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2開始的趕山生涯 第16章

作者:指尖灵

那麼,來的會是誰呢?

他再一次加快腳步,等他順着小道翻過山樑的時候,意外地看到了陳秀玉,就站在地窨子旁邊的小河對面一動也不敢動,而元寶領着三條狗崽隔河狂吠着。

地窨子方圓三十米,已經被元寶視爲領地,陌生人絕不容許踏入半步,當然,它也不輕易越界,不然的話,可能早就撲上去了。

見狀,呂律趕忙大叫一聲:“元寶!”

聽到呂律的聲音,元寶立馬住口,三條狗崽則屁顛屁顛地迎了上來,歡快地叫着,隨着呂律的腳步,跟着撕扯他的褲腿。

對此,呂律也不計較。

於三條狗崽來說,這是頑性,也是非常親暱的表現。

他先將東西放在地窨子面前,然後朝着元寶跑過去,撫着它後背的毛說道:“元寶啊,你可不能咬她,她是我的熟人,不會對咱們不利的,你可要記住了啊!”

元寶輕輕地哼了一聲,像是在應答。

輕輕拍了拍元寶,呂律看向陳秀玉,笑道:“媳婦兒……不,老妹兒,你咋來了?”

前世喊習慣了,他現在見到,雖未結婚,但心裏早就想着她是自己媳婦兒了。

呂律脫口而出的話被陳秀玉聽到,臉色一紅,腦袋低下。

她扭捏了一會兒,才又鼓起勇氣,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哥的傷好了大半了,今天已經能下地走動走動了,所以,在家裏特意做了些飯菜,想請你到家裏坐坐。只是沒想到,這狗太兇,我都不敢挨邊,見你沒在家,就只能在這邊等着了。”

“就一頓飯的事兒,還特意跑那麼遠過來。”呂律笑了笑:“老妹,你現在可以放心過來了,讓元寶認一認,下一次再來,它就會記住你,不會再咬了。”

陳秀玉輕輕地嗯了一聲,踩着河心幾塊墊腳石小心地走了過來,她心裏還在提防着元寶,不敢靠得太近。

“沒事兒,有我在,元寶可有靈性了!”呂律安慰道。

他說着放開元寶。

元寶低頭嗅了嗅,偏着腦袋看看陳秀玉,果然不再吱聲。

幾條狗崽甚是膽大地走了過去,圍在陳秀玉腳邊,嗅了嗅,也開始撕扯起她的褲腿。

“去去去,剛見面就去咬人褲腿,什麼德行!”呂律伸手將三隻狗崽推到一旁。

稍稍鬆了口氣的陳秀玉趁機說道:“或許在你看來是小事兒,可在我們全家看來,卻是大恩,今天這頓飯,你務必去一趟,我媽我哥老惦記着你,嗯,還有我。你不去的話,我回家也不好交代。”

“行,你稍微等我一下……”

呂律轉身去了地窨子,將自己燻着的灰狗子肉、兔肉都取了不少出來,提着鑽出地窨子,衝着陳秀玉一笑道:“走吧!”

第27章 刨根問底

陳秀玉上前領路。

她身材高挑,人也漂亮,一條黑亮粗長的麻花辮一直垂到了腰際,尾稍隨着腳步一甩一甩的,充滿青春活力。

呂律提着燻肉,看着眼前的人兒,腦子裏一陣恍惚。

他記起,剛到陳秀玉家裏養傷的時候,她就是這麼一頭好看的頭髮,只是維持了不到一年的功夫就沒了。

結婚後,操持家務,還得經常上山,領着人採野菜山果等山貨,爲呂律設在家裏的收購點供山貨,地裏頭的事情也沒落下,還有呂律攛掇起來承包山場進行的梅花鹿養殖,再加上孩子……她一人忙得飛起。

長髮就有些礙事了,各種不方便,打理起來也麻煩,這頭好看的頭髮也就剪成了短髮。

爲此,呂律沒少抱怨,說她全沒了初見時的柔情,妥妥一爺們。

現在細細想來,若是自己能顧家點,又怎會讓一個女孩子,有如此大的轉變,而這些轉變,還是爲了儘可能地支持他的生意。

一次次資金週轉困難,每次都是秀玉拿出自己一點點積攢起來的積蓄,外加四處找借湊來。

到頭來,白忙活一場,還……

操心勞累一輩子,四十來歲的時候,早生華髮。

呂律一回顧往昔,就覺得一陣揪心。

哪有女孩子不愛美的,都是爲了自己,爲了生活。

都說東北女人豪放,但其實,呂律到了後來才真正明白,豪放之下,更多的是柔情,對自己認準的男人,向來忠貞不二,無怨無悔,真切而熱烈。

“這一次,一定不會讓你剪了這辮子。”呂律心中暗想。

似是覺察到了自己身後的異樣,陳秀玉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碰到呂律火辣辣的目光,臉色不由又是一紅。

被人從後邊這樣盯着看,感覺怪怪的。

“律哥,還沒聽你說起過自己的事兒呢,怎麼會想着一個人到我們山裏這旮沓來居住?”

她很聰明地挑起話頭,腳步也放慢了一些,跟呂律並肩而行。

“這山裏好,處處都是寶藏,一年四季,漫山遍野採不完的野菜、收不完的野果,各種美味的蘑菇,還有各種飛禽走獸,每一樣都是寶貝,這些東西,只要有本事取出來,都能賺錢。

現在改革開放了,搞活市場經濟,我覺得在這山裏,大有可爲,所以就來了。”

呂律笑道:“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個地方啊,要是有人收留,我寧願一輩子呆在這裏,找個媳婦兒成個家,養上幾個娃,老婆孩子熱炕頭,把日子過得美美的……一定可以!”

呂律說的是心裏話,是他這輩子唯一想爲之努力奮鬥的目標。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陳秀玉立馬想到呂律剛纔看自己的火熱目光,覺得像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她心跳莫名地提速了不少,臉色越發紅潤了。

“明明是窮山惡水,被律哥這麼一說,倒像是成了人間仙境,連我都開始懷疑,我這些年是不是白過了,我怎麼覺得沒那麼好?”陳秀玉微笑道。

“有一句話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意思就是說,你一直生活在這裏,對所見的一切都習以爲常,但卻不知,在外人看來,你認爲平常的,不好的,反而可能是寶貝,就比如我!”

呂律笑道:“咱們需要有一雙善於發現的眼睛和一個善於思考的腦袋,等明白了,你就知道這些美,一點不虛。不然你以爲,爲什麼有那麼多人會跑到這地方來,都不傻。”

陳秀玉很聰明,立馬接過話茬:“我前兩天去了一趟區上,看到除了國營商店和外貿公司,還有一些外地人開始收山野菜了。

以前也只是外貿公司和國營商店會收一些幹蘑菇、榛子、松子什麼的,現在一下多出那麼多人,我還尋思,大米白麪不好嗎,怎麼有人想着喫野菜了,那不都是斷糧沒得喫了纔打的主意嗎?”

“因爲,我們無奈了才喫的野菜,在別人看來也是稀罕寶貝,就比如山裏的刺嫩芽、猴腿兒、蕨菜,還有蘑菇等等各種山貨,甚至有很多能賣到國外,能賺大錢,這是一座座寶山吶。”呂律點頭道。

聽到這話,陳秀玉臉色一喜:“我也可以想辦法賺錢了……律哥,你那麼好的一個人,還那麼有想法,你一定會如願地娶到個好老婆,過上好日子。對了,那你一個人來這裏,你的家人咋辦啊?”

家人?

呂律苦笑一聲:“我沒什麼家人了,家人,還得現找呢。”

陳秀玉立馬意識到了什麼,便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問,轉而問道:“我好像聽王大爺說,你在北大荒農場當過知青?”

來到這山裏,呂律的事情,也只跟王德民說起過。

王德民這段時間,沒少去給陳秀清療傷,提及自己,很正常。

更讓呂律高興的是,陳秀玉問題一個接一個,明顯是對自己有了興趣。

只有有興趣,纔會刨根問底。

這是好事兒。

最起碼,現在開始算是熟識,能走得更近一些了。

他也不藏着掖着,一路上將自己的過往,一五一十地跟陳秀玉倒了出來。

兩人說着,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秀山屯。

陳秀玉這才止住對呂律那些過往的追問。

沒有急着趕去陳秀玉家裏,呂律在經過王德民家門口的時候,將一部分帶來的燻肉讓陳秀玉提着,他自己帶了一部分給王德民送過去。

老爺子挺喜歡灰狗子的肉,呂律這些時日,沒少打,地窨子裏存了不少,他自己一個人喫不完,就帶上些送給王德民。

王德明沒在家,李樹梅正在做飯,呂律拒絕了李樹梅讓他喫飯的挽留,出了院子後,朝着河邊瞅了瞅,發現河邊住着的人家不少,於是問陳秀玉:“老妹兒,劉炮家是哪一座屋?”

對於劉炮家,呂律前世沒接觸過,沒啥印象。

“劉炮?”陳秀玉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就是元寶原先的主人家,那大娘我在劉炮墳邊見過,她已經將元寶送給我了。”呂律解釋道:“元寶可是條好狗,這對我來說,可就是不小的人情了,我得去看看她。”

“你說的是段大娘啊……我領你去!”

她已經見過元寶,也聽過不少關於元寶的傳聞,自然知道元寶的厲害,雖然是個女孩子,不清楚打圍的具體事情,但他哥陳秀清本身就是個獵人,她多少還是知道一些,一條好的獵狗,對於趕山人的重要。

呂律所說的人情沒有絲毫虛誇,這確實是個大人情。

輕快地在前領路的陳秀玉又開始好奇,那麼多人打過主意的元寶,怎麼就變得那麼聽呂律的話了。

而對於這件事情,呂律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只能給出這樣一個答案:“也許是緣分。”

只是,兩人順着河岸邊的小道朝着段大娘家走去,還隔着老遠,就聽到了一陣陣的吵鬧聲。

聽這聲音,呂律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其中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是大鼻涕馮德柱的。

第28章 你要找麻煩,衝我來!

兩人加緊腳步,很快來到緊挨河畔的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一棵幹如虯龍般的粗大李子樹斜伸出來,上面花朵已經開放半數,很是漂亮顯眼。

此時,一個五大三粗的女人正叉腰站在木頭樁釘的籬笆外,語氣很不善地說着:“嬸子,怎麼不吭聲了,我家男人這事兒就這麼算了?你總得給個說法吧?”

女人身後,站着的,正是大鼻涕馮德柱。

而院子中,段大娘不慌不忙地將一隻只蹲在李子樹枝頭的土雞趕下來抓住,拎了塞到院子一角的雞窩裏。

當最後一隻雞塞到雞窩後,她才拍了拍手,看向女人:“周丫頭,你想要什麼說法?”

“我家男人平白無故被一條在山上的野狗給咬了,嬸子,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你家的狗。我家男人被咬得那麼傷,治傷的錢花了不少,尤其是打那啥狂犬疫苗的費用更高,這來回往區上衛生院折騰了幾天,到今天了才勉強能下地,既然是你家的狗,你說你該給什麼說法?”

姓周的女人聲音老大,像是怕旁人聽不見一樣。

事情已經鬧了有一會兒了,段大娘之前一直沒有搭理,眼看聽到吵鬧,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就這麼圍着,也不是事兒。

“這女的是馮德柱的媳婦兒?”

呂律在人羣外,打量着那女人,小聲地問旁邊的陳秀玉。

“對,就是馮德柱的媳婦兒,名叫周翠芬。”

呂律之前讓王德民專門去他們家說過馮德柱去過地窨子,可能衝着熊膽去的事兒,提醒過他們一家子防着點大鼻涕,再一想到今天元寶跟着呂律一副貼順的樣子,陳秀玉不由問道:“大鼻涕是不是又到過你那裏了?”

呂律點點頭。

“那他身上的傷……”陳秀玉沒有繼續往下說。

呂律再次點了點頭,他相信,以陳秀玉的聰明,已經弄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了。

“沒錯,元寶是我家的狗,真是它咬到人了,這事兒,我認,該賠償就賠償,我擔着。但我就想問問你家男人劉德柱,也順便問問大夥兒,元寶守在我家爺們墳邊三年,可曾咬到過哪一個?

自從守在哪兒,它連咱們屯都沒來過,我這話不假吧?”

段大娘平靜地看着外在籬笆外的一欣仙僬f道。

“不說還真沒注意,那狗自從離開後,我還真從沒見過它會屯裏來過,你見過嗎?”

“我也沒見過。”

“那是條好狗啊,我見過最通人性的一條狗,有哪家的狗在主人過世後在墳邊一守就是三年的?”

“是啊是啊,我也到過那地兒,那狗都被人抓怕了,見人就躲,從不挨邊。”

“除了招惹它的人被咬過外,我真沒聽誰說被咬過。”

……

圍在周邊的一干人議論紛紛。

段大娘微微一笑:“周丫頭,你家男人是什麼樣的人,你跟他同牀共枕也那麼些年了,你不會不知道吧。我還想問問,他是不是打我家元寶的主意了,你找我要說法,我也想找他要說法,咱們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

一聽這話,不少人立刻看向馮德柱。

馮德柱在屯子裏,已經是個名人了,在這兒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當即有人開口說道:“該不會是大鼻涕想把狗打來喫了吧,打狗不成反被咬,那就是活該了。”

還有人說道:“大鼻涕,你要真對元寶動歪心思,信不信我現在就揍你一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劉炮在世的時候,沒少上山打獵,打回來的野豬、熊瞎子,每次的肉分了多少給大夥,你小子也沒少喫吧?”

一說到馮德柱,圍觀的一干人又是一陣議論。

眼看勢頭完全倒向一邊,周翠芬立馬急了。

她回頭狠狠地瞪了一眼悶聲不吐氣的馮德柱,罵道:“你個癟犢子,你倒是說話啊,難道你就這樣白白被狗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