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2開始的趕山生涯 第35章

作者:指尖灵

呂律深知陳衛國老奸巨猾,輕易不會當着人面落人口實,尤其是當着張韶峯的面,陳衛國不提波棱蓋,呂律更不想提。

而並排走着的張韶峯默默地聽着,聽到呂律這蜂療奇招,突然蹲下繫鞋帶。

呂律回頭瞟了一眼,發現他正捂着嘴巴偷笑。

接下來的路,陳衛國就不怎麼說話了,從袋子裏取了菸袋鍋出來,從煙桿上面掛着的荷包中取了煙面裝煙鍋中點上,腳步一下子快了很多,可沒絲毫腰腿疼的樣。

呂律和張韶峯跟在後面,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絲笑意。

都知道走在前面的陳衛國,現在的臉色肯定不好看。

陳衛國不說話,但張韶峯說,一直在問呂律在農場的那些事,兩人倒也聊得有聲有色。

不知不覺中,三人已經到了屯裏。

“你掛靠在屯裏的事兒,我會酌情考慮,我家到了,就先回去了。”陳衛國說完,轉身揹着手直接走人。

“屯長,改天我再次拜訪!”呂律可沒忘記招呼一句。

張韶峯家在秀山屯中段,還有一段距離。

兩人一起走着,大約五分鐘後,張韶峯也到了岔往自家的路口:“爺們,到家裏坐坐。”

呂律笑着搖搖頭:“還要去借木板夾子,這天都黑了,事情辦完,還得馬上往回趕,我就不去了,改天再來登門拜訪。”

“那行,你忙!”

張韶峯點點頭,看着呂律朝屯東走遠的身影,咧嘴一笑:“這人,有意思啊!”

第63章 後怕和不安

南岔區,李建民家裏。

李建民追着孔淑芬一路跑回家裏,孔淑芬進了裏間,把門砰地一關,門閂插上。任憑李建國在外面對着門如何拍打勸說,就是一聲不吭。

李建民也是無招了,走到門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看着院子外面來來往往的人,長吁短嘆。

這一坐,坐了很長時間,眼看天色漸黑,李建民回望着裏屋,雙手撐着膝蓋站了起來。

事情總不能就這麼僵着。

漸漸冷靜下來後,李建民去了廚房,親手和麪,做了碗雞蛋麪,端着來到緊閉的房門前,輕輕敲了下門:“媳婦兒,我給你做了你最愛喫的雞蛋麪,你把門開開,我給你送進來……也有些心裏話要跟你說說。”

裏面,孔淑芬坐在炕上,手支在炕桌上撐着臉,紅腫的雙眼無神地看着窗花,沒給回應。

等了一會兒,李建民見裏面沒有動靜,他把冒着騰騰熱氣的面放在桌上,自己拖了一個凳子在門前坐下。

長長呼了口氣後,他平靜地說道:“還記得年輕的時候,在伊春的照相館裏,咱們的初次碰面,我忙着取照片,衝進照相館的時候,撞上迎面出來的你,那次,我給你賠禮,就是請你喫的雞蛋麪。

自那以後結識,到相知相愛,然後結婚生子,轉眼就過了二十個年頭。

這一路走來,不容易啊。

是,別看我現在是個林場場長,但是,你知道這北大荒有多少個林業局,林業局下邊又有多少個林場?

林場場長,聽上去好像很威風,但其實,我算是個啥?

就這,還是我兢兢業業,謹小慎微這麼些年才爬上去的,你又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這個位置?

手中的那點點權利,得慎重使用啊,可不能拿來胡作非爲,稍有不慎,這些年的努力,可就全都廢了。

你可以說我慫,但我心裏,其實也是爲了這家裏好,也希望自己能往上更進一些。

咱們再來說說咱孩子的事兒。

你就好好想想,他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小打小鬧,看似事情不大,可你這麼一直護着,他都變成啥樣了?

你知道外邊人都叫他啥嗎?二桿子。

喜怒無常、蠻橫無理、爲所欲爲,他是越來越放縱了。

你是他的娘,護着他,這無可厚非,但事情總該有個度,慈母多敗兒啊。

爲什麼,那就是因爲,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人心險惡,總以爲天塌下來,有你我頂着。

可是,我們真的頂得住嗎?

我不是不准他玩槍,可玩槍,那就得更有剋制自己的能力,因爲那是輕易就能要命的東西,他沒這種自控能力啊。

今天兒子這傷,在我看來,不是什麼壞事,有了這血的教訓,或許,他這輩子就大不一樣了。

這裏到處是大山啊,知道有多少人葬送在這山裏,屍骨無存嗎?

他再這麼下去,遲早的事兒,你再這麼護着他,是在將他往死路上送,是在親手毀了他。

山裏人有山裏人的規矩,他們有他們的行事準則。

就今天這事兒,那人做得過分嗎,不過分啊,是咱們兒子惹的。

兒子是沒有偷熊膽,沒有偷狗,也沒有將狗打死,但那是因爲人家回來了,沒給他那機會而已。若是人家沒在,他肯定會做。

熊膽值錢,七八百一個,那是大錢了,很大的錢,林場伐木工人,一個月下來,不過二三十塊錢,你明白這筆錢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好的獵狗對獵人是什麼概念嗎?那是命。

當着人家的面動槍打狗,那就是結了死仇了,他今天能活着回來,真的是他的邭狻�

是,我是可以想辦法將那人送進班房,甚至去弄死他。

但是,萬一不成呢?

那是個槍法很好,而且能用斧頭劈死熊霸的盲流子啊。

萬一報復呢?”

說到這裏,李建民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房間裏面,還是沒什麼大的動靜,但孔淑芬的神色卻是變了,顯得有些害怕。

沉默了好一會兒,李建民長長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你好好想想吧,別幹傻事,我去看看兒子。”起身走了兩步,忽然又無奈地笑了笑:“這種事兒,人家殺上門來,都屬正常,真到了那時,會死人的。”

說完,他腳步再沒停留,匆匆出了們,順帶將門關上。

數分鐘後,孔淑芬將房門打開,慢慢地走到桌前,看着那碗已經沒了熱氣的面。

李建民的一番話,說得她心裏拔涼拔涼的,尤其是李建民最後說的幾句話,更是讓她心驚。

她就那麼呆呆地站在那裏,心裏翻江倒海,越想,越是後怕,越想越是不安。

最後,像是終於做出了某種決定,她搬來凳子,在桌邊坐下,取了筷子,翻攪着那碗已經冷了的麪條。

泡了那麼長時間,面早已稀了,再不是根根分明有筋骨的樣子,更像是一碗麪湯。

就連冷掉的雞蛋和雞蛋湯,都變得腥氣。

這樣的面,並不好喫,但是,她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扒拉,喫得越來越快。

自己耽擱的,再難喫,也得喫。

……

呂律來到陳秀玉家院門口,那條活下來的狗湊到遠門,衝着呂律搖尾巴,它早已經記住呂律,沒有出聲。

呂律正想出聲,卻看到陳秀清家左側窗戶上,糊紙的窗戶上,人影隨着煤油燈火焰的晃動而晃動。

這是陳秀玉的身影,正盤腿坐在炕上,用麻繩納着鞋底兒,不時用針在頭髮上擦擦。

前世入贅陳秀玉家裏,她現在所在的這間臥室,被打整收拾出來,成了婚房和臥室。

那時候,每次回來,經常能看到她在燈下做針線活。

這個心靈手巧的姑娘,納鞋底做袼褙底兒鞋(老布鞋),用花繃子繃着布片繡花都非常拿手。

長時間湊在煤油燈旁邊,燈芯上飄出的黑煙,總是將她的鼻頭燻得黑黑的。

結婚的頭幾年,每年陳秀玉都會給他做上兩雙,可忙於生意,往來奔走,出於臉面考慮,時常附庸潮流,這布鞋頂多用來洗腳的時候換換腳,更多的時候是棄之不用。

到了生意失敗,回到這秀山屯,翻出箱底兒藏着的鞋子,穿上後,呂律才真正體味到那一針一線的不容易,裏面藏着的是滿滿的柔情。

此時看着窗紙上的人影兒,他不由一陣恍惚。

元寶就在這時轉頭朝着來時的大路吠叫了一聲,併發出嗚嗚的兇聲。

呂律扭頭看去,不一會兒,看到馬金蘭提着馬燈急急地往家裏走,突然聽到自家門口有狗叫,她遲疑着停下了腳步:“是誰啊,誰在哪兒?”

呂律微微一愣,趕忙出聲:“大娘,是我,呂律!”

“是小呂啊!”馬金蘭快步走了過來,看到元寶娘四個,又趕忙停下,驚道:“你可得把這狗看緊點,可不能讓它咬到我啊!”

“大娘,元寶很聽話,有我在,它不會亂咬人!”呂律安慰道。

“你最好還是領着走遠點……”馬金蘭還是不放心,踟躕着不肯靠近。

呂律想了下,自己這樣確實不合適,領着元寶往一旁走了一段,蹲下身摟着元寶脖子:“可以了!”

馬金蘭見了,這才快步進了院子,可她進去後卻是忙着將院門給關上。

那驚慌模樣,把呂律給看愣了。

幹啥呀?怎麼感覺像見鬼了一樣!

第64章 人不立也無信

“小呂啊,你說你這黑燈瞎火的,一個人站在我家院門口,既不進去,也不吱聲,你這是想幹啥啊?”

馬金蘭看看呂律,又朝自家屋子看看,當看到自家閨女在窗戶上的投影時,似乎明想到了什麼,語氣很不善地說道:“怎麼弄得鬼鬼祟祟的?”

“大娘……這咋說呢?我也是剛到,來找清子有點事兒。”

看馬金蘭這反應,呂律立馬知道,自己這是被馬金蘭當成是蹲院子柵欄根偷看人姑娘的流氓了。

這要是擱平時,好歹也有那麼些恩情,來一趟不得趕緊開門招呼着往屋裏坐。

現在卻是進門後把院門關得死死了,一副戒備的樣子。

這讓呂律有些哭笑不得。

但細細一想卻也無可厚非。

這是人院門口,家裏又只有娘三個,唯一的男丁還是個傷號,提防着點也沒錯,那有母親不護子女的。

雖然自己沒那種齷齪心思,但眼下這情形,也很難不讓人懷疑啊。

陳秀玉,那可是個黃花大閨女,聲名要是壞了,可是會被人戳脊梁骨的,這也並非呂律所願。

他只能將話題跳開。

“你來找清子,你也得吱聲啊!”馬金蘭卻緊咬着不放了:“你是對我們家有大恩,但爲人做事兒,得光明磊落啊,對不對?不能因爲有恩就想着得寸進尺、胡作非爲吧?”

她知道自家閨女的那點小心思,正一心想要斷了她那還沒完全萌發的念頭,這就是個不錯的由頭,她之前還爲找由頭髮愁呢。

“剛到?這話說的怕是連你自己都不信吧?你住屯西那邊山裏,我也是從屯西過來,你要是剛到,我這一路走得緊,不該早看到了。

這一路過來,我可是連你的影子都沒看到……你自己在這裏幹啥你不清楚,我就不多說了,都留點臉。

趕緊回吧,你要有什麼事兒,白天說……不行,最好是讓人幫忙知會一聲,你有事找秀清,我明兒會跟秀清說,該報的恩會報,但一碼歸一碼,這裏啊,你還是少來,最好別來了!”

馬金蘭一想,這白天也不放心,爲了自家閨女,她狠了狠心說出了聽上去很絕情的話。

呂律搖頭笑了笑,話說到這份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回了。

關鍵是,馬金蘭明顯已經認定了這種想法,偏偏這種事情,越是辯說,誤會會越深,左鄰右舍都有人,讓人聽到了,更不好。

馬金蘭雖然語氣不善,但也清楚這一點,聲音並不大。

呂律自然也明白。

自己這丈母孃啊,性子雖弱,卻也是個挺固執的人,而且,爲兒女考慮,站在她的立場,也沒錯,怪不得她。

前世,清子沒了,家裏條件很差,母女倆相依爲命,偏偏馬金蘭還患了很嚴重的痛風。

登門提親的人不少,但陳秀玉做不出拋下生養自己的娘,獨自嫁人的事兒,可帶着一身病痛幹不了啥的母親嫁人,卻又沒人願意了。

娘倆也考慮過招人入贅,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入贅又不是啥體面的事兒,而且,也不能胡亂找一個將就吧。

陳秀玉一樣有自己的堅守。

這一拖,陳秀玉轉眼成了老姑娘。

爲了她這婚事兒,馬金蘭也心焦啊,沒少勸說陳秀玉別管自己,可陳秀玉的想法卻是:連自己母親都不能接納的人,嫁過去又能有啥好日子?

事情說不通,勸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