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我撒野?”
李建明冷笑,不打算再壓著火了。
既然方士不講規矩,那就掀桌子。
“行,你不交人,沒關係。”
李建明攥緊手裡的期刊,轉身就走。
“我去找能讓你交人的人。”
方士看著李建明氣沖沖的背影,眉頭緊鎖。
“老李!”
方士喊了一聲。
李建明頭也沒回,步子飛快,轉眼消失在樓梯拐角。
方士站在原地,手裡的審查報告覺得有些燙手。
看老李走的方向,那是衝著行政大樓去的。
方士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此時的李建明,已經走出物理樓大門。
頭頂太陽刺眼。
他現在就一個念頭:
要人。
哪怕把官司打到校長那,也得把這位陳老教授從物理系挖出來。
他夾著公文包,徑直朝主管科研的副校長辦公室走去。
第150章 “陳老教授”
太陽正當空。
校園裡的柏油路面被曬得有些發軟,踩上去有些黏腳。
李建明感覺不到熱。
大步流星地走在去行政樓的路上,他的腦子裡全是走廊裡方士那副春風得意的嘴臉,還有那套明明就在物理系,卻死活不肯借給他用的代數矩陣。李建明沒有在一樓停留,順著樓梯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走廊靜悄悄的。
走到掛著副校長室牌子的木門前,李建明停住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
門裡傳出一個渾厚的聲音。
李建明推開門。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
主管科研和人事的周副校長正戴著一副半框眼鏡,低頭在看一份紅標頭檔案。
桌角放著一杯泡好的綠茶,玻璃杯裡的茶葉根根直立,窗上的那老式窗式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往屋裡吹著冷風。聽到開門聲,周副校長抬起頭。
“老李?”
周副校長有些意外,把手裡的鋼筆放下,摘了眼鏡。
“這大中午的,你怎麼跑過來了?沒去食堂吃飯?”
李建明反手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那把待客的木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吃不下。”
李建明板著臉,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周副校長看著李建明眼底那兩團濃重的黑眼圈,又看了看他這副氣沖沖的架勢,心裡大概有了底。在高校裡幹行政,這種各院系教授互相鬧矛盾,搶經費,搶實驗室的事情,他見得太多了。周副校長笑了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走到旁邊的茶水櫃前,拿了個乾淨的紙杯,捏了一撮茶葉丟進去,倒上開水。“先喝口水。”
周副校長把紙杯放在李建明面前,自己慢悠悠地坐回辦公桌後。
“說吧,誰又惹咱們數院的李大教授不高興了?是經費批得慢了,還是機房那邊的配額沒給夠?”“都不是。”
李建明沒有碰那個紙杯,目光直直地看著周副校長。
“周校長,我是來告狀的,我告物理系的方士。”
周副校長端著玻璃杯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
“方士?他搞他的流體力學,你搞你的複雜網路圖論,你們倆平時八竿子打不著,他怎麼惹你了?”周副校長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我上午還在走廊碰見他,他那個風洞模型的中期報告做得相當漂亮,算是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你們老哥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沒有誤會。”
李建明咬了咬牙,聲音有些發沉。
“周校長,他那個翻身仗是怎麼打的,您清楚嗎?”
“清楚一點。”
周副校長點點頭。
“聽說是找了條新路子,在底層邏輯上做了個什麼降維處理,繞開了他們那幾電腦的算力極限,老方這人腦子還是活絡的。”“他腦子活絡?”
李建明冷笑了一聲。
“他那是個屁的活絡!他那是強行把別的院系的救命稻草,死死攥在了他自己手裡!”
周副校長放下了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老李,這話不能亂說,什麼救命稻草?”
李建明不再廢話,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鍊,把那本秋季刊的《Diserete Mathematics》拿了出來,直接拍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封皮和實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周校長,您看看這個。”
李建明指著期刊。
“我手裡那個複雜網路拓撲的課題,卡在核心節點的冗餘計算上,已經整整五個月了。”
周副校長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落在期刊上。
“算力爆炸,找不到通項公式,多項式呈現階乘級別的增長,數院那幫學生沒日沒夜地算,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就是推導不出來。”李建明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壓抑的痛心。
他伸手翻開期刊,翻到了折了角的那一頁,推到周副校長面前。
“一個月前,我看到了這篇文章,文章裡提出了一種全新的離散代數矩陣,它能直接切斷無意義的窮舉,用一個非線性補償項強行完成邏輯閉環。”李建明看著周副校長。
“周校長,這就是一把鑰匙響,一把專門用來解開算力死鎖的鑰匙啊,只要有這個人指導,我那個圖論課題,我趕打保票,最多一個星期就能全面收斂,結題上報!”
周副校長看了一眼文章標題,又看了看底下的著名。
“C. Zhuo,華科大。”
周副校長念出了那個名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咱們學校的人?數院的?”
“不是數院的。”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氣。
“我查過了,幾個月前普林斯頓的德里安發的文章就給他做了單獨的感謝,這人就在咱們學校的物理系!肯定是個搞交叉學科,也就是方士嘴裡那個,幫他們做底層降維的陳老教授!”
周副校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的意思是,方士借用了這位陳教授的演算法,解決了他們風洞模型的問題?”
“不僅是借用!”
李建明的聲音拔高了。
“一個月前,我拿著這本期刊去找方士,我求他引薦一下這位陳教授,我想帶著資料去請教,您猜方士怎麼說?”周副校長看著他。
“方士說,這位陳教授性格孤僻,不喜歡見人,而且正全封閉在他們實驗室裡調模型。”
李建明冷笑。
“好,當時我也認了,畢競都是重點專案,人家在攻堅期,我不好意思去搶人。”
李建明停頓了一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可是今天,方士的專案閉環了!中期報告都打出來了!我又去找他借人,方士卻告訴我,這位陳教授因為推導矩陣腦力透支,連站都站不住,被他送回老家休養去了!還拔了電話線,謝絕見客!”
周副校長聽到這裡,眉頭徹底鎖在了一起。
他在高校待了這麼多年,這種話術他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
“所以,你覺得方士是在護食?”周副校長問。
“他不是護食,他這是學術壟斷!”
李建明一巴掌拍在辦公桌邊緣。
“周校長,那種級別的純數天才,那種能創造新規則的學術大牛,他方士居然拿去當算力工具,去修什麼風洞模型!修完了,為了不讓我們數院接觸,連生病回老家這種瞎話都編得出來!”
李建明盯著周副校長,眼睛裡全是血絲。
“那是國家的資源,是整個科大的財富,我今天把話撂在這,他方士不交人,我那個課題要是黃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周副校長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這件事的性質,變了。
原本他以為只是兩個老頭子在走廊裡鬥了幾句嘴,但現在牽扯到了兩個老教授,甚至牽扯到了一位能被德里安的文章中特意加上的名字,連他這個副校長都不知道的隱世大牛。
方士的做法,確實太不講究了。
如果是真的,這就是典型的本位主義,把學校的公共人才當成了自家的私產。
“老李,你先別激動。”
周副校長拿起桌上的綠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這件事,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方士確實做得不對,都是科大的專案,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他這麼捂著的道理。”周副校長放下茶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樣,你先別急著跟他吵,這位陳教授既然是咱們學校的職工,那調動和借調,走正常的行政程式就行,我出面,直接把人給你調到數院去指導幾天,方士再怎麼護短,也不能攔著學校的行政調令。”
李建明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有您這句話就行,我要求不高,不用借調,只要讓這位陳老教授幫我看一眼我那套拉普拉斯矩陣的邊界條件,我當面請教幾個問題,就足夠了。”周副校長點點頭。
他伸手拉過辦公桌上的那黑色座機,拿起聽筒。
“我這就讓人事處查一下這位陳教授的檔案,看看他具體的編制在物理系哪個教研室。”
周副校長按下了一個短號。
電話裡傳來嘟嘟的等待音。
李建明坐在椅子上,伸手端起了那杯有些燙手的紙杯,喝了一口水。
熱水下肚,他心裡那股鬱結了半個月的邪火終於平息了不少。
方士啊方士,你以為你能把人藏到老死?
在學校的行政系統面前,你還能把活人變沒了不成。
電話通了。
“喂,王處長嗎?我老周。”
周副校長對著話筒說,語氣很平和。
“麻煩你個事,查一下你們人事處的教職工名冊,物理系那邊,有一位姓陳的教授,或者副教授,也有可能是返聘的老研究員。”周副校長抬頭看了看李建明。
“全名不清楚,拚音縮寫是“C. Zhuo’,對,你現在檢索一下,數院這邊的重點課題需要借調這位同志指導一下工作,急用,你查到了把他的檔案編號和辦公室分機號報給我。”
周副校長說完,把話筒夾在肩膀上,伸手拿起鋼筆,準備記錄。
辦公室裡很安靜。
李建明捧著紙杯,眼睛盯著那黑色的座機,等待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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