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休息室安靜了。
走廊裡的李建明也安靜了。
他靠在牆上,心跳得很快,太陽穴跟著突突地跳。
離散代數矩陣。
切斷過程。
非線性補償強約束。
這套數學快刀,和《離散數學》上那篇一模一樣。
絕不是巧合。
李建明喘了口氣。
那個C. Zhuo真的出手了。
方士半個月前沒騙他,陳老教授真在物理系。
而且真用這種手段,生生把物理系那個快完蛋的風洞專案拉了回來。
方士的專案活了。
說明老陳在物理系的活兒幹完了。
李建明沒再猶豫,轉身順著樓梯朝三樓行政走廊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回聲急促。
此時,物理樓三樓走廊,陽光透進來,敞亮。
方士站在會議室外,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藍色資料夾。
那是剛打出來的《列車風洞模型中期審查報告》。
方士今天穿了件平整的溁叶绦湟r衫,頭髮往後梳,沒了幾天前的疲憊,腰桿筆挺,滿臉從容。他正和理學部的一位副主任談笑。
“老方啊,上週四開例會,看你愁眉苦臉的,上面還擔心進度拖後腿,沒想到過個週末,你就把這麼漂亮的報告拍桌子上了。”副主任翻著影印件,連連點頭。
方士笑著擺手,語氣謙虛,眼神卻得意。
“科研嘛,遇死衚衕了得學會變通,引入了點數學工具,底層邏輯上做了個代數降維,這就叫柳暗花明。”副主任合上檔案。
“報告交上去,中期審查肯定是優等,讓底下學生好好休息兩天。”
“應該的。”
方士笑著點頭。
副主任轉身下樓。
方士目送他走遠,心情大好,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剛轉身,走廊拐角走出一個身影。
“老方!”
方士定睛一看。
李建明夾著那本《離散數學》,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大步朝他走來。
李建明臉上沒平時的客套,透著壓不住的急迫,像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人乍見了井水。
方士笑容一僵。
老狐狸的直覺告訴他,來者不善。
“老李啊。”
方士收斂表情,迎上去,裝作驚訝。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氣色不太好啊,研究再緊也要注意休息。”
李建明不接寒暄。
他走到方士跟前,盯著那份藍色資料夾。
“別扯虛的。”
李建明開門見山。
“風洞模型,閉環了?”
方士捏著資料夾的手緊了緊。
全物理樓都知道了,瞞不住。
“啊,推出來了。”
方士點頭,語氣平淡。
“週末剛理順公式,準備報上去。”
李建明盯著方士的眼睛。
“用代數矩陣切的?萬分之十七的收斂誤差?”
方士眼皮一跳。
打聽得還真細。
“對。”
方士沒否認。
“好,太好了。”
李建明突然笑了。
他跨前一步,一把抓住方士胳膊。
“老方!恭喜!專案保住了是大喜事!”
李建明語速很快,手上用了力,攥得方士有點疼。
“既然活兒幹完了,一個月前答應我的事,該兌現了吧?”
方士心裡叫苦。
一個月前為了打發人,順著話頭編了個性格孤僻,全封閉推導的陳老教授。
當時只想擋人,壓根沒想怎麼圓。
那個在黑板上寫出代數矩陣的陳拙,是個大二本科生,上哪變個泰斗出來?
而且,方士現在把陳拙當成了課題組的寶貝疙瘩。
數學系這幫人對純理論偏執得很,要是讓他們嚐到甜頭,還不得把陳拙生吞了?
“老李,先鬆手。”
方士拍拍李建明手背,裝出無奈樣。
“我不松。”
李建明抓得更緊。
“老方,我那邊圖論證明徹底卡死了,你度過難關了,現在就帶我去見陳老教授,我不打擾他休息,就帶著推導過程去請教幾個節點問題。”方士乾咳兩聲,試圖抽回胳膊。
“老李啊,真不是我不講信用,你聽我說. ..
方士皺起眉,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沉重惋惜的模樣。
“老陳他....不在學校了。”
李建明愣住,手上力氣鬆了幾分。
“不在學校?什麼意思?開會去了?”
“唉。”
方士嘆了口氣,看向走廊窗外。
“你也知道我們那問題多棘手,老陳為推那矩陣,這大半個月沒日沒夜地算,那麼大歲數,腦力透支太厲害。”方士轉過頭,看著李建明,眼神懇切。
“上週五下午,最後一行算式交給我的時候,整個人都站不住了,我讓學生連夜送他回老家休養了,他走時交代,這段時間謝絕見客,誰也別去煩他。”李建明呆呆看著方士。
“回老家休養了?”
“對。”
方士點頭,滿是關切。
“身體要緊,你那個證明. ...雖然急,但也得講客觀規律不是?要不,你們再組織人手找找別的方法?”走廊安靜下來。
李建明站在原地,看著這位滿臉關切的物理系副院長。
他不是傻子。
學術圈混了三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如果陳教授真累倒了,站不住被送回老家,方士現在的狀態絕不該是這種春風得意和領導談笑風生。方士這副沉重,看著太浮誇。
李建明看著方士那一絲不苟的頭髮,和手裡緊緊捏著的藍色資料夾,一股無名火就竄了上來。什麼透支?什麼回老家?
全是藉口。
李建明眼睛眯了起來,眼底的狂熱一點點冷卻,變成了被愚弄的憤怒。
他明白了。
方士是在護食。
嚐到甜頭,知道這位能解決邏輯死結的數學大牛有多大價值。
方士打算過河拆橋,把人徹底雪藏在物理系。
更讓他痛心的是,方士居然拿著這種純數天才,去算風洞引數,去搞工程近似值!
這簡直就是對數學的侮辱,是暴殄天物!
為了不借人,連生病回老家這種瞎話都編。
“老方。”
李建明徹底鬆開手。
他聲音平靜得出奇,反倒讓方士心裡發毛。
“咱們認識二十多年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方士心裡咯噔一下,臉上還保持著無奈。
“老李,我騙你幹什麼?老陳他真.. .”
“行了,不用說了。”
李建明打斷方士。
他退後一步,拿過夾著的《離散數學》,用力拍了拍封皮,聲音清脆。
“大家都在做學問,你方士的學問是學問,我李建明的學問就不是學問?”
李建明盯著方士,眼神發沉。
“你們物理系遇推導瓶頸,需要人救命,我們數學系的圖論死鎖了,就不配請教?”
“老李,話不能這麼說...”
方士想解釋。
“那是學術界的資源!”
李建明聲音拔高,在空曠走廊裡迴盪。
“那位陳教授是整個科大的財富,不是你方士的私產!你拿著位能開創全新證明思路的學者去算風洞引數,你這叫糟蹋人才!你為了獨佔資源,連這種下三濫的藉口都找得出來,你簡直不講道理!”
方士臉色也沉了。
走廊那一頭,幾個路過的師生停了腳,往這邊張望。
“李建明,講話客氣點。”
方士壓低聲音,語氣硬了。
“我說人不在就不在,你跑我這兒撒什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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