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事實上,在這場時隔四個月、男主角重新進組後的第一場重頭戲開拍前,雷德利·斯科特就趕走了片場所有的無關人等。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坐在監視器前。
老頭幾乎是如痴如醉地注視著螢幕裡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
上帝在上,他真的勸過,但是,對方執意要這麼做,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事實證明,替身也好,特效也罷,都能做到“像“,但永遠做不到“是“。
此刻,用這個全景鏡頭所展現出來的“是”,正是敲開那扇名為“偉大表演”的大門,最不可或缺的鑰匙!
“CUT!”
“再來一條,陳,這一次你慢一點。“
不過,老導演還是打斷了這次表演,對著對講機說道。
不同於諾蘭的縝密,也不同於昆汀的滔滔不絕,雷德利·斯科特在片場更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他習慣同時架設多臺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捕捉畫面,也習慣明確告訴演員他想要什麼,他尤其不喜歡演員臨場改劇本,加臺詞。
下一次,鏡頭前的演員這一次果然更慢了一點。
那種慢,不是緩慢,是身體裡真的沒有多少力氣了的慢,是走出每一步,都彷彿在跟火星倉裡的人造引力做著某種抗爭的那種慢。
老導演在監視室裡樂不可支,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如果有任何一個其他劇組成員在場,這位向來以嚴厲和冷酷著稱的導演都絕對不會這麼做。
上帝在上,真別怪他前幾天總是對劇組裡的邁克爾他們大發雷霆。
為什麼在好萊塢,有的演員能拿五千萬的片酬,而有的演員只他媽值五千塊?原因全在這裡了!
要他說,像這種——你只需要丟擲一個要求,他自己就會去思考去揣摩導演的意圖和自己上一條的不足,並在下一次彌補過來的演員——別說五千萬,就算給他媽一個億,也他媽值了!
不枉費他最後說服默多克,同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拍,並答應他帶資進組,彌補資金上的不足。
他,沒有讓他失望。
……
陳諾拖著腳步,走到了那臺筆記型電腦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氣,像是剛才從浴室走到這裡這幾步路已經耗去了他不少力氣。
而後,伸手按下了錄製鍵。
等攝像頭前面的小紅燈亮了起來。他盯著鏡頭看了兩秒鐘。
臉上的表情和眼睛裡有著一種奇怪的東西——
那不是絕望,也不是堅強,就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之後,對於腳下的深淵已經失去了恐懼,反而生出了某一種近乎親切的熟稔。
“FUCK。”老頭喃喃道。
第一場戲啊,
這可是時隔四個月之後的,他媽的第一場戲啊。
他都做好了今天要反覆重來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他說他“準備好了”,他以為他是那種準備好了,結果,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準備好了。
這可,真是,準備好了。
……
“第461個火星日。“
陳諾開口了,他看著鏡頭。
不管是劇本還是現實,他的面前都是一個黑洞洞的鏡頭。
他能夠從鏡頭玻璃的倒影裡,看到他臉上由米歇爾貼上去的亂蓬蓬的鬍子和凹陷的兩頰。
這實際上有些誇張,因為他的鬍子並不是絡腮鬍,而是集中在下巴和上唇,但是在美國人看來,不是絡腮鬍,那特麼還叫鬍子嗎?
他用寡淡的語氣說道:
“今天洗了個澡。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洗過的最奢侈的一次澡,因為我用掉了差不多三升水。三升。我不知道我最後會不會因為這三升水死掉,但我必須洗個澡,否則,我現在就會死掉。“
“因為我的身上都是糞便,我就像是一個住在糞堆裡的流浪漢。為了種馬鈴薯,我每天都在把那些糞便從密封袋裡一袋一袋地掏出來,用手把它們揉碎、拌進火星土壤裡,當作肥料。“
“那個味道,在密封的棲息艙裡,無處可逃。我吃飯的地方,睡覺的地方,呼吸的空氣裡,全是屎味。我的手指甲縫裡永遠塞著洗不掉的黑色殘渣,我分不清那是火星的土還是糞。“
“就連吃的,我看著那些馬鈴薯苗一點一點地從糞土裡鑽出來,我再把它們挖出來,洗一洗,煮熟,吃掉。每一口馬鈴薯裡,都有我自己的味道。“
陳諾沒有笑容,他表情難看的要命,他雙眼直視著看著鏡頭,每一句話都彷彿是在他媽的說著遺言。
樂觀主義精神?
不好意思,那是什麼玩意?
對於一個住在糞堆裡的人,你很難跟他說起這個東西,除非你當著他面,吃一口屎下去,再笑著說聲好吃。
再說了,
在XJ他還不算徹底的摒棄外界干擾,他還見了吳驚,還有令狐給他送吃的送水——可到了第三週,他都他媽開始跟帳篷裡的水壺說話了!
那才三十天。
而馬克·沃特尼,一個人呆了461個火星日,換算成地球時間,差不多是四百七十三天——整整一年零三個半月。
一年零三個半月,一個人,沒有人可以說話,四周沒有一個活物,連一隻蒼蠅都沒有。
原版劇本里,馬克自始至終都苦中作樂,特別樂觀。
陳諾理解——那是一部商業片,觀眾需要希望——但這一次,不再是了。
這一次,他需要演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所以,他沒有笑。
因為一個人在這樣處境下,只要沒瘋,那都不可能笑得出來。
……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關於法律在火星上適用的問題。”
鏡頭前,陳諾完全沉浸在一種近乎魔怔的自言自語中。他雖然沒瘋,但感覺也快了。
只見他時不時地帶著一點神經質東張西望著,脖子到處扭動,彷彿隨時都在確認會不會突然有人從自己身後鑽出來。
單獨看有些搞笑。
可這正是人類在極度孤獨,與世隔絕太久之後的那種病態反應。
要不是他之前真的特麼對著破水壺說過話,要不是他真的曾因為XJ沙漠裡的一點風吹草動,就神經兮兮地以為是有人來了……他絕對特麼在這個時候代入不進去,也演不出來。
監視器後,雷德利·斯科又在拍大腿了。
一輩子大多都是拍商業片的老頭,哪見過這個?完全不在拍攝前的溝通範圍之內,是絕對臨場發揮!可這些神經質的小動作所呈現出的戲劇張力,那種毛骨悚然的真實感,效果簡直是無與倫比啊。
陳諾那陌生又淡漠的聲音,被話筒取音後,繼續從老頭的耳機裡傳來。
“國際公約規定,任何國家都不許宣稱自己對地球之外的任何物體有所有權。另外一個公約則規定,如果你不在自己國家的領土上,那麼就要遵守'海商法'。“
“火星就像是一片公海。“
“除了這個基地歸NASA所有,我一旦走出去,我就進入到了公海。“
“而我現在要到謝柏瑞利撞擊坑那裡去,那裡有一艘中國國家航天局的天問著陸艙。我要在沒有任何人授權的情況下,強行徵用它。“
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往右邊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然後才重新看向鏡頭。
“根據海商法的定義,在公海上,未經授權,強行登上一艘屬於外國的船,這就是海盜行為。“
“所以,從理論上講,我即將成為一個海盜,一個燒殺搶掠的太空海盜。“
說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點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喃喃說道:“作為一個美國人,這倒是理所應當。“
“CUT!”
雷德利·斯科特氣急敗壞的聲音,猛地從現場第一副導演裡維·米勒手裡拿著的對講機中傳來,帶著一股眼看著完美藝術品被打碎的大失所望:
“天哪陳,你最後這句話是哪來的!??你這混蛋,本來是一個多麼完美鏡頭!”
第七百二十八章 陳不愛錢
“任何我去的地方,我都是第一人。”
“這是種奇怪的感覺。”
“走出漫遊者號,我就成了到達那裡的第一人。爬上那座山,就成了爬過那山的第一人。”
“45億年以來,沒人來過這裡。”
“直到現在,直到我來了。”
“我是整個星球,一億四千五百萬平方公里土地上——唯一的人類。“
……
“陳,準備好了嗎?”
“嗯。”
“所有人注意——”
“ACTION!”
……
“滋啦”一聲。
螢幕亮了起來,出現了一張瘦削的臉。
“第465個火星日。“
“我從天問著陸艙回來了。“
陳諾停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為了達到嘴唇最自然乾裂的狀態,他在演這一段戲之前,用鹽搓了嘴唇十幾遍,最後就自然乾涸起皮。這其實是當初張一一在拍攝啞巴的時候教給他的小技巧。
他出了一口氣,沒有太多的表情,但是眼珠直直的看著鏡頭,就像是在跟鏡頭前的人對視。
讓他們感受著他的絕望。
“情況不太好。“
“著陸艙的推進系統損壞了一部分,燃料也不夠,不夠讓我進入火星軌道。除非我能把艙體的重量減掉至少三百公斤。“
“但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這樣吧。”
他平靜的伸出手,按了一下。
畫面熄滅。
……
“滋啦”一聲。
畫面重新亮起。
在鏡頭裡,陳諾怔怔的看著鏡頭,眼神就像是在做夢。
過了兩秒,他眼皮顫抖了一下,彷彿從夢中驚醒過來。
“第471個火星日。”
他說著,然後露出一絲極湗O淡的笑容,說道:“我算了算時間,今天應該是我女兒的生日。”
“瑞秋,生日快樂。今年又沒有能在你身邊,但我還是為你準備了蛋糕。雖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喜歡它的味道。”
陳諾一邊說,一邊從褲兜裡摸出了一個東西,是一顆小小的有些乾癟的馬鈴薯。
他將馬鈴薯擺在面前的桌子上,拿出一把摺疊刀,開啟,用刀尖在馬鈴薯的頂端挖了幾下,把原本就挖好的一個小洞重新捅開。
接著,他拿起鏡頭前桌上的一塊白色紗布,把它搓成一根細細的燈芯,插進孔裡。
最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它。
沾著些許油脂的紗布靜靜地燃燒了起來,細小紅色火苗在鏡頭裡跳動著,將他那張形銷骨立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後,陳諾開口,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斷斷續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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