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才拍第一個鏡頭,張一一就激動的直拍大腿:“太對了,陳諾今天超水平發揮。”
他趕緊叫過黎曉田:“田兒,趕緊去安排一下,把明天的拍攝計劃挪一部分到今天來,今兒咱們爭取多拍幾條。陳諾今天瘋了!”
黎曉田也是電影學院的,他也知道像陳諾現在這種狀態,對於一個演員來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業內把這叫做“靈感降臨”或者“角色附體”。
這種狀態是演員在表演過程中達到的一種高度集中和投入的狀態,彷彿角色的靈魂真正附在了演員身上,使演員的表演超越了平時的水平,演員的情感、動作、語言都與角色完美融合,
在這種情況下,演員展現出的真實感和感染力是驚人的。
看著監視器裡回放的畫面,黎曉田道:“我這就去安排,咱們今天能拍多少拍多少,就是希望陳諾撐住。”
黎曉田吩咐下去,劇組裡的每一個人這時都注意到了陳諾的變化,從攝像大哥到燈光小弟,從音響師傅到劇務小姐姐,每個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說白了,都是混這個圈子的人,誰不想遇到個好導演好演員,讓自己也在獲獎電影的名單上掛個名?真要狗屎邅砹耍采狭四屈N一部,這輩子基本就不愁了。更何況,人家的電影,幕後名單一大串,張一一這部電影,前期後期加起來估計不會超過二十個人,真要是搞出點什麼名堂……不敢想,不敢想。
在這種情況下,這一天的劇組效率異常的高,張一一幾乎就沒有喊過卡,拍一條過一條,一直拍到了天黑,把僅有能拍的幾場夜戲也拿出來拍掉之後,張一一才依依不捨的喊了聲:“收工。”
陳諾這個時候已經麻了。
是真的麻,腳趾都有點不聽使喚。硬撐著上了車,往座位上嘭的一坐,立時就人事不省了。
等到醒來,陳諾發現自己已經在招待所裡的床上,衣服沒脫,只是蓋上了被子,也不知道是幾點了,房間裡也沒開燈,漆黑一片,而且特別安靜,聽不到一點兒張一一的呼嚕聲。
欸,不對。
陳諾突然發現,他身下居然是一張大床。
第十三章 一定能拿金馬獎
呵呵,用命換了一間大床房。
一時間睡不著,陳諾起來上了個廁所,就躺在床上,仍由思緒無邊無際的漫遊開來。
的確,這一天的拍攝很辛苦,那種累是他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有體驗過的,哪怕同時和三個女性好友一起暢聊人生也沒有這麼累。
但是……為什麼感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爽感?
陳諾想了許久,也沒能想明白。
想著想著,陳諾不知不覺又進入了夢鄉。當他再次醒來,透過窗簾的縫隙,他看到了外面朦朧的晨光。房門外有人在說話,他能聽到出張一一的聲音。
陳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向門口。
門一開啟,張一一、黎曉田還有其他兩個人的幾雙目光便齊刷刷地投向了他。
“呼……”張一一長舒了一口氣,“諾哥,你要是再不醒,我們可真要打120了。”
攝像大哥也在,大清早他的聲音依然洪亮:“導演,我早說了陳諾不會有事。看過七龍珠沒有,他這就像是孫悟空第一次變身超級賽亞人,爆發之後總得有個虛弱期,恢復一下就會好。”
張一一沒有搭理他,對陳諾道:“你知道,你這一覺睡了將近30個小時。今天的拍攝計劃已經準備好了,現在你行不行,能不能出發?”
陳諾點點頭,道:“可以,給我五分鐘。”
拍這個戲的最大好處就是不用畫2個小時上妝,但一個小時後,當陳諾再次站在那片山坡上,試圖找回前天的感覺,卻發現無論他如何努力,總是缺少了點什麼,就像是呼吸的空氣裡缺少了一口至關重要的氧氣。
他現在要拍攝的是一場重頭戲。
啞巴挖了五年,這一天,他終於把心目中的房子挖了出來。
而陳諾需要表現的,就是這一刻的啞巴的情緒。
“卡!陳諾,你過來一下。”
張一一喊了兩次“卡”之後,他把陳諾叫到了身邊,皺著眉頭問道:“你怎麼回事?”
陳諾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說道:“有點兒沒感覺。”
張一一嘆了口氣,道:“你是不是覺得今天拍戲不像那天一樣有感覺?”
“對。”
“那你知道那天我看你是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
“奇蹟。”
“……”
“不要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你那個時候在那裡挖洞,我就好像在看阿飛正傳裡的梁朝偉,大話西遊裡的周星馳,你別忘了,這還只是你的第一部電影,這不是奇蹟是什麼?但是,同時你要知道,哪怕是偉仔星爺,也不可能每部戲都保持在巔峰的狀態。演員的狀態有起伏是正常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你退步了,知道嗎?”
陳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張一一拍了拍陳諾的肩膀:“記住,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很多拍了一輩子戲的老戲骨都說,演戲是一種藝術,也是一種探索,探索了一輩子,也找不到終點在哪。其實你那天的表現已經證明了你的潛力。現在,你需要做的是繼續探索,在那種未知的探索中,再次去尋找可以讓你興奮的方向。不要急,慢慢來。”
“知道了。”
“OK,那再來一次。”
陳諾回到拍攝現場,調整了自己的狀態。他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放鬆下來,回到畫的本身,而不是去回憶畫畫的自己。
隨著鏡頭再次開啟,
啞巴回來了。
他佝僂著腰,顫抖著手,站在山坡上,仰著一張被泥土染黃的臉,掛著兩道淚痕,他緊握著拳頭,張了張嘴巴,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讓人不禁疑惑,他幹嘛呢?
他是個啞巴啊,太可笑了,難不成他還想叫出來?
但啞巴卻似乎沒有放棄的意思,他的脖子憋得通紅,一點點的從喉嚨裡擠,就像在擠身體裡的一條長了許多年的寄生蟲。
嗬嗬嗬嗬。
呃呃呃呃。
啊啊啊啊!
終於,一股驚雷般的吼聲從他的嗓子眼裡衝了出來。
二十年的牢痪痛诵n破。
啞巴開始朝著天空嘶吼,青筋畢露,面目猙獰。
原來啞巴不是啞巴,只是人們叫他啞巴,他就只能做個啞巴。
所以他從來都不比劃手語,所以他能聽見小竹說的每一句話。
此刻,啞巴終於不再是啞巴,他發出了自己的怒吼,向著黑壓壓的天空和死一般的大地。
二十年來的壓抑和痛苦,彷彿都在這吼聲裡了。
張一一看著監視器,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喊道:“好!咔!”
他站起來,大聲道:“就是這個感覺,陳諾,你記住這個感覺,有一天一定能拿金馬獎!”
……
……
殺青的那一天,縣城裡下了一場大雨。
黎曉田剛宣佈殺青,天上就突然掉了幾滴水,緊跟著,一場瓢潑大雨就噼裡啪啦的下了起來。
攝影大哥提著攝影機一路狂奔,逃到了中巴車上之後說:“導演,太神了,拍了大半個月,一滴雨水都沒有,結果一殺青就下雨。感覺老天爺都在幫我們。我覺得咱們這部電影肯定要火。到時候電影製作名單的時候,不要把我名字打錯了,胥駿,是伍子胥的胥,不是許。攝影指導,不要寫攝影師。”
“胥哥你名字我怎麼可能搞錯,放心,一定讓你當指導。”張一一答應了一聲。
他也是有點後怕。窗外傾盆而來的暴雨,把車窗打得砰砰直響,就好像一挺機槍正對著他們掃射。豆粒大的雨水模糊了眼前所有的一切,從車裡看出去,外邊兒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咱們就在這兒等一會吧,雨太大了,開山路還是別了。”司機師傅扭頭過來說。
“對對對,這雨確實太嚇人了,咱們小一點再走。”黎曉田也是心有餘悸,扭頭對攝像大哥說道:“胥哥你說得對,咱們真是有老天爺保佑,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
“有句話叫做時來天地皆同力,呷ビ⑿鄄蛔杂桑覀儸F在應該是氣哒欉當頭。張導,我叫賀楊,祝賀的賀,楊樹的楊,燈光兼美術指導,我的名字也別記錯了。”一個30來歲的男人插口道。
第十四章 中巴雨話
張一一笑了,“你們就拿我開涮吧。楊子,你還美術指導,你指導了些啥?”
“嘿,張導,你這麼說就不公平了。啞巴用的鋤頭是不是我去挑的,回來你們是不是大家都說挑得好,外形別緻,還有當初妮妮抱的那個小娃娃,長得好不好看,是不是我去找人家小嬌妻借來的?要不是我一番指導,人家能同意?”
“小楊子,照你這麼說,那我阿梅就是場記兼服化造,還兼茶水。”
“那我也是,製片人兼劇務兼副導演兼執行導演兼燈光。”黎曉田也笑著湊熱鬧。
暴雨封山,中巴車裡困著的十來人無處可去,大家就此熱熱鬧鬧的聊了起來。
“張導,我聽說這部戲是你和黎哥兩個人自己投的錢,真的假的呀?”有人突然問了一個敏感的問題,本來熱火朝天的車裡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望著張一一和黎曉田。
張一一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黎曉田,笑了笑,道:“真的。”
一時大傢伙都面面相覷,沒人接話,只有攝影胥駿憋出兩個字:“牛逼。”
張一一呵呵一笑,道:“牛逼個錘子兒。”
陳諾聽了有點想笑,張一一說的這句西川話是他教的,但卻散發著北京人獨有的氣息。
“都是搞電影的,只有傻子才把全部身家壓到一部電影裡。電影這東西,本來風險就大,你覺得好,我覺得不好,一百個人就有一百隻耳朵,一百張嘴,但一部電影的觀眾有多少?十萬,百萬?誰敢拍胸口說我這片就一定有口皆碑,大賣特賣。又有誰敢把身家性命壓裡面?”
張一一開始長篇大論了:“但你們是不知道,咱們學導演的有多苦,單說咱們電影學院,一個年級20多個學導演的,真正匯出來的有幾個?”
“都說張一某陳揩歌那一批人是第五代導演,是中國電影的中流砥柱,但他們這都扛了多少年了,第六代在哪呢?什麼賈章科樓葉盧學長,他們有一個人的電影能在電影院看到不?”
“等他們之後,輪到我們這些人,那就更慘了。別的不說,就說我本科的我一批同學,拍MV的拍MV,拍廣告的拍廣告,想給人去當個副導演都要被挑三揀四,想獨立拍個短片都難。好多都轉行了,我就知道一個,現在在給人賣保險。”
“而我呢?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之前也求爺爺告奶奶的拉到了一些錢,拍過兩部片子,但一部扔到電影節上,連水花都沒起來,另外一部根本就沒拍完,老闆就說不投了。”
“其實第二部片子,咱們也有錯。”黎曉田插了一嘴,說道。
張一一道:“田兒,不是咱們,其實就是我。但也不全是我的錯,拿個幾十萬塊錢,請不到好演員,就只能自己去找。那時候邭獠盍它c,找了一個不靠譜的,怎麼拍怎麼不對勁,最後投資人有意見,其實我也拍不下去了。”
說著,他看了陳諾一眼,突然笑了笑,“你們說咱們這片子有老天爺保佑,說實話,我也覺得。預計拍2個月的計劃,這才一個月多一點,就殺青了,拍攝計劃是不斷往前提,把田兒他們也累得夠嗆。不過我敢拍著胸口說,最後出來的片子一定效果不差。”
胥俊說道:“主要是小陳,我在圈子裡混的時間也不短,小陳這樣的演員是真的沒有見過幾個。演得真的不錯。”
“欸,小陳,你歲數應該挺小吧,啥時候開始演戲的?”燈光兼美術賀楊問道。
陳諾張了張嘴,但覺得嗓子裡卡了個石頭,聲音沒出來。
張一一說:“他還在戲裡呢,別管他。他的事我清楚,這是他第一部戲,本來來京城上了個野雞培訓班,想考電影學院,結果被我騙來了。”
說到這,張一一嘿嘿的笑了起來,“我說我這電影裡請了些老戲骨,能教他怎麼演戲,他就來了。哈哈。”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
“小陳,聽我的,你這水平不用學了,誰能教你啊?”有人說道。
“也不能這麼說。”張一一搖搖頭,道,“他現在就是完全的野路子,還是要去系統的學習,甚至是鑽研。古往今來,哪個表演大師不懂理論?一個都沒有。純粹的野路子或者天賦型演員是走不到頂峰的。但是話說回來,沒有天賦,你再怎麼努力也不行,外形好,長得過關,最多是個工具人。”
“……導演你認為,陳諾長得只是算過關嗎?”有人幽幽的問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
這一句話驀然引起了大家的一陣爆笑。
“小李,你是不是嫉妒了?”有人高聲叫道。
“李哥,我覺得你也不錯,就是臉上褶子多了點,眼睛小了點,鼻子塌了點,去韓國拉拉皮整整型,回過來也能跟陳諾爭個高低,真的。”
聽了化妝師小姐姐的調侃,大家的笑聲更大了。
張一一也跟著笑了一會,說道:“這就是我說陳諾前途不可限量的原因。你看他演戲,你認為他一定能成為優秀的實力派演員,但你看他的臉,你會以為他不去拍《流星花園》是在暴殄天物。他這樣的演員,在全世界範圍內都真的找不到同樣的。所以我說,要是電影學院不收他,那真的沒天理。但你們也別太捧他,在咱們這圈子混的,火不火都得看命。”
“就跟咱們這部電影一樣,拍的時候大家都說不錯,但是……最後結果如何,誰知道呢?可能最後賣都賣不出去,只能燒了。”
張一一勉強笑了笑。
車裡的大家也都不說話了。是啊,投資才幾十萬的電影,大家說得熱熱鬧鬧,好像真有什麼盼頭。但實際上呢?最後估計也只能是在某家片商的倉庫裡積灰吧。一輩子不見天日。
這才是現實。
夢醒了,雨也漸漸小了,原本潑辣的雨點化作了輕輕細絲,輕柔的撫摸著這片天地的紋理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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