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是楚戈,那個遠在徽州,被他拉來當免費技術外援的科大變態駭客。
“老楚,別費勁了。”
汪興敲了一行字發過去,手指有些僵硬。
“我們試了加快取,試了建索引,沒用,關係型資料庫處理不了這種多級網狀查詢,硬體扛不住。”幾秒鐘後,楚戈發過來一個壓縮包。
只有不到Z0KB。
緊接著,楚戈的訊息彈了出來。
“把你們之前的關係查詢程式碼全刪了,把這個C語言寫的守護程序掛在伺服器後。”
汪興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一個記憶體級別的稀疏矩陣相乘工具。”
楚戈的回覆很簡單。
“你只要把你們的關係表匯出一份純文字塞給它,以後所有的好友查詢,不用過資料庫,直接發指令給這個程序,它在記憶體裡算完,把好友ID陣列返回給你。”
汪興看著那段話,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他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死馬當活馬醫。
他接收了檔案,解壓,把原始碼拖進編譯器,粗路地掃了一眼。
這一看,汪興的冷汗嘩的一下就下來了。
程式碼極其精簡,沒有任何資料庫連線的庫檔案,全是底層的記憶體指標操作和幾個他看不太懂的一維陣列迴圈相乘。裡面沒有一條SL語句。
汪興深吸了一口氣,把編譯好的執行檔案掛到了測試伺服器的後,然後把幾萬條測試用的關係資料塞了進去。程序悄無聲息地啟動了,佔用記憶體不到五十兆。
“跑個壓測。”
汪興轉頭,對旁邊另一個已經困得東倒西歪的王惠文喊了一聲。
王惠文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壓測指令。
“模擬五百個併發請求,三級好友深度查詢。”
王惠文敲完回車。
“興哥,準備重啟伺服器吧,估計還是三秒鐘前. ..…”
話還沒說完,王惠文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壓測工具的進度條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死死卡住,而是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瞬間刷滿。滿屏的綠色。
汪興猛地坐直了身體,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死死盯著壓測結果的彙總資料。
請求完成數:500。
失敗數:0。
平均響應時間:3毫秒。
汪興覺得自己眼花了,他轉頭看了一眼伺服器的系統資源監控。
在剛才壓測的一瞬間,CPU的使用率僅僅跳動了一下,到了8%,然後又迅速回落到了1%。伺服器連風扇都沒來得及加速轉動,查詢就已經結束了。
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機箱微弱的蜂鳴聲。
“興哥..…”
旁邊的王惠文嚥了口唾沫,指著螢幕的手都在抖。
“這什麼情況?資料庫沒轉?”
“沒有過資料庫。”
汪興的聲音變得沙啞,他死死盯著剛才那段C程式碼,終於看明白了裡面那可怕的數學邏輯。這不是在查資料。
這是在記憶體裡,直接對整個使用者關係網進行數學維度的降維計算。
汪興的手指有些發麻,他切回MSN的聊天視窗,手速極快地敲字,甚至連打了好幾個錯別字都顧不上改。“老楚!這底層邏輯是誰寫的?!”
汪興連續發了三個抖動視窗。
“這他媽是純粹的圖論和高階線性代數!直接把資料庫的活兒抽給CPU記憶體做向量計算了!”汪興的心臟在狂跳。
“你別告訴我這是你想出來的,你背後是不是有個中科院的演算法團隊?還是說你找了矽谷哪個搞搜尋引擎的大牛幫忙?”小縣城的網咖裡。
楚戈看著螢幕上汪興發來的那一連串感嘆號和瘋狂閃爍的視窗,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罄張的笑容。他拿起旁邊那盒自己讓朋友代買的幾十塊的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楚戈把菸灰彈在泡麵碗裡,雙手搭在滿是油汙的鍵盤上,慢條斯理地敲下了一行字,點選回車傳送。“沒團隊。”
“就我同宿舍的一個室友,他剛好在家放寒假,剛才打電話順手給解的。”
發完這句,楚戈頓了頓,又補了一刀。
“哦對了,他今年十二歲,這會兒估計正被他媽叫去吃餃子呢。”
MSN那頭,汪興的頭像徹底不動了。
過了足足五分鐘。
汪興才發過來一串省略號。
接著是一句話。
“老楚,如果明天投資人那邊的錢到位了,我給你留百分之五的乾股,你那個室友...….能不能拉進咱們團隊當技術顧問?什麼條件他隨便開。”楚戈看著這句話,輕笑了一聲。
“拉倒吧。”
楚戈敲字。
“咱們這破草班子,你還敢指望人家那種大神來當技術顧問?這幾行程式碼,就當是我送你們的新年禮物了,下了,睡覺。”楚戈果斷地退出了MSN。
網咖裡的空氣依然渾濁,旁邊包夜的幾個社會青年已經趴在鍵盤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楚戈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脆響。
他走到吧結了賬,推開網咖的玻璃門。
一股凜冽的寒風迎面撲來,瞬間吹散了身上沾染上的煙味和網咖特有的頭油味。
天已經矇矇亮了。
大年初三的早晨,街道上冷冷清清,滿地都是昨夜放完的紅色鞭炮碎屑,在殘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楚戈把那件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雙手插在兜裡。
他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撥出一口白氣。
在這個瘋狂生長的時代前夜。
有人在牌桌上通宵,有人在電腦前熬紅了眼。
而那個真正給他們指了條明路的人,現在在幹什麼呢?
楚戈忍不住笑了笑,踩著地上的碎紙屑,朝著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同一時間。
澤陽市,陽光家屬院。
陳家客廳裡的電視機開著,正在重播著昨晚的春節聯歡晚會。
馮鞏那句我想死你們了在屋子裡迴盪。
廚房裡熱氣騰騰。
“小拙!別在客廳晃悠了,去洗手!”
劉秀英端著兩盤剛出鍋的餃子從廚房走出來,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初一餃子初二面,初三的合子往家轉,今天吃酸菜豬肉餡的餃子,趕緊過來趁熱吃,一會兒坨了就不好吃了!”陳建國拿著幾瓣大蒜和一瓶陳醋,在餐桌前坐下。
“來了來了。”
陳拙應了一聲,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
腦海裡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矩陣,向量,高維空間對映,在聽到劉秀英喊吃餃子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清水沖走的肥皂沫一樣,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什麼網際網路,什麼六度空間。
在這個飄著雪花和醋香味的大年初三早晨,都比不上餐桌上那一盤熱氣騰騰的酸菜餡餃子來得實在。陳拙擦乾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媽,給我倒點醋。”
陳拙把小瓷碟推過去,語氣裡帶著一個十二歲男孩特有的理所當然。
劉秀英拿起醋瓶子,給他倒了半碟。
“吃餃子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自己剝蒜去。”
陳建國把兩瓣大蒜扔到陳拙面前。
陳拙撿起那兩瓣蒜,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捏,蒜皮發出一聲脆響,裂開了。
陽光透過陽的玻璃照進來,打在陳拙溫潤如玉的臉上。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理所當然。
第167章 老師
大年初六的澤陽,倒春寒正是最厲害的時候。
過年的那股子熱鬧勁兒還沒完全散去,但街上走動的人已經少了許多,風颳在臉上像帶了倒刺,乾冷乾冷的。陳拙提著兩個紅色的紙盒,走在市一中教職工家屬院的道上。
一盒是劉秀英上午排了半個多小時隊買的老式槽子糕,另一盒是兩罐品相不錯的信陽毛尖。走在滿是煤渣和落葉的市一中教職工家屬院裡,時不時有裹著大棉业耐诵堇蠋熗O聛恚兄劬Υ蛄克UJ出他後,免不了一陣熱情的寒暄。
“哎呦,這不是小拙嗎?放寒假回來啦?”
“長高了長高了,在科大少年班怎麼樣啊?我孫子天天拿你當榜樣呢。”
陳拙總是停下步子,站在風口裡,溫和地笑著回應。
遇到年紀大的長輩,他還會稍微彎一彎腰,耐心地回答一些關於大學食堂好不好吃,冬天冷不冷的問題。直到走到三號樓的三單元,寒暄才算告一段落。
踩著有些年頭的樓梯,陳拙來到三樓,停在左邊的門前,抬手敲了敲。
沒過幾秒,門裡傳來了拖鞋的聲音。
“來了來了,誰啊大過年的....”
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一股帶著暖氣片烘烤過的橘子皮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把樓道里的乾冷擠退了半步。
老趙穿著件灰色的羊毛衫,領口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頭髮依舊梳得一絲不苟。
看清門外站著的人,老趙先是一愣,隨後眼角的細紋瞬間舒展開了,眼底的驚喜藏都藏不住。“哎呦,陳拙!快進快進!”
老趙一邊說,一邊急忙去接陳拙手裡的紙盒,從鞋架最底層勾出一雙嶄新的棉拖鞋,踢到陳拙腳邊。“大年初六的,不在家好好多睡個懶覺,怎麼今天頂著這麼大風跑過來了?凍著沒?我看你這夾克裡面就套了件毛衣,單薄了,個子是稍微長了點,但還是瘦,在科大那邊,別天天光顧著在圖書館坐著,食堂的飯菜合不合胃口?是不是偏甜?牛奶每天喝沒喝?”老趙把糕點和茶葉放在門口的矮櫃上,習慣性地開始嘮叨,手裡還不忘把門關嚴實,生怕放進來一絲冷風。“親戚前兩天都走得差不多了,剛好我媽排隊買了點剛出爐的槽子糕,我趁熱給您提過來拜個晚年. ....”陳拙一邊換上拖鞋,一邊笑著搓了搓手。
他的話還沒說完,客廳的沙發那邊突然傳來了一聲清晰的冷哼。
“行了老趙,你快歇會吧,這大小子了還能凍著了?”
一股熟悉的老煙嗓,帶著點漫不經心,又透著一股子傲嬌。
陳拙換好鞋,抬起頭往客廳裡看去。
老周正窩在老趙家的沙發上。
身上還是那件萬年不變的深棕色夾克,腳上拖著一雙舊棉拖鞋,隨意地搭在茶几的邊緣。
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盤殘棋,手邊放著個茶杯,眼袋耷拉著,胡茬明顯是早上沒刮乾淨,甚至連頭髮都像是隨便用手扒拉了兩下,亂蓬蓬的。陳拙先是稍微愣了一下,隨後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
轉過身,把矮櫃上那盒原本打算單獨送去老周家的信陽毛尖重新拿了起來,笑著往前走了兩步。“好巧,周老師您也在啊?”
陳拙把茶葉輕輕放在老周面前的茶几上。
“這盒信陽毛尖本來就是給您備著的,剛好您二老都在,我今天一起拜了,新年好啊,周老師。”老周眼皮抬了抬,掃了一眼桌上的茶葉,又掃了一眼陳拙。
他沒說謝謝,也沒表現出多熱情,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葉沫子。
“少給我來這套虛的。”
老周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下。
“老趙就是愛大驚小怪,人家現在在科大,見的全是院士教授,能缺你這口吃的?你那一套管初中生的詞兒,留著去班裡唸經去。”老趙正扯了張紙擦手,聽到這話也不生氣,走過來拍了拍陳拙的肩膀,指著老周說。
“你別理他,他今天下棋連輸我三盤,正擱這兒找不痛快呢,來來來,坐下說。”
陳拙拉過旁邊的一張小板凳,在茶几側面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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