作?”
“我對學術圈沒有興趣。”
蘇微回答得很乾脆。
她只是安靜的看著沈蘭的眼睛。
“我需要賺更多的錢,按小時計算的死工資,有上限,我不想要上限。”
“我想接觸您最核心的實盤交易底層庫。”
蘇微把自己的訴求坦蕩地擺在了桌面上。
“我知道您手裡的實盤模型跑得很快,但常規的資料清洗速度,跟不上您的建倉頻率。”
蘇微沒有去看許信,但話裡的意思很明確。
“如果我能直接接入您的底層資料庫,幫您做實盤的資料預處理和異常值排雷,我能幫您節省出大量的試錯時間,作為交換,我希望能拿到實盤迴測專案按比例的提成。”
沈蘭放下水杯。
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蘇微,你很聰明。”
沈蘭的聲音冷了下來,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審視意味。
“但是,實盤資料是真金白銀的刀子,一個小數點對錯,就是幾萬幾十萬的盈虧,你憑什麼覺得,你能碰這些東西?”蘇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走向角落裡那個一直呆若木雞的許信。
許倩的工位上,兩顯示器正開著,右邊那顯示器上,是一張滿江紅的資金回測曲線圖。曲線在前面的九個月裡,都在穩步向上攀升,形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四十五度角。
但就在十月份的某一個節點,這條原本完美的曲線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筆直地砸向了橫軸,資金淨值瞬間歸零。這就是讓許倩這幾天瀕臨崩潰的原因。
蘇微站在許倩身後,看了一眼那個圖表,然後對沈蘭說道。
“許學姐這個關於大豆期貨的波動率策略,資料來源沒有斷層,您的數學模型也沒有邏輯錯誤,但跑到十月份,資金盤直接爆倉清零。”蘇微轉過頭,看著沈蘭。
“如果您允許,我可以在十分鐘內,找出導致爆倉的那個毒藥,您看了結果,再決定要不要把實盤的資料交給我。”沈蘭看著蘇微那張平靜的臉。
在這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身上,沈蘭看到了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篤定。
那種篤定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種建立在理智和算計之上的從容。
沈蘭下巴微微揚了一下。
“許信,起開,讓她看。”
許倩如蒙大赦,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甚至因為動作太急,大腿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但她還是迅速讓開了位置。蘇微拉過椅子,坐了下來。
她沒有去看許倩寫的那些複雜的策略程式碼,也沒有去檢查系統的執行環境。
她右手握住滑鼠,左手搭在鍵盤上。
“基礎價格明細表在哪?”蘇微問。
許倩趕緊指了指桌面上一個名為10月主力合約Tick的Ecel檔案。
“這..這裡面是十月份每一分鐘的交易資料,開盤價,收盤價,最高最低,成交量,持倉量,有十幾萬行。”許倩的聲音還有點發虛。
她為了找問題,已經把這十幾萬行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天,眼睛都要看瞎了,根本沒看出任何斷層或者亂碼。蘇微雙擊點開了那個龐大的表格。
電腦因為資料量太大,稍微卡頓了兩秒鐘,隨後,密密麻麻的數字在螢幕上鋪開。
蘇微沒有去寫什麼篩選公式,也沒有用資料透視表。
她只是把右手食指放在了滑鼠滾輪上。
向下滑動。
螢幕上的數字開始快速向上翻滾,剛開始速度還不快,但很快,蘇微滑動滾輪的頻率越來越高。螢幕上的行列徹底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殘影。
許倩站在一旁,看著這種看資料的方式,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根本不是在找問題。
沒有人能在這種滾動速度下看清幾位數的開盤價和成交量,這就好比在一本快速翻動的字典裡,試圖找出一個印錯偏旁部首的字。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蘇微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中央那一塊區域,瞳孔隨著資料的跳動產生極其細微的震顫。
她的呼吸變得非常平緩,整個人的狀態像是一正在全速咿D的處理器,遮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擾。沈蘭坐在自己的寬大辦公桌後,端起那杯水,沒有催促。
辦公室裡只有滑鼠滾輪發出的連軸轉動聲。
當時間來到第七分鐘的時候。
蘇微滑動的食指突然停住。
高速滾動的螢幕猛地頓住,因為慣性,表格上下晃動了一下,最終定格在某一行。
蘇微鬆開滑鼠。
她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是長時間保持這種高強度的視覺處理,讓她也感到了一絲疲憊。“找到了。”
蘇微的聲音依然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聽得清清楚楚。
許倩趕緊湊近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是10月12日,上午10點15分左右的一段行情資料。
開盤價2850,收盤價2848,成交量500手。
許傳看了半天,滿臉茫然。
“這.....這資料怎麼了?前後價格是連貫的,沒有跳空缺口,成交量也正常啊,哪裡有問題?”蘇微沒有回答許信,她轉動椅子,面向沈蘭。
“沈教授,您的策略模型是不是對資金槓桿的控制非常嚴格,一旦單日保證金佔用率超過賬戶總資金的百分之八十,就會觸發強制平倉邏輯?”沈蘭點了點頭。
“這是風控的底線,有什麼問題嗎?”
“資料本身沒有錯,模型也沒有錯。”
蘇微指著螢幕上的10月12日。
“問題出在市場規則上。”
蘇微看著沈蘭,語氣平穩地陳述出一個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事實。
“10月12日那天,商品交易所釋出過一份極其簡短的臨時通知,因為國慶長假後的市場波動加劇,交易所把該大豆主力合約的交易保證金比例,從百分之五,臨時上調到了百分之八,同時,合約的乘數也做了一些微調。”
許倩愣在原地。
蘇微看著許倩,解釋道。
“你的基礎資料表裡,只記錄了價格的變動,十月十二號之後的所有價格,你匯入模型的時候,系統預設還是按照百分之五的低保證金在佔用你的資金。”“實際上,在真實的交易環境裡,十二號之後,你買入同樣手數的合約,需要佔用的資金比之前多了快一倍。”蘇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的回測賬戶在十月中旬本來就是滿倉操作,槓桿被無形中放大,稍微遇到點百分之一兩的回撥波動,系統就會判定你的資金已經無法覆蓋那百分之八的真實保證金要求。”
“所以,曲線直接砸到底了,這不是行情讓賬戶爆倉,是你的回測系統用著靜態的死引數去跑動態的歷史,自己把自己判定為爆倉了。”辦公室裡陷入了寂靜。
許倩呆呆地看著蘇微,又轉頭看了看螢幕上的日期。
她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那些交易所釋出的臨時公告,通常只在官方網站的二級甚至三級頁面裡,用不起眼的幾行小字標註一下,很多時候,連正規的期貨公司研究員都不會去關注這些細節。
而這個每天只負責整理過期財報的大二女生,居然把幾個月前,某一個特定交易日的規則微調,清清楚楚地記在腦子裡?並且能在十幾萬行枯燥的數字中,精準地找到這個時間節點?
這簡直是一種對金融市場資訊極度貪婪的吸取,以及近乎變態的記憶檢索能力。
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子。
沈蘭放下了手裡的水杯。
她看著蘇微,眼底那一絲審視的意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同類的認可。
“許倩。”
沈蘭開口了。
“把十二號之後的歷史資金佔用率加上權重引數,重新跑一遍。”
許倩如夢初醒。
她趕緊在蘇微旁邊的一個備用鍵盤上,調出模型引數設定頁面,手指有些發抖地把十月十二號之後的保證金比例引數改成了百分之八。按下回車鍵。
重新開始回測。
進度條快速向前推進。
當進度條跑過十月中旬那個原本的死亡節點時,奇蹟發生了。
那條原本應該斷崖式下跌的資金淨值曲線,在螢幕上只是微微向下回撥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然後穩穩地撐住了。隨著日期的繼續向後推移,曲線重新昂起頭,劃出了一條雖然有些波折,但整體依然向上突破的漂亮走勢。爆倉被解除了。
許倩看著那條重獲新生的資金曲線,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段時間她因為這個找不出原因的回測漏洞,覺都睡不好,頭髮大把大把地掉,現在,問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一個大二學妹用一句話給解決了。她轉過頭,看著蘇微的眼神裡,只剩下一種看待某種非人類生物的敬畏。
蘇微依然平靜地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重新向上的曲線,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得意,她只是站起身,把椅子退回原位。
“十分鐘到了。”
蘇微看著沈蘭,等待著這場談判的最終裁決。
沈蘭靠在寬大的黑色椅背上,她沒有再看那條曲線,而是認真地打量著蘇微。
“你早就算好了。”
沈蘭的聲音不大,和剛才的冷冰冰的語氣不同。
“這三個月,你不僅洗完了我交給你的所有公開資料,你還記下了我每天看盤的習慣,摸清了許信回測的品種和週期,甚至連大豆合約的臨時調整公告,你也是提前在腦子裡備好了案的。”
沈蘭看著蘇微的眼睛。
“你就等在這裡,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拿著這個我正需要的籌碼,來跟我談加薪,要許可權。”蘇微沒有否認。
“我只是想證明,把真實的底層資料交給我,比讓我去應付商學院的考核,對您更有價值。”“很好。”
沈蘭坐直了身子,她不是個喜歡廢話的人。
在商言商,既然對方拿出了無可替代的價值,她就願意給出一個合理的對價。
“基礎勞務費取消。”
沈蘭看著蘇微,語速變得輕快而果斷。
“從明天開始,你接手許倩手裡所有關於實盤底層資料預處理,異常值排查和資料對齊的工作,每天收盤後,你要保證第二天實盤模型需要的因子庫是絕對乾淨和合規的。”
沈蘭豎起一根手指。
“實盤跑出來的超額收益部分,我給你千分之五的提成。”
千分之五。
聽起來很少。
但在華爾街級別的量化實盤裡,這可能是一個普通本科生連想都不敢想的數字,這已經不是在打工了,這是真正的技術入股。角落裡的許倩嚥了一口唾沫。
她在這幹了一年,拿的也只是死工資和幾千塊的專案獎金,而蘇微,只用了十分鐘的談判,就拿到了提成權。蘇微的心跳稍微快了半拍,但她的臉上依然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千分之五。”
蘇微點了點頭。
“可以,謝謝沈教授。”
“別急著謝。”
沈蘭把桌上那疊蘇微剛才拒絕接手的英文研報重新推了過去。
“提成歸提成,商學院的差事也不能落下,這些資料,下週一之前依然要交給我。”
蘇微低頭看了一眼那疊資料。
這次她沒有拒絕,她伸手把資料拿了過來,抱在懷裡。
“好,下週一早上給您。”
既然已經拿到了核心利益,順手把這些體力活幹了,對她來說也不過是多花幾個小時的時間而已,等價交換,很公平。“你可以走了,明天早上八點半過來對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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