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轉頭看著陳拙,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你小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這種在懸崖上架橋的損招都能想出來。”
陳拙拿過一張新的草稿紙,低頭在上面畫了幾條輔助線。
“橋是架上了,但橋墩還得你來打。”
陳拙頭也沒抬地說。
“虛時間補償的收斂性證明,工作量可不小。”
“那是體力活,只要方向對了,熬幾個通宵的事。”
吳濤拉開椅子坐下,精神煥發。
“今天先把這個補償項的特徵方程推出來。”
陳拙把手裡的草稿紙推過去。
“你推左半部分的偏微分展開,我來算右邊的收斂極限。”陳拙說。
吳濤毫不客氣地拿過紙和筆。
“行,算完這部分,中午食堂我請客。”
兩人不再廢話,各自低頭開始在紙上進行繁瑣的計算。
會議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在數學上,在黑板和草稿紙面前,只有對與錯,只有算得通和算不通。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科大應用物理研究所,地下風洞實驗室。
這裡沒有數院那種安靜陳舊的氣息。
寬敞的地下空間裡燈火通明,四周靠牆擺放著一排排一人高的機櫃,指示燈閃爍著。
陳拙脫下了外套,換上了一件實驗室統一下發的白色工作服。
衣服對他來說稍微有點大,袖口捲了兩道。
他站在主控的防爆玻璃後面,透過玻璃,能清楚地看到不遠處那幾米長的小型測試風洞。張淵穿著深灰色的工裝,戴著一副隔音耳罩掛在脖子上,正在主控前除錯引數。
“矩陣演算法已經燒進底層的測試板裡了。”
張淵盯著面前的顯示器,雙手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預設的寬泛誤差補償也開著,今天主要測高鐵模型車頭在時速兩百公里下的風阻壓力分佈。”陳拙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旁邊的另一顯示器上。
他對自己的演算法有底氣。
只要風扇轉起來,感測器捕捉到資料,經過矩陣的處理,螢幕上應該會平滑地渲染出車頭各個切面的壓力曲線。
“各工位注意,準備開機。”
張淵拿起對講機說了一句,然後按下了控制上的綠色啟動鍵。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瞬間從防爆玻璃外傳了進來。
風洞管道里的渦扇電機開始加速,沉悶的聲音連帶著腳下的防靜電地板都產生了細微的高頻震顫。陳拙的視線緊緊鎖在顯示器上。
隨著風速的提升,螢幕左側的資料流開始快速滾動,右側的座標軸上開始繪製曲線。
然而,僅僅過了幾秒鐘,陳拙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螢幕上出現的,根本不是預想中平滑優雅的空氣動力學曲線。
那是一團亂麻。
代表各個測壓點資料的紅綠線條,像是一群受到驚嚇的蛇,在座標軸上瘋狂地上下跳動。
線條邊緣充滿了細碎的毛刺,甚至在車頭鼻錐這種本該受力均勻的地方,出現了好幾個突兀的尖峰斷崖。
電機的轟鳴聲持續了三分鐘。
張淵按下停止鍵。
風洞的轉速慢慢降下來,轟鳴聲逐漸變成低頻的嗡嗡聲。
主控室裡沒人說話。
張淵盯著螢幕上那些雜亂無章的鋸齒形資料,伸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脖頸。
“補償項沒兜住。”
張淵轉過頭,看著陳拙說了一句大實話。
陳拙沒有反駁。
他走近那顯示器,湊近了看那些帶著毛刺的線條,螢幕的重新整理率不高,近看能看到細微的掃描線。“不是演算法本身的邏輯問題。”
陳拙指著螢幕上幾個週期性出現的巨大尖峰。
“這是規律性的干擾,常規的寬泛誤差補償項,把它當成正常的流體擾動給過濾掉了,但過濾不乾淨。”
張淵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
“這一號小型風洞是所裡的老物件了。”
張淵喝了口水,語氣裡帶著點工程人員對老舊裝置的無奈。
“平時做粗測還行,一旦上這種高精度的矩陣演算法,它的硬體毛病就全暴露出來了。”
陳拙轉過身,看著張淵。
“主渦扇的傳動軸承老化,每分鐘上萬轉的時候,它會產生一個特定頻段的機械震動,這個震動順著管道傳導到了測試模型上。”
張淵指了指螢幕上的尖峰。
“你看到的這些週期性突變,不是風壓,是電機在抖。”
張淵又指了指資料流。
“還有二號和四號感測器,這兩批貨不是同一批次採購的,二號感測器的響應時間比四號慢了大概三毫秒,這就導致同一時間切片裡,你矩陣收到的資料是不對齊的,時間一錯位,你的方程解出來就是一堆亂碼。”
陳拙安靜地聽著。
常規的演算法裡通常會預留一個萬能的常數作為補償,但面對這脾氣古怪的老舊風洞,那種萬能藥顯然不管用了。
“先吃飯吧。”
張淵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已經快一點了。
他從旁邊的紙箱裡拿出兩個白色的泡沫飯盒,因為放得久了,飯盒表面已經沒有了熱氣。
張淵遞給陳拙一個飯盒和一雙一次性筷子,自己拿著另一個,熟練地走到主控室門外的走廊上。走廊的靠牆位置有一排老式的鑄鐵暖氣片。
張淵直接在暖氣片旁邊蹲下,開啟飯盒,裡面是食堂打的土豆燒牛肉和清炒白菜,菜已經冷了,土豆表面結著一層淡淡的油花。
他掰開筷子,大口扒拉著米飯,毫不在意。
陳拙拿著飯盒走出來,學著張淵的樣子,也在暖氣片旁邊蹲下。
他開啟飯盒,夾了一塊有點硬的白菜放進嘴裡。
走廊裡偶爾有幾個穿著同樣白大褂的實驗員走過,大家互相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陳拙一邊嚼著大米,一邊看著對面牆上的消防栓。
他腦子裡還在過剛才螢幕上的那幾條鋸齒曲線。
“張師兄。”
陳拙嚥下一口飯,開了口。
“嗯?”
張淵嘴裡塞著土豆,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風洞,還有那些感測器的出廠說明書和歷次大修的檢修記錄,都在機房嗎?”陳拙問。張淵停下筷子,轉頭看著他。
“在是都在,檔案櫃裡鎖著呢,你要那玩意兒幹嘛?”
“我需要知道這裝置具體的公差資料。”
陳拙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飯盒裡的米飯。
“主軸承的特定震動頻率是多少,每個感測器的實際響應延遲是多少毫秒,我得要精確的數值。”張淵把嘴裡的飯嚥下去。
“要精確數值?你想重新推導補償常數?”
“不能用寬泛常數去套了。”
陳拙說。
“我需要把這裝置的固有頻段和硬體延遲,作為特徵值直接寫進矩陣的底層邏輯裡,給它做一個定製化的過濾篩子。”
張淵愣了一下。
定製化底層過濾?
這意味著要把機械工程的硬體引數,全部翻譯成代數矩陣裡的約束條件,這工作量和對多學科交叉的理解要求,高得離譜。
“機房裡的資料都是大部頭。”張淵說。
“光這風洞的機械圖紙和參數列,加起來就有十幾本電話號簿那麼厚,而且裡面全是純資料和結構圖“沒關係。”
陳拙夾起最後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把空飯盒蓋上。
“下午你先去忙別的,把你機房的鑰匙給我。”
張淵看著蹲在旁邊,一臉平靜的少年。
他發現陳拙面對這種實驗失敗時的態度,出奇的穩。
沒有抱怨裝置爛,也沒有抱怨資料髒,只是理所當然地去找解決現實問題的辦法。
“行。”
張淵也三兩口把剩下的飯扒完,站起身拍了拍腿。
“吃完帶你去機房,我可提醒你,裡面灰不小。”
張淵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在手裡拋了兩下。
“要是看困了,機房角落裡有行軍床。”
“謝了。”
陳拙站起身,把空飯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下午一點半。
陳拙走進了研究所資料機房。
機房裡一排排鐵皮櫃子立在陰影裡,張淵幫他找出了關於一號風洞和感測器的所有資料卡和厚厚的裝訂本。
摞在桌子上,足足有半米高。
張淵交代了幾句就回去繼續檢修裝置了。
機房裡只剩下陳拙一個人。
他拉開一把摺疊椅坐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渦扇傳動組裝配公差表》。
紙張有些泛黃,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機械製圖。
陳拙拿出一支筆和一摞空白的草稿紙。
把草稿紙擺好,目光落在第一行資料上,腦海中開始將冷冰冰的機械公差,翻譯成一行行跳動的代數方程。
第157章 京城的網友
十一月下旬的徽州,降溫來得非常直白。
前段時間還能穿著單件長袖在校園裡晃盪,一場秋雨過後,乾冷的風颳在臉上,已經有了一種鈍刀子割肉的感覺。
晚上十一點。
陳拙拉緊了外套的拉鍊,手裡抱著兩本厚重的風洞機械裝配圖冊,從理學部往宿舍樓走。
他今天先是在數院會議室跟吳濤爭論了一下午的虛時間補償收斂性,晚上又去了地下風洞實驗室,幫張淵把幾百個感測器的延遲公差一條條抄錄下來。
腦子長時間處於高強度的咚銧顟B,這會兒走在冷風裡,反而覺得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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