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尖灵
馬金龍說話聲音不大,呂律在裏面也聽不清楚,過了好一會兒,馬金龍高興地隨着陳秀清進了屋子,然後他端了杯茶水,上了炕,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呂律嘮。
呂律愛答不理地嗯啊應對着,更多的時候,在逗弄着襁褓裏輕輕一個小動作就能逗得咧嘴笑的孩子。
沒多大一會兒工夫,陳秀清從臥室裏出來,上炕後坐到呂律旁邊,看向對面老神在在抽着旱菸喝着茶水的馬金龍。
“老舅,剛纔你在外邊跟我說了不少話,這又是想建房子,又是想給我那表弟準備娶媳婦兒的錢,這確實挺緊的……”
陳秀清說着,先是從懷裏掏出十塊錢,放在炕桌上,推到馬金龍對面:“你看你,日子過的緊巴巴的,還掛那麼多禮錢,這個你先收回去。我們這邊一般都只掛三五塊錢,這一下子掛十塊,太多了些。”
“多啥多啊,你可是我的外侄,大外侄結婚,那天大的喜事兒,不多!”馬金龍又將錢推了回來。
“那這樣,這錢我收了,當是你還我們家的,以前我爸在的時候,也借了不少給你,那時候我還小,不清楚具體借了多少,但敢肯定,遠不止十塊!”
陳秀清說着,將錢收了起來裝袋子裏。
馬金龍聽着這話,臉色卻是變了又變,更多的是懵。
他偏頭看了看一旁的呂律,有些尷尬地問陳秀清:“這咋還翻起舊賬來了?”
“律哥、秀玉,我媽都是我最親的人,別見外,我也就直話直說了。這舊賬也是賬,自古父債子償,父輩欠下的債,要做兒子的償還,那父親生前借出去的錢,做兒子的討回來,不過分吧?”陳秀清笑着問馬金龍:“都說人死債消,這話怎麼說都是錯的,我爸是過世了,可不代表欠下的債我不用還,借出去的賬我就不能討。”
“應該的!”馬金龍面色古怪地點點頭。
“那你啥時候把從我爸那裏借的錢還一下?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嘛!”陳秀清微笑着看向馬金龍。
“大侄子,我現在要是能還上,我還至於開口向你借錢嗎?”馬金龍被陳秀清問得有些繃不住了,言語中隱隱有了些惱怒:“你就說,到底能不能借吧?”
“借,咋不借呢!你可是我舅啊。我聽你剛纔說,想蓋房子,差着六百,還想給表弟定門親事兒,還得再要四百,也就是一千塊,這可不是小數目。”
陳秀清掂量了一下,有些爲難地說:“老舅,你看我這裏也是剛起了房子,又結了婚,日子纔剛剛起步,手頭也有些緊……”
“我聽那兩掛賬的合計過,不是說纔剛剛收到兩千多塊禮錢嗎?”
馬金龍把這事兒記得挺清楚。
“這話說的,禮錢,那是禮錢,別人家有喜事兒辦酒席的時候,我都得還的,可能還要還得更多,說白了,那是禮,也是債,可不能亂動。”
陳秀清此刻的精明,讓呂律驚異。
“我聽說你們一年來打獵、抬棒槌,辦家庭農場,也賺了不少錢……借千把塊錢,應該沒啥問題吧!”馬金龍再次皺了皺眉頭。
“千吧塊錢,都夠人不喫不喝苦上兩年了……再說了,沒有律哥照顧,一直幫扶着我,我哪有這本事賺這些錢,又不是大風颳來隨便就能撿的。”
陳秀清說着,伸手到口袋裏摸了摸,然後掏出一分錢紙幣放在桌上,往馬金龍面前推:“這樣,老舅你好不容易開口,不借也說不過去,這一分也是血汗錢,你收好!”
話到了這種地步,馬金龍一下子就怒了:“不借就說不借,你何必用這一分錢羞辱我?真覺得自己發家了,六親不認了是吧,打發叫花子也不至於像你這樣,我可是你親舅。”
陳秀清哼笑一聲,說道:“親舅?你現在知道是我親舅了?小時候我到你門上找你借糧借錢,門都沒能進去,你們可不就說我們兄妹倆是叫花子,讓我們滾蛋的嗎,我可是一個苞米籽都沒借出來,我現在好歹還借了……一分錢也是錢!”
第595章 大智若愚
透過窗子,呂律看着馬金龍羞惱無比地甩着袖子,走出陳秀清家用木板圍得很漂亮,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院子,順着屯中大路的雪地,深一腳、溡荒_地走遠,他心裏竟是莫名地舒爽。
馬金蘭也跑出來站在柵欄邊,探着腦袋朝着馬金龍喊了幾聲,見馬金龍頭也不回,她有些莫名地快步進了屋子:“清子,這……這是咋了?”
“找我借錢來着!”陳秀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借了?你舅可不能借錢給他……”
很顯然,馬金蘭也清楚自己這弟弟有多麼不堪。
“有十年了,十年沒進過家門了,這好不容易來了,咋能不借,我借了!”陳秀清一本正經地說道。
“借了多少?”馬金蘭卻是有些急了。
“一分錢……不過,他好像不領情!”陳秀清咧嘴笑道。
一聽這話,馬金蘭也繃不住:“你個小犢子,咋現在學那麼壞了?”
呂律看着陳秀清,笑道:“清子,你這麼做可是把你舅給徹底得罪了。”
“得罪了就得罪了唄,這有啥,老死不相往來更好。”陳秀清一臉地無所謂地說:“我想得很簡單,有律哥你、秀玉和我媽,就足夠了。”
“這樣也好,十年沒有入這家門了,這有個弟弟跟沒有,也沒啥不同……”馬金蘭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然後出門,到院子裏給兩匹馬喂草料去了。
呂律則將目光投向炕桌上那一分錢紙幣,拿起來看了又看。
他越想越覺得陳秀清今天安排得相當到位,感覺是被上了一課,但凡上輩子能有這樣的選擇,也會被少噁心幾次。
看着這個平日裏傻傻的,連陳秀玉都動不動說他是鐵皮憨憨的大舅哥,今天這嘴是相當凌厲,明明笑着,卻能將人氣得不行,很順利的解決了親戚上門借錢的難題,而且幹得相當漂亮。
“清子,我發現你變了?”
呂律的目光,從那一分錢上移到了陳秀清臉上,像是看見了一個怪物。
“變了?沒有啊律哥!我這不是被逼的嘛,他就沒有把我當成親戚過,我沒直接當邪阉o攆出去,已經很給他臉面了。”
陳秀清以爲呂律是說他做得過分了。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覺得你好像一下子變聰明瞭!結婚前後,完全判若兩人啊。”
呂律感嘆道:“是不是昨晚洞房,直接打通任督二脈,練成三花聚頂神功,開竅了?”
“啥?”
陳秀清被呂律說得一臉懵,大字不識幾個,啥任督二脈,三花聚頂,就更不知道是咋回事兒了。
呂律卻是把那一分錢收了起來,很認真地裝在自己衣兜裏:“這一分錢借給我了,我得好好收藏起來!”
“借錢?律哥,你是不是要用錢啊,要多少,我去給你拿!”
對呂律,陳秀清又顯得毫不吝嗇。關鍵是,他有些搞不懂,呂律爲啥對那一分錢很感興趣的樣子。
“不用,只借這一分錢就行了,先說好了,我可不還的!”
被這麼一搞,呂律估計,馬金龍應該不會再到陳秀清家裏來了,至於他的草甸子,要是還有臉來,致勝法寶在手啊。
呂律此舉,看得陳秀清一臉莫名其妙。
就在這時,陳秀玉拉着王燕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先是瞪了陳秀清一眼,這纔看向呂律:“律哥,燕子想問問,明年能不能也給她找點事情做做?”
“能啊,咋不能啊,燕子那麼勤腳手快又聰明伶俐的人,必須得安排點事情做做!”
這一年的時間裏,他們家雖然早早地加入了農場,但王大龍的主要精力,幾乎都在建造房子這件事情上邊,平日裏到農場上工的,主要就是趙美玲,反倒是王燕,承包了家裏的農活和家務,現在嫁到陳秀清這裏,有了一種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暢快感。
其實呂律也清楚她的想法,能自己找事兒做,可以賺錢了。
這是對新生活的好奇、嚮往。
新的開始,總是讓人很容易變得積極、熱烈。
“等明年確定要做的事情後,會給你安排!”
明年還有增加的養殖項目,也是需要靠譜人手的時候,王燕在去年的時候,呂律建房的那段時間,表現得任勞任怨,話不多,做啥事兒也相當捨得出力,關鍵是年輕,人也不笨,學東西快,確實是很不錯的人手。
“謝謝律哥!”聽到呂律答應,王燕顯得很高興。
呂律卻是笑了起來:“這回你苦得的錢,終於可以裝自己兜裏了,王大哥家裏,少了你這個得力幫手,這下有得忙了!”
王燕紅着臉笑笑,悶着頭不敢接話。
“行了,媳婦兒,聊得差不多了吧?差不多了咱們就回家,我得做些準備,等清子領着王燕回門結束,我們打算進山了,這次去得去不少時間。”
呂律說着,將已經熟睡的孩子遞給陳秀玉,然後下炕穿鞋子。
臨走的時候,拍了拍陳秀清:“清子啊,燕子現在可嫁過來了,可得好好待她,雖說領着到山上撿蘑菇也不會被丈母孃揍了……但你還是該悠着點!”
一看到這小兩口,呂律就不由想起陳秀清在山上撞見王燕方便,被趙美玲追着打,都沒個解釋機會這事兒,全是樂呵。
說完,他穿了大衣,也不管小兩口滿臉尷尬,將一遞給陳秀玉,立馬就醒了起來的孩子給接過來,率先出了門。
陳秀玉也立馬跟着出來。
今天純粹是過來喫飯,下着雪也幹不了啥,乾脆就走着到秀山屯的,權當是散步活動了。
兩口子出了陳秀清家院子,一路上,選着沒有被踩過的蓬鬆得如同棉花的積雪,慢慢地往回走。
“你剛纔瞪你哥是咋回事兒啊?”呂律饒有興趣地問。
“能是咋回事兒啊,我哥那人,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陳秀玉滿臉憋笑。
這麼一說,呂律一下子就懂了:“三次啊!”
“你咋知道的!”陳秀玉沒想到呂律已經將這麼私密的事兒打聽到了。
呂律樂呵呵地說道:“你哥自己說的,不僅我知道,峯哥他們全都知道了!”
陳秀玉也跟着笑出聲來:“這個鐵皮憨憨!”
“你哥可不憨,別看着平日裏給人一種憨憨傻傻的感覺,可心裏邊,事情分明着呢。”
呂律當即將陳秀清如何拒絕馬金龍的事情說了一遍,評價道:“用大智若愚來說他,一點都不爲過。”
陳秀玉聽完,也是讚許地點點頭,很是顧家地說:“這事兒,辦得確實漂亮,要是敢找到我們家去,我也這麼幹。”
呂律立刻將兜裏裝着的那一分錢掏出來遞給陳秀玉:“這是從你哥那裏借了的法寶,留着!”
陳秀玉將錢借來過來,翻着看了看,然後小心地裝口袋裏:“是得留着!我回去以後,將它放字典裏夾着……律哥,你字典買來那麼長時間了,啥時候教我認字啊?讓我多認識幾個字,以後也好幫你啊!”
早有過教陳秀玉識字的打算,字典和練習的本子、鉛筆都買來了,結果,各種接連不斷的事情讓呂律忙得團團轉,反倒把這事兒拋腦後去了。
“晚上就教你!”
既然陳秀玉現在提起來,呂律也覺得自己該把事情給正視起來。
多學點文化,對陳秀玉沒啥壞處,知道得多了,也確實能幫上不少忙。
“你會漢語拼音吧?”呂律問道。
“當時讀夜校的時候,是洄龍屯的老會計教的認字,他哪裏知道啥漢語拼音啊,就是寫個字在黑板上,讓大夥跟着讀,後來,屯裏辦起小學來,碰到天陰下雨,我得空也偷偷到小學去跟着聽過一些,斷斷續續,也沒那麼多機會……到現在沒能弄明白!”
漢語拼音是從五五年的時候開始使用普及的,老輩人確實不懂,教的時候,更多是直接強行灌輸,讓記住那個字兒是怎麼讀,怎麼寫就算完事兒了。
而且,秀山屯只有百來戶人家,只是有一個能讀到三年級的小學,到了四年級,包括洄龍屯的,都得去林場小學去讀書,而且,除了校長,其他的老師都是民辦教師。
學習起來,確實挺費勁。
“那咱們晚上就從拼音開始學吧,把拼音弄明白了,照着字典你自己就能認字!”
呂律清楚,得從基礎抓起,才能事半功倍。
“嗯吶!”
陳秀玉高興地點點頭,自然而然地挽着呂律手臂,一家子就這麼溫馨、甜蜜地穿過秀山屯,一路朝着自家草甸子緩步走着。
回到家裏,呂律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將自己的木馬、滑雪杖從倉房裏取出來,好好修了一下,然後就是把兩把半自動提出來,拆卸開,仔細地保養了一次。
接下來就是獵具的打理。
一直忙到傍晚,算是把該準備的東西都好好打理一遍。
就連靰鞡鞋,也早早地絮上烏拉草。
喫了晚飯,餵過元寶它們幾條狗子、三隻猞猁,呂律又拿出一隻剝了皮的灰狗子,切了些肉條,訓練了一下白玉,讓它繼續熟悉那些指令。
然後喚回追風和大蔥,添加了草料喂上,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收拾好碗筷,擦乾淨炕蓆炕桌,掃乾淨地面的陳秀玉幫着在炕竈裏添加煤炭,然後就催着呂律洗腳洗臉,到臥室裏抓緊時間教她學拼音。
於是,萬籟俱寂的夜晚,油燈燈光搖曳的房間中傳出很怪異的聲音:“啊……哦……”
第596章 又見大爪子腳印
早上喫過早飯,呂律給養着的獐子,準備了調配好的草料,送到獐子養殖場裏的用原木開鑿的食槽中放好。
平日裏,在柵欄圈起來的活動場地中活蹦亂跳的獐子,似乎也很怕冷了一樣,老實地縮到了房間中躲着,直到呂律添加好草料,一個個才嗅着味兒地鑽出來,忙着填飽肚子。
四隻仙鶴還是飛走了,啥時候走的都不知道,似乎就是在下了雪,小河封凍起來那天離開的。
陳秀玉拿着從林蛙養殖場帶來的那些雄性林蛙去喂的時候,就沒有再看到。這讓她多少有些失望,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投餵,算是錯付了。
呂律卻是不覺得奇怪,隨着溫度下降,河裏的魚都選擇順流退走,進入更大的江河中,得等明年解封了才又順流游回來,草甸子裏有魚的地方,大概只剩下那個水泡子能撈出來一些老頭魚和林蛙。
估計是在這裏覺得喫的少了才飛走。
雖說仙鶴在冰雪天裏也能越冬,但它們更喜歡食物豐富的地方,遷走屬於很正常的事兒,呂律只盼着它們來年還來這片草甸子。
事情忙完,呂律回到家裏,換上獵裝,穿上靰鞡鞋,打了綁腿,揹着半自動步槍,去倉房去拿那兩副木馬的時候,聽到外面元寶的叫聲,到門口一看,發現順着大路進來的是左松齡。
他用爬犁拉着三個香柏木浴桶送了過來。
呂律叫住元寶,迎了上去打開柵欄大門:“左大哥,咋還專門送過來,跟我們打個招呼,我們自己過去拿就行。”
“我直接送過來,還省得你們每個人都往我家裏跑一趟……”左松齡趕着爬犁往院子裏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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