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這裡有煙燻三文魚班尼迪克蛋、法式吐司、煎培根,還有一些剛烤好的羊角包和藍莓馬芬。導演你想來點什麼?”古麗娜扎用英語介紹著。
“吐司和培根就好。謝謝,非常感謝,美麗的娜扎女士。”
諾蘭很有風度地欠身致謝,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而後,大家都沒有怎麼說話,自顧自的乾飯。
諾蘭似乎真的很餓,也很享受這頓早餐,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也很專心。
如此陳諾心裡的那份好奇,不由得更重了幾分。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十分鐘後。
當盤子裡最後一塊培根消失,諾蘭放下了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將其摺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了餐盤邊。
陳諾也跟著放下了餐具。
接下來,兩人又重新回到了沙發上。
艾莉森給兩人重新換上了一壺熱茶,然後便拉著想看熱鬧的古麗娜扎去了套房的另一個房間,甚至貼心地帶上了門,將這一方空間完全留給了這兩個男人。
客廳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有中央冷氣輕微的送風聲。
陳諾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對面正慢條斯理解開西裝釦子,調整坐姿的諾蘭,終於不再兜圈子。
他身子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開門見山地打破了沉默:“克里斯托弗,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我也很感激你這麼看中我們之間的關係和友誼,不過,正如我在電話裡所講的那樣,生意就是生意,雖然這次我們不能合作,但是我相信,它並不損害我們兩人的關係,不是麼?派拉蒙的想法和顧慮我尊重,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不要再在一個已經不可能有結果的選項上浪費時間了。福克斯的合約已經生效,白紙黑字。所以,讓我們把這次的遺憾留給未來吧,好嗎?””
諾蘭微笑道:“你就不想聽聽我的想法嗎?”
陳諾笑道:“當然想,克里斯托弗,你請說。雖然我今天約了一個廣告,不過,你愛說多久說多久,我洗耳恭聽。”
諾蘭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但並沒有喝,而是放在手裡,手指慢慢的在上面旋轉著,然後,英國人露出了一種彷彿正在構思某個絕妙鏡頭的遙想神態。
陳諾曾經無數次在片場看過這人露出過類似的表情,每次這麼之後,就會面臨一場把原本拍攝的既定方案連根拔起,徹底推倒重來的顛覆性調整。
諾蘭慢慢悠悠的說道:“讓我想想該從什麼時候說起……好吧。陳,你還記得,當初你來到我家,我們一起聊這部電影的劇本嗎?”
“當然。”
陳諾毫不猶豫的點頭。
“你,我,還有創作這部電影劇本的喬納森。我們一起聊劇本,聊科幻,聊各自的想法,說了很多很多。在這個過程中,你提到了一本中國的科幻小說……”
陳諾立刻說道:“The Three-Body Problem。”
諾蘭笑了,說道:“是的沒錯,三體。你當時在我和喬納森面前瘋狂的讚美這本小說,這對你來說,真的很少見,因為據我所知,你是一個不太愛看書的人……”
陳諾咳了一聲。
諾蘭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繼續說道“……所以,在你走後,我不可避免的起了一些好奇之心。噢,在這裡,我得說,如果下次我去中國,我一定會去和它的原作者LiuCixin,見上一面,給他賠禮道歉,因為這部小說並沒有英文版本,所以我只能去一些非法的讀書論壇,看了一些由他的中國讀者翻譯過來的小說片段。它們不太全,翻譯得也不能說十分精美,但是,如果只是閱讀它的情節,那麼,其實也足夠了。”
“然後呢?”陳諾已經聽入神了。諾蘭一停頓,他就忍不住開口詢問下文。因為毫無疑問,諾蘭講的東西,絕對是他沒有想過的展開。
諾蘭喝了一口茶,說道:“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我想我得先向你說明一下,《星際穿越》這個劇本。因為在上次的交談中,我們其實並無深入交流,對麼?”
“是的。”陳諾說道,“我們沒有。因為當時你說劇本你還在修改。”
諾蘭道:“確實如此。這個劇本最開始是由喬納森創作的,他從2007年就開始寫,一共花費了四年時間,按照他的話說,他為了寫好這個故事,甚至專門去加州理工學院當了四年的學生,去啃那些廣義相對論。但是,當因為一些原因,由我來執導這部電影,而劇本也交到我手裡的時候,我會覺得有些地方,並不太好。”
“由於你沒有看過劇本,那麼我就長話短說,原本在喬納森的劇本里,男女主角是有過一段明確的愛情線,也發生過性關係的。是因為他們在漫長的星際旅程中,孤男寡女面對著無盡的深空與絕望,彼此慰藉是順理成章的事,說起來,這也符合好萊塢一貫的商業片邏輯——英雄救世,順便抱得美人歸。對吧?”
陳諾應道:“對。”
諾蘭道:“但是,我卻覺得這太廉價了,而且會沖淡主線,也就是男主角的原始驅動力,他對女兒的那份父愛,甚至會破壞電影關於愛是什麼的立意。所以,我把它全部刪去了,只留下一點點隱晦的暗示……你能聽懂嗎?”
“當然,我能。”
陳諾面對諾蘭詢問的眼神,很有底氣的回應道。
他確實能聽懂,因為他看過電影啊。
他當然知道諾蘭說的是安妮海瑟薇飾演的布蘭德博士,以及馬修·麥康納飾演的庫珀之間的關係。
在原本的《星際穿越》中,這一條線確實始終給人一種欲言又止的感覺,說愛情吧,從頭到尾幾乎沒有一點表露,說不是愛情吧,最後的結尾卻是庫珀獨身一人,離開了空間站,去到埃德蒙茲星球,也就是布蘭德未婚夫所在的那個星球去尋找布蘭德。
總之,兩人關係一直貫穿在電影中,始終未曾挑明,也導致在影片的結尾從感情上,會讓觀眾覺得有那麼一點點的突兀。
估計是他回答得太快太堅決,諾蘭還愣了一下,不過,英國人並沒有質疑他,點點頭,又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的解決方案,其實並不是終極答案。而這,就要回到我在劇本里,想要闡述的一個問題,那就是——愛是什麼。”
“愛,在我的劇本里,是一種像引力一樣真實存在,並且能超越維度的力量。”
“現在,我的劇本中,男主角負責詮釋親情,他對女兒的愛,那種為了讓孩子活下去而願意揹負全人類命叩母笎郏呛裰氐模欠线壿嫷摹!�
“但現在,當我拿掉了男女主角之間的愛情,電影裡就缺少了另一種至關重要的愛——浪漫之愛。那種非理性的、沒有血緣羈絆的、純粹的男女之情。”
“在現有的劇本里,承擔這一點的,是女主角對那個從未露面的未婚夫的思念。但問題在於,他未婚夫在我修改後的劇本里,是個死人,是個符號。是一句話的背景,是可有可無的一條線。沒有存在感的一個人。”
“整部電影如果這麼開拍,最終我所想要講述的愛,便是有所缺失的。其中只有不顧一切的親情之愛,而沒有生死相隨的浪漫之愛。”
“那麼,這就會導致,我最終想要呈現出來的作品,從一開始,便是不完美的。”
諾蘭的話語在房間裡迴盪。
窗外依舊有著隱隱約約的喧囂聲,不過對於陳諾來說,那一切彷彿都已經被隔絕在了一個遙遠的維度之外,變得無足輕重。
他沉浸在諾蘭講述的那種宏大而縝密的藝術構建,以及這位導演為了補全最後一塊拼圖而流露出的,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狂熱之中,
“然後呢?”他看著克里斯多福·諾蘭,輕聲問道。
“然後……”諾蘭向後靠在沙發上,說道:“在當初和你交流之前,我就知道了這個問題,而我那個時候卻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和思路去解決它。我想到的方案,要麼太矯情,充滿了廉價的好萊塢式套路,要麼太蒼白,無法承載起我所需要的重量,直到,我看到……”
“三體。”
陳諾搶答道。
諾蘭看向他,“是的,三體。那麼,陳,你能猜出來,是哪一段情節,給了我靈感麼?”
陳諾調整了一下姿勢,用之前傾聽時不知不覺放在下巴上的手,揉了揉鼻子,而後想了起來。
他看過三體,不只一遍其實。
三體,毫無疑問是一部恢弘史詩。
作為三部曲的它,擁有數百萬字的體量,以及很多經典的段落。
從紅岸基地葉文潔按下的那個毀滅按鈕,到古箏行動奈米材料切開巨輪,再到羅輯在冰封湖面上與三體世界的黑暗對峙……
但諾蘭說的是愛。
是超越維度的,沉默的,卻又足以改變命叩膼邸�
於是,所有的畫面迅速退去。
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瘦弱、孤僻、身患絕症的身影上。
那個為了心愛的女人買下了一顆遙遠的恆星,只剩下一個大腦,被裝進飛行器推向無盡深空的男人。
他孤獨地漂流在黑暗的宇宙裡,跨越了幾個世紀的時光,在那個不可名狀的異族世界裡,用自己的智慧,為地球文明和他的愛人,指引出了一條唯一的生路。
甚至在故事的最後,他還給予了她一個終極的浪漫——他在時間的盡頭,送給了她一個可以躲避末日的小宇宙。
如果說《三體》裡,有著讓諾蘭將其視為填補《星際穿越》情感空缺的角色,那也就只有他了。
陳諾抬起頭,迎著諾蘭期待的目光,說道:“雲天明。”
諾蘭笑了起來,是真的很開心的那種笑容,原本疲憊的臉色又彷彿煥發了一些光彩,而眼神則更加炙熱了。
他提高了一點聲量,說道:
“是的,正是他。當我在小說裡看到這個情節的時候……”
“陳,你知道腦中突然出現了一條銀河是什麼感覺嗎?”
諾蘭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在空中虛虛一抓,彷彿想要抓住空中一粒粒微塵,又像是想要抓住一條星河,
“從那時開始,我每天都在寫。每天都有無數靈感朝我撲面而來,我陶醉其中,我忘乎所以。”
“艾瑪以為我是在給電影畫分鏡頭。”
“不,我不是,但我也沒有糾正她。因為我根本無法向她解釋我正在進行的這項近乎瘋狂的工程。”
“我並不是在寫作一個人物,而是在重新編織劇本的經緯,從開始到結局、從過程到高潮,每一處,都要進行精細的調整。”
“我日以繼夜,但我也樂在其中。”
“最開始,其實我創作的這個人沒有國籍,他可能是美國人,也可能是英國人,當然、也可能是中國人。只是如果你演出主角的話,那他就不會。”
“直到你告訴我你退出,我在路上,坐著飛機飛越大西洋來見你,在萬米高空之上,我便開始在那個原本只是死去的作為背景板存在的科學家軀殼裡,一點一滴地注入了一個東方的、沉默的、卻又無比熾熱的靈魂。”
“我下飛機的時候,我決定把他取名為‘wu’,那個古代中國哲學裡,代表一切‘虛有’,卻又孕育著萬物之始的‘無’。”
“當我剛剛見到那些遊行者的時候,我又再度確定了,這一切正是完美的最終答案。wu,就是我故事裡,愛的另外一座橋梁。”
“所以。你想聽聽看,那是怎樣的一段故事嗎?”
此時此刻,陳諾能怎麼回答,又可以怎麼回答。
他看著面前這個,在日後會被許許多多影評雜誌或者網站,評選為21世紀最偉大的電影作者的導演,看著他那張眼袋浮腫,寫滿了長途飛行的困頓,卻又彷彿在發著光的面容,
他只能又一次說道:“當然,無論多久,我洗耳恭聽。”
於是,接下來,
陳諾就在諾蘭口中,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關於《星際穿越》故事。
……
那個故事,從一架盤旋在枯黃玉米地上空的中國製造的無人機開始。
而後,為世界的命叨甲叩模辉僦挥蠳ASA,也有CNSA。
禁止雙方交流的沃爾夫條款,在人類文明的存亡面前,成為了一張可笑而荒誕的廢紙,早就被丟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裡面。
兩個核心大國,在生死存亡面前攜手同行。來自於中國的生產和製造能力,成為拉扎魯斯計劃能夠真正成行的堅實脊梁。
同樣,還有故事開始十年前,那幾位被選中參加先遣任務的東方科學家。
吳是其中之一。
這位年輕英俊的天體生物學家與密碼學家,身患對地球大氣環境極度敏感的遺傳病,這使他註定無法在地球的未來中生存。
他加入拉扎魯斯任務,不僅是為了人類的存續,更是為了給布蘭德博士——他深愛卻從未表白的女人——在宇宙盡頭尋找一條生路。
這是一個在喧囂的西方個人英雄主義敘事之外,承載了東方宿命論,奉獻精神與極致浪漫的超級符號。
他從未出現在影片裡,卻遊蕩在劇本的每個角落。
他出沒在無線電波中,回憶裡,還有那一段段記載過去的錄影之中。
他會在時間的盡頭,在無垠的宇宙之中彈奏一首穿越時空的歌曲。
他也將在那一座遙遠的荒蕪無人星球上,插上一面五星紅旗,再為他的愛人建起一座精美的中國園林。
在這個新的故事裡,愛,不僅僅只是親情和高維空間的引力。
愛還是銘刻在DNA裡,哪怕跨越光年,也依舊不朽的浪漫詩篇。
人類,在這全新的故事裡,也不會是一個生活在空間站裡的末路文明。
它將重新擁有堅實的土地,它將迎來文明的新生。
……
2014年1月1日,下午1點20分。
三輛通體漆黑,車窗貼著深色防窺膜的雪佛蘭Suburban,魚貫駛出威拉德洲際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這時遊行的那些人已經聚集到了國會山,路上變的暢通無阻。
陳諾坐在中間那一輛車上,看看前,又看看後,忍不住對艾莉森道:“特勤局?我只是去拍個廣告,是不是誇張了一點?”
艾莉森回頭過來,笑著道:“我們在幫美國總統的忙,他總不可能讓我們自己打車過去?”
坐在陳諾一邊的古麗娜扎也跟著說道:“就是,都沒收他廣告費。”
陳諾點頭道:“有道理。”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
古麗娜扎問道:“老闆,真的不用管諾蘭導演?”
陳諾道:“不用,開個房給他睡覺就行,睡醒了他自己會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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