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尖灵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趕集的日子,一路跟人打着招呼。
小正陽坐在後邊,卻是聽不下去:“爸,你來來回回跟人打招呼,除了一句‘去趕集呢’,就沒一句別的話?”
“那還能咋地……”
這還是第一次被自家孩子說道,他也想看看小正陽的交際能力,不由撇撇嘴:“難不成你還能說出啥花樣來?”
“那是,你看我的!”小正陽信心滿滿。
“行,看你的!”
呂律繼續騎着馬前行,沒走多遠,見葉繼淵過來,呂律故意沒開口。
小正陽歪着身子,遠遠地就先招呼開了:“趕集回來啊叔?”
葉繼淵早就參加了呂律的家庭農場,老熟人了,他笑呵呵地衝着小正陽笑道:“是啊!”
卻見小正陽眼睛瞟向葉繼淵提着的袋子:“買的爐果!”
“嗯,還有光頭餅。”
“光頭餅……好喫不這餅?”
“來來來,嚐嚐!”葉繼淵忙撐開袋子送到父子三人面前:“想喫啥,儘管拿。”
“我不喫……不要不要……”
“沒事兒,袋子裏多着呢,都嚐嚐……”
“謝謝叔……”
他這下不客氣了,從袋子裏直接就拿了三個光頭餅,一個遞給妹妹,一個遞給呂律,他自己拿着光頭餅狠狠咬了一口,高興而又不失禮貌地說:“真香。”
呂律微微笑了笑,他沒想到小傢伙居然還真的挺熟絡,謝過葉繼淵,簡單嘮了幾句,繼續騎着馬往前走,順手將光頭餅遞給小正陽,被他直接裝自己的書包裏。
沒走多遠,又見屯裏一個呂律叔伯輩分的男人迎面過來,呂律還沒開口呢,小正陽又出聲了:“溜達呢大爺?”
“哎……孩子!”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打招呼。
“這買的是清糖餅啊!”
“孫子想喫,唸叨好幾次了,今天趕集,就專門去買點。”
“這清糖餅啥味道,甜的還是鹹的?”
“來來來,都嚐嚐……”
“啊……我不了大爺,我不了,不了!”
“沒事兒孩子!”
“啊……謝謝大爺奧!”
於是,父子三人手中,一人手裏邊又多了一塊清糖餅。
看着手頭的清糖餅,呂律眉頭微微皺了下,總感覺有些不對頭,卻又一時說不出來。
他將手中的清糖餅遞給小正陽,被他裝書包裏,父子三人穿過秀山屯,到了屯口的時候,又碰上了膀大腰圓的周翠芬。
小正陽歪着腦袋看了下,立馬又招呼上了:“嬸子,趕集回來呢?”
“陽陽啊……”周翠芬笑呵呵地點點頭,知道追風的脾氣,她不敢太靠近,衝着呂律點頭:“大兄弟,打哪兒來啊?”
“到農場看了下!”呂律微笑着說。
周翠芬小心地靠前,稀罕地伸手捏了捏呂律閨女胖嘟嘟的小臉蛋:“越長越可愛了。”
小正陽卻是盯着人手裏提着的袋子:“袋子裏裝的罐頭是不?”
“啊……剛在區上商店裏買的。”
“這罐頭好不好喫啊?酸的甜的?”
“肯定甜的,酸的買了幹啥啊?”
見周翠芬沒請他喫罐頭的意思,小正陽愣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哎呀……口乾了!嬸子,買了兩個是不?”
“都是給我家孩子金定買的,他打小沒咋喫過。現在跟着大兄弟,手裏有點閒錢了,也想讓孩子有機會多嚐嚐。”
小正陽再次愣了一下:“嬸子,這個沒喝過,這個……挺好喫是不?”
“啊……給你一個!”
這下,呂律一下子聽得再明白不過了,周翠芬也立馬反應過來。
小正陽卻是滿嘴客套:“啊……我不要,嬸子,我就問問。”
“拿着吧拿着吧!”周翠芬直接拿了一個罐頭塞到小正陽懷裏:“拿回去分妹妹喫。”
這下,小正陽一點都不含糊地接過罐頭:“謝謝嬸子……走了啊嬸子。”
呂律也笑着衝周翠芬點點頭,雙腿一夾馬腹,騎着追風加快了些腳步,路上再遇到人,他也沒有再讓小正陽開口,而是簡單跟人打了招呼,一路不停地返回草甸子。
到了柵欄邊,呂律提溜着小正陽的領子,將他放下去,他自己也跟着下馬,打開柵欄大門,到院子門口將閨女抱下來,卸下馬鞍讓追風去喫草後,呂律領着兩孩子進了院子,在院門關好後,呂律隨手就抽出了一根柳條。
見狀,小正陽面色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站着不敢動了。
“你啥時候把臉皮學得這麼厚的?”
呂律臉色也一下子變得鐵青,今天小正陽的舉動,算是讓他開了眼了。
接連碰到的三個人,都是買了糕點罐頭回來的,這眼睛盯着人揹簍和袋子,開口像是打招呼,熱情得不得了,卻句句不離那些喫食,還一副沒喫過沒見過的樣子。
“想喫人東西,你用這樣的把戲……不覺得丟人啊?”
“這是啓明哥哥教我的,他告訴我,只要學會這麼問,保證在哪兒都餓不着,擱哪兒都好使!”
“是這小子教的,你們是不是經常這麼幹?”
呂律愣了一下,梁康波的兒子梁啓明,從小就是個人精,人小鬼大。
“放學碰到趕集時候,幹過兩次!”小正陽不敢撒謊。
呂律有些無語了。
大荒裏的人實在,也大都好面兒,往往很多時候,你衝着人問人家的東西好不好喫,不管認不認識,你這麼熱情,一門心思盯在人家的東西上,哪怕再不情願,也會讓你喫個飽。
“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問,別人就知道你是饞了,不給你又不好意思,尤其是當着老子的面,人家好意思拒絕嗎,只能給你。
揹着老子和你媽,你這麼開口,給你吧,有些捨不得,不給你,又怕事情讓別人看見或是被我們知道,會過意不去,還是會給你。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丟人的,也非常招人煩?
怎麼,咱們家裏是缺你喫了還是缺你喝了,這些東西你真沒喫過,你還不知道是啥味兒?炕琴櫃子裏放着的那些糕點、罐頭,能撐死你。
你個小癟犢子,就你這樣的招呼,只會給老子丟臉!”
呂律越說越惱火,棍子接連幾下就抽在小正陽屁股上。
正值夏季,身上穿的衣服薄,可不像冬季那樣穿着厚實的棉衣棉褲,幾棍子下去,小正陽被抽着跳了起來,整個人都忍不住地怪叫,雙手抓着屁股蛋兒不停地揉搓。
“知不知道,你知道你金定哥哥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沒怎麼喫飽穿暖過?知不知道那大爺、叔叔,在幾年前,家裏邊連大米都沒怎麼喫過?人家過的日子,比咱們要艱難得多,買點糕點罐頭回來,他們自己都未必捨得喫,誰不是想着自家的娃或是孫子……你還真好意思開口!
還整得自己多能似的,你要點臉吧!都幾歲了,該懂點事兒了。
好的東西不學,不好的東西,你倒學得挺溜……你個小犢子,你是準備氣死老子?書本上學的德智體美,你學到啥了?還跟我學會玩套路了……我咋會有你這麼個不省心的犢子?到倉房那裏站着面壁,給老子好好想想,你到底做得對不對?啥時候想明白了自己來跟我反省。”
小正陽哪敢有半分猶豫,趕緊站到倉房邊面壁思過。
呂律長長嘆了口氣,扔掉棍子,抱起被嚇得哇哇哭起來的閨女回了屋子。
將閨女放在炕上,打開電視讓她看着,呂律休息了一會兒,眼瞅着時間差不多了,到廚房忙着做晚飯。
陳秀玉在臨近黃昏的時候回來,進了院子,看到小正陽站在倉房邊一動不敢動,也沒多說什麼,徑直進了屋子。
她到屋裏看了眼在炕上看電視看得目不轉睛的閨女,來到廚房,問正在炒菜的呂律:“陽陽咋了?”
“回家裏被我揍過……”
呂律將一路領着小正陽回來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這樣發展下去那還得了,騙喫騙喝的,丟人是其一,以後都不知道養成啥德行,一點骨氣都沒有,我不揍他等幾時。”
一通話聽得陳秀玉哭笑不得:“臉皮厚在很多時候也不是啥壞事兒,不過,照這麼發展下去,確實挺討人厭,我去說說!”
第886章 不能這麼放縱
陳秀玉出了屋子,到倉房門口坐下,看着對着倉房一動不動的小正陽,微微笑了笑。
“陽陽,爸爸打你打的疼不疼?”
“疼!”
“疼就對了,爸爸不是爲了打你而打你,只是想讓你知道疼而記住今天犯的錯,其實,不管是你還是妹妹,都是爸爸媽媽的心頭肉,我們打你的時候,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們心裏。知道爸爸爲什麼打你嗎?”
“我不該嘴饞,也不該老是盯着別人的東西,佔別人便宜,尤其是家裏生活條件還不如我們家的,這樣做會招人厭煩,別人會不喜歡,還給爸爸媽媽丟臉。”
“不完全是這樣……陽陽,在沒遇到爸爸以前,媽媽家裏也很窮,小的時候,也總是羨慕別的孩子那些喫的、玩的,媽媽也很想要,但是,媽媽也知道,那終究不是自己的,想要這些東西,靠自己努力得到,纔是最好的。所以,媽媽想要的,就會努力地去憑自己的雙手勞動掙來的去換。
這樣得到的東西,纔是最好喫的,也是最好玩的,因爲踏實。
就像爸爸告訴你的一樣,你這樣做很沒有骨氣,而且有些欺負人,你本來就不缺這些喫的、喝的,你玩過的,喫過的,是很多人都沒得到過的,爲什麼還想着去佔別人便宜呢。
你想想,就以金定哥哥來說,在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家裏喫了上頓沒下頓,這些糕點、罐頭更是見都沒見過,你說你這麼盯着嬸子的罐頭一直不停地問,你嬸子把罐頭分你一個了,金定哥哥是不是就少喫了一個,你嬸子對金定哥哥的疼愛是不是就少了一些。
咱們換個角度想想,如果你是金定哥哥,你心裏會好受嗎?
說難聽點,你這種行爲,跟搶沒啥區別,這不僅僅是在給爸爸媽媽丟臉,還會讓自己越學越壞”
陳秀玉聲音如春風細雨:“你已經六歲了,該懂事兒了,要學會做一個讓別人喜歡的人。”
小正陽想了下,認真的點點頭:“媽媽,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好,那知道該怎麼做了嗎?”陳秀玉伸手揉了揉小傢伙腦袋。
“以後再也不這麼做了……媽媽,明天我可以帶點東西,去送給金定哥哥嗎?”
“可以!”
陳秀玉點點頭,將小正陽摟到懷裏抱了抱,這才牽着小正陽往屋裏走。
小正陽一回頭看到倚在門口看着他的呂律,一下子又不敢動了。
呂律衝着他笑了笑:“反省好了就回家喫飯。”
小正陽這才鬆了口氣,跟着陳秀玉往屋裏走。
到了呂律面前,小正陽低垂着腦袋:“爸爸,我知道錯了!”
“知道就行,以後別再犯了。”
陳秀玉教育得比他還好,呂律衝着陳秀玉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一家子到炕上盤腿坐下開始喫飯,陳秀玉小聲地說了句:“得找機會跟梁哥說一聲,啓明那小犢子,也不是啥省油的燈。”
“我待會兒就去跟二哥說一聲……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其實也不完全是壞事兒,臉皮厚點做事兒才更容易下手,伸手不打笑臉人嘛,只是,要學會分人,可不是逮到誰都去禍禍,得有分寸”
呂律後半句是對小正陽說的:“對人客氣、友好,容易招人喜歡,這是好事兒,但這不是你變本加厲的手段。”
“我知道了爸爸!”小正陽連連點頭。
閨女就在這時候,笨拙地夾了塊肉塞哥哥碗裏:“哥哥,多喫點補補,我看爸爸打你,老疼了,我都被嚇到了。”
小正陽不由回頭白了一眼自己這個笑嘻嘻的妹子,但還是一口將那一大塊肉塞嘴裏,兇殘地喫着。
一頓飯過後,小正陽忙着做作業,呂律則是領着閨女去了一趟梁康波家裏玩了一會兒,把梁啓明那事兒跟梁康波說了一遍。
於是,在呂律剛離開梁康波家,走了沒多遠就聽到了那小犢子的慘叫聲。
但呂律騎着馬領着閨女走在路上的時候又不由在想,那小崽子其實把人情世故看得很清楚,也是個人精啊。
安睡一晚,第二天早上,梁啓明還是如同往常一樣,來草甸子叫小正陽一起去學校,手裏邊和小正陽一樣,都帶了不少糕點、罐頭。
看來,想法還是挺一致的:都覺得不能這麼放縱。
趙永柯也在兩孩子去讀書以後,帶着獵槍來找呂律。
兩人鑽進車子,車子剛啓動,元寶就擋在了車子面前,呂律怎麼叫喚,它都不挪開,只是不停地哼叫。
去塔河找些人而已,現如今獵物已經少了很多,不刻意去找都很難見到,就即使遇到情況,憑藉手中的半自動也已經足夠了,本不想帶上狗子,可一看元寶這樣,呂律就知道它也想跟着去。
想了想,還是那句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帶上吧!
他下車打開後座車門,衝着元寶一招手,元寶立刻跑過來竄進車子,在後座上趴着,嗚嗚地哼了兩聲。
呂律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關上車門,回到駕駛位,開着車子出發。
小車跑起來,速度可比拉貨的汽車要快很多,而且是夏季,路也比冬季冰凍的路面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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