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就像是在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中間,硬生生地截斷了水流,然後鋪了一塊看起來毫不講理的鐵板。“敲完了。”
張淵停下手,看著螢幕,又轉頭看了看方士。
方士沒有戴老花鏡,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幾行新加進去的程式碼。
“儲存。”
方士的喉嚨上下動了動。
“編譯,執行。”
張淵按下了儲存。
隨後,滑鼠移動到了螢幕上方那個三角形的執行按鈕上。
食指重重地按下了左鍵。
整個實驗室的氣氛,在這個瞬間徹底凝固了。
戴眼鏡的男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林芳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眼睛死死盯著顯示器。螢幕閃爍了一下。
黑色的命令提示符視窗彈了出來。
白色的進度條出現在螢幕中央,旁邊跳動著當前模擬的時間節點。
機箱裡的硬碟發出了輕微的哢噠聲,主機板上的指示燈開始快速閃爍。
進度條爬行得很快。
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隨著進度條的推移,兩敞開外殼的主機箱裡,CPU散熱風扇的轉速開始明顯加快。
原本被大風扇壓下去的機器轟鳴聲,此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張淵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鼻尖幾乎要貼到螢幕上了。
林芳咬住了下嘴唇,臉色有些發白。
昨天晚上,他們就是在這裡藍色畫面的。
戴眼鏡的男生緊緊攥起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
來了。
那個讓整個課題組絕望了半個月,燒了無數根記憶體條,逼得方士都要放棄底線去造假的臨界點。螢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
進度條猛地停住了。
游標不再閃爍。
機箱裡傳來一陣沉悶的負荷聲,像是有一輛重型卡車正在艱難地爬坡,發動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嘶吼。螢幕畫面完全定格。
戴眼鏡的男生閉上了眼睛,絕望地嘆了口氣,腦袋往下耷拉。
林芳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別過頭,不敢再看螢幕,生怕下一秒就會聽到那聲熟悉的,讓人心碎的滴聲。張淵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咬著牙,盯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螢幕。
一秒。
風扇還在狂吼。
兩秒。
機箱裡的硬碟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三秒。
螢幕依然定格在0.010s。
張淵的眼神徹底黯淡了下去,他鬆開抓著扶手的手,準備去按強行關機鍵。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觸碰到機箱面板的那個瞬間。
螢幕,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
那個停滯不前、彷彿被施了定身咒的進度條,往前跳了一格。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沒有藍色畫面,沒有蜂鳴報警。
微機生生地把那個龐大的能量黑盒給嚥了下去,打了個嗝,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張淵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劇烈地震顫著,嘴巴微張,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於風箱漏氣的聲音。進度條越跑越快。
越過了那個致命的臨界點後,前方的道路一馬平川。
“過去了...”
戴眼鏡的男生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
“真的過去了.....”
隨著時間步長的推進,主控電腦螢幕的右側,突然彈出了一個資料監控視窗。
那是下游的引數反饋。
大壩決堤了。
一行行綠色的數字和字元,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在螢幕上瘋狂地傾瀉下來,速度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具體的數值,只能看到一片綠色的瀑布在瘋狂重新整理。林芳猛地撲到桌子跟前,雙手撐著桌面,整個人幾乎要貼到螢幕上。
“側面顫振資料出來了!氣動壓力分佈是連續的!”
林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我的!看我的尾流!”
戴眼鏡的男生也擠了過來,指著螢幕最下方那段快速滾動的程式碼。
“尾流渦街的剝離點在車頭後方1.2米處,渦旋強度符合雷諾數預期!沒有亂碼,完全沒有亂碼!”實驗室裡被壓抑了半個月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點燃。
那是久早逢甘霖的狂喜,是從死刑場上被赦免的劫後餘生。
方士站在後面,看著滿屏傾瀉的資料。
這位經歷了無數風浪、大半輩子都在和物理工程打交道的老院長,此刻嘴唇微微發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裡的波濤洶湧,看著張淵。
“張淵。”
方士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迫切。
“看後的誤差日誌。”
“查收斂極限!”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短暫地澆滅了張淵頭腦裡的狂熱。
對。
跑通了只是一半。
如果那個非線性補償項沒有兜住誤差,導致前後能量失衡,那跑出來的資料也是一堆沒用的垃圾。張淵的手指哆嗉著握住滑鼠。
他點開了後的命令執行庫,輸入了一行查詢指令。
回車按下。
螢幕上瞬間跳出了一行白色的系統日誌。
張淵死死盯著那串數字。
零點零零一六八。
他腦子裡飛快地做了一個四捨五入。
萬分之十七。
分亳不差。
和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小師弟,在會議室的黑板上隨手寫下的那個數字,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就好像這個程式不是微機算出來的,而是按照陳拙的劇本在老老實實地念詞。
張淵呆住了。
他看著那個數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秒鐘前,他還覺得這個世界是符合常理的。
一秒鐘後,他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方士也看到了那個數字。
他沒有說話。
他慢慢地摘下那副有些老舊的老花鏡,拿在手裡,然後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穩了。
國家級專案,保住了。
不僅保住了,而且他們拿著這份完全沒有造假,邏輯自治的底層演算法,去給上面做中期彙報,不僅不會挨批,反而會成為整個最漂亮的一記重磅炸彈。實驗室裡陷入了大約三秒鐘的絕對死寂。
只有那工業大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
三秒鐘後。
“砰!”
一聲巨響。
張淵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辦公桌上。
力氣之大,直接把桌子邊緣的那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水缸給震得跳了起來。
水缸翻倒,掉在水泥地上,發出當郵一聲脆響,裡面剩下的半杯咖啡酒了一地。
但根本沒人去管那個杯子。
張淵一腳踹開身後的轉椅,椅子滑出去撞在鐵架子上。
他轉過身,通紅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臉上是一種徹底失控的狂熱。
他嗓子裡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極其原始的嚎叫聲。
“啊!!!”
這聲贏叫就像是一個引線。
戴眼鏡的男生一把扯下自己的眼鏡,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跟著大吼了一聲,原地蹦了起來。林芳捂著臉,蹲在地上,又哭又笑,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這群頂尖的博士生和碩士生,這群平時走在校園裡文質彬彬的科研人員,此刻徹底撕掉了斯文的偽裝,變成了幾頭衝破牢坏囊矮F。他們在狹窄的實驗室裡轉圈,互相拍打著肩膀,又叫又笑。
張淵紅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目光在實驗室裡掃了一圈,最後死死地盯住了坐在靠門工位上的那個人。
陳拙正把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合上。
他站起身,把書和那個硬皮筆記本整齊地疊在一起,裝進帆布書包裡,然後拉上拉鍊。
他轉過身,正對上張淵那雙餓狼一樣的眼睛。
張淵沒有說話,他直接用行動回答了陳拙。
他像一頭獵豹一樣撲了過去。
“老劉!攔住他!”
張淵大吼一聲。
戴眼鏡的男生聞風而動,從電腦桌那邊繞過來,和張淵一左一右,極其有默契地堵住了陳拙的去路。陳拙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兩個眼珠子通紅,喘著粗氣的師兄,往後退了半步,有種不好的預感。
根本沒有廢話。
張淵一把抓住了陳拙的左胳膊,那個叫老劉的男生一把死死抱住了陳拙的右胳膊,兩人甚至都沒商量,極其默契地一蹲,一發力。“起!”
張淵滿臉漲紅,大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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