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一邊跑,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肉隨著跑動的步伐一顫一顫的。
遠遠地看到樹下的陳拙,張強跑得更快了。
他的一隻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張卷得有些發皺的紙。
“拙哥!”
人還沒到跟前,張強那破鑼一樣的大嗓音就先傳了過來。
他跑到樹上下,猛地停住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批哥……”
張強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陳拙沒有催他。
他走上前,把手裡的一瓶可樂遞了過去。
“先別說話,喝口水把氣喘勻了。”
張強直起腰,一把接過那瓶可樂。
冰涼的觸感讓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單手扣住拉環,用力往上一扳。
哧°
張強仰起頭,對準罐口。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氣灌下去了大半瓶。
冰涼的汽水順著食道衝進胃裡,驅散了跑了一路的暑熱。
張強放下易拉罐,閉著嘴巴憋了幾秒鐘。
然後打了一個長長地的嗝。
“爽!”
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把拿卷子的那隻手伸到了陳拙面前。
因為攥得太緊,試卷的邊緣有些破損,紙面也被手心的汗水浸溼了一小塊。
張強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揉皺的試卷展開,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拙哥,你看!”
陳拙低下頭。
這是一張列印出來小升初統考試卷的成績單。
在卷頭分數那一欄,用紅色的鋼筆寫著一個極其顯眼的數字。
“82”。
數字寫得有些潦草,旁邊還畫著兩道鮮豔的紅槓。
張強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寫滿了毫無掩飾的驕傲和興奮。
“八十,拙哥,我數學統考了八十二!”
張強的聲音很大,引得路過的一個騎腳踏車的大爺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他毫不在意。
“我就是按照你給我的那個避坑指南做的!”
張強興奮地用手指點著試卷上的題目。
“後面那兩道大題,我看了一眼,發現根本看不懂,我直接就放棄了,連一個字都沒寫。”他指著前面的選擇題和填空題。
“我就死磕前面這些基礎題,遇到不會的,我就用你教我的代入法,一個一個答案往裡套,套不出來的,我就選C!”
張強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還有那道應用題,我沒列方程,我就是一步一步硬算的,算了好幾遍,確認沒錯我才抄上去的。”他把試卷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裡,還伸手拍了拍。
“八十二分!過線了!”
張強看著陳拙,眼睛亮得驚人。
“我爸說了,就衝我這數學能考八十二,他交那筆擇校費交得心甘情願,我能上市一中了!”他往前湊了一步,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拙哥,等開學了,你初二我初一,我們又能在一起玩了!”
張強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豪氣干雲。
“咱們這就叫雙劍合璧,你在前面考第一,我在後面給你鎮場子,市一中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用我這一百多斤的體重,直接一屁股坐死他!”
這是張強這半年來,沒日沒夜死磕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數學題的唯一動力。
他是個認死理的人。
他認定了陳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佩服的兄弟。
他得跟著,他得罩著。
陳拙安靜地聽著張強手舞足蹈地規劃著未來三年的初中生活。
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
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喜悅和憧憬。
陳拙把手裡的那瓶可樂換到左手。
右手伸進褲兜裡。
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塑膠小盒子。
盒子的塑膠外殼在陽光下反著光。
裡面裝著兩個帶著紫色銅線圈的高轉速馬達,以及一套做工精密的金屬齒輪和軸承。
他把盒子遞到張強面前。
“給你的。”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
“在上海買的。”
張強的視線落在那個透明盒子上。
看清裡面裝的東西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張著,連呼吸都停頓了一下。“這……這是……”
張強一把把手裡的可樂塞給陳拙,雙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汗,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盒子接了過來。
他把盒子捧在手心裡,臉幾乎貼在了塑膠外殼上。
“原裝的田宮紫馬達!還有這套改裝齒輪!”
張強的聲音都在發顫。
這東西對於一個沉迷四驅車的十二歲男孩來說,不亞於一件神器。
澤陽市這種偏遠的小城市,小賣部裡賣的都是些幾塊錢一個的劣質馬達,跑兩圈就發燙冒煙,至於那些好的,這小地方壓根沒有,張強之前的那種都是他求了他老爸好幾天才答應給他帶的。
這種帶著紫銅線圈的原裝進口貨,他只在雜誌上看到過。
“臥槽……
張強盯著盒子裡的馬達,嚥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頭,看著陳拙,眼底滿是感動。
“拙哥……你去上海那麼遠的地方考試,那麼緊張,你還惦記著我的車呢。”
張強吸了吸鼻子,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把盒子緊緊地攥在手裡。
“這馬達我回去就裝在我的巨無霸上,有了這個,開學以後,在市一中,我絕對是跑得最快的那個,到時候賺了別人的零花錢,咱們倆平分,全買辣條和汽水!”
張強已經開始暢想開學以後,他們在校門口制霸賽道的場景了。
周圍的蟬鳴聲依然聒噪。
一陣風吹過,樹上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拙看著興奮到了極點的張強。
陳拙雙手插在褲兜裡。
看著張強的眼睛,儘量用最平淡、最尋常的語氣開了口。
“張強。”
“哎!拙哥你說。”
張強正拿著盒子在陽光下看裡面的線圈纏繞,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
“市一中,你好好上。”
陳拙看著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斑駁陽光。
“不過,開學以後,我不能陪你了。”
張強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他拿著盒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啥意思?”
張強有些茫然地看著陳拙,腦子一時間沒有轉過彎來。
陳拙看著張強。
“我下個月,去徽州。”
陳拙停頓了一下。
“去華科大,少年班。”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落在張強的耳朵裡,卻像是突然炸開了一記悶雷。
周圍的蟬鳴聲好像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張強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陳拙。
他腦子是不太靈光,數學只能考八十二分。
但他不是傻子。
華科大,少年班。
那是報紙上才會出現的新聞,是老師嘴裡偶爾會帶過的帶著羨慕的天才神話。
張強眼裡的那束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被自己視若珍寶捧在手心裡的田宮紫馬達。
又隔著褲子的布料,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揉皺的、被他當成敲門磚的八十二分成績單。
剛才那種拚了命想追上對方步伐的驕傲。
那種以後我罩著你的豪言壯語。
在這一刻,顯得那麼滑稽,那麼可笑。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這半年來沒日沒夜地做題,拚死拚活才爬上市一中那道低矮的門檻。
而他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坐上了一列他根本看不到尾燈的高鐵,駛向了一個他連名字都拚不出來的遠方。
物理上的隔離,代表著人生軌跡的徹底錯開。
張強握著塑膠盒子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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