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二人前腳進門,林躍放下口琴,高敏愣了一下意識到人回來了,扭頭往門口看去。
盧小蝶轉身道:“怎麼樣了?”
劉蓉一臉古怪:“巴登想見你。”
不只她理解不了,杜月笙也感覺難以接受,上回林躍在領事府邸衝巴登好一通懟,就差把刀架在領事先生脖子上說話了,都以爲他瘋了,這下給英國人得罪慘了,哪裏知道今天去領事府邸探英國人口風時“隨口”說了一句謝團長那位朋友又來南岸了,巴登便說想要見他一面。
以前求爺爺告奶奶才答應見面,現在報個訊就成,這還真是……夠諷刺的。
林躍把口琴遞給高敏,微笑說道:“我說什麼來着?”
“是是是,你神機妙算成了吧。”高敏接過口琴,也不嫌他剛剛用過,含在嘴邊試着吹了兩下,卻發現怎麼也把握不了節奏,完全吹不出林躍剛纔吹口琴時圓潤婉轉的曲調。
林躍起身衝方興文說道:“走吧。”
“你就這麼帶他過去?”劉蓉指的是方興文臉上的傷,左眼青腫,嘴角還有一團淤血,看起來像被人打了一樣,實在有礙瞻觀,以英國人的挑剔肯定不會有好感。
“和日本人戰鬥受的傷,那叫榮譽,對不對方記者?”
方興文感覺麪皮有點燙,拼盡全力才擠出一絲微笑,什麼叫跟日本人戰鬥受的傷,明明是這傢伙打得。
“你們在這裏等候吧,我跟方記者去就好了。”丟下這句話,林躍和方興文上了轎車,司機衝杜月笙點頭示意,開車送二人前往領事府邸。
……
一刻鐘後,林躍和方興文在接待人員的帶領下來到會客廳。
跟上回不一樣,巴登已經在裏面等候多時,見他到來起身相迎:“林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
林躍跟老傢伙寒暄一句,又簡單介紹一下方興文的身份,在正對巴登的沙發坐下,開門見山說道:“不知領事先生深夜召見有什麼吩咐?”
“既然林先生是謝團附的朋友,不知可否勸說謝團附降下四行倉庫天台的旗幟?”
林躍臉色一變:“巴登先生,你不覺得這個要求很過分嗎?四行倉庫乃我國領土,難道連升國旗也無法自主嗎?如果我跟你說,讓你把租界裏的英國旗降下,你會同意嗎?”
這次輪到巴登臉色難看了,經過上次接觸,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好說話,見面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還是被一句話噎個半死。
“林先生,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四行倉庫和租界的情況不同。”
“不同?巴登先生,你少跟我這兒扯那些沒用的,降旗爲了什麼你自己清楚。”林躍冷哼一聲繼續說道:“因爲上午發生的事,現在日本和英國的關係十分緊張,在這個關鍵時刻升旗,無異於挑釁日軍。他們如果不進攻,對於軍隊的士氣和國內輿論都是一種打擊,他們如果進攻,在經歷過飛艇墜毀,哨兵死亡事件後,租界方面如果視而不見繼續綏靖,張伯倫的內閣將承受很大壓力,布魯塞爾會議開幕在即,‘日不落帝國’這五個字會淪爲國際笑柄,租界方面如果動手報復,那麼衝突將進一步升級,也就等同於向日本宣戰了,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
巴登張了張嘴,但是沒有聲音發出。
旁邊做陪客的方興文在心裏連罵三個“娘希匹”,這小子看起來只有20歲,對當前局勢的把握簡直絕了。
“嘖嘖嘖。”林躍得理不饒人:“日本人把你們的軍事觀察員都乾死了,你們想的不是爲死者報仇,爲國家正名,而是不繼續刺激敵人,知道麼,在我們的字典裏有個詞叫‘孬種’,我覺得送給你們英國人很合適。”
娘希匹?
娘希匹它爺爺!
方興文是真服了,這傢伙說話到底有多損呀,坐在他面前的可不是街上擦皮鞋稚男∩特湥怯I事巴登。
第744章 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
“你說什麼?”
巴登勃然大怒,什麼時候一箇中國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別說上海市長,就算蔣委員長來了,也要給他兩分薄面。
“我說你是孬種。”林躍冷笑道:“有種轟我出去。”
巴登氣得吹鬍子瞪眼:“不要忘了,如果不是忌憚我們,四行倉庫早就被日本人拿下了,你沒有資格這樣講。”
林躍說道:“可是他們現在不忌憚你們了。”
“日本人說上午的事情是一個戰術失誤,那架戰機飛行員沒有按照指揮部的要求行事,爲了逃避懲罰已經投海自盡。”
“日本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九一八的時候日本人還說東北軍炸燬了他們的南滿鐵路呢,盧溝橋事變的時候還說一名士兵在宛平失蹤呢,你們的大使給他們炸死還說是因爲天氣不好弄錯了目標呢。你們這些英國人,爲了說服自己不跟日軍正面衝突,連精神勝利法都學會了。哦,巴登先生可能不懂什麼叫精勝利戰法,有時間的話不妨讀一讀魯迅先生的短篇小說《阿q正傳》,相信你一定能在書裏找到自己。”
巴登不知道什麼叫“精神勝利法”,但是能夠感受到話裏話外的挖苦。
“你不要囂張,524團很快就會接到指揮部的撤退命令,到時候你不想降旗也要降旗。”
林躍笑了:“誰的命令?老蔣嗎?”
巴登說道:“當然。”
“呵,誰說上面下達命令軍隊就一定要聽從?中國有句老話叫‘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何況……”
他朝方興文使個眼色:“把你拍到的東西給大使先生看一下。”
方興文打了個寒戰,一下子醒悟過來,再看林躍時,目光裏的害怕變成了恐懼。
看來這個傢伙一早就算準了英國人的反應呀。
日軍戰機擊毀英軍飛艇,屠戮守橋士兵,張伯倫政府面對國內洶湧澎湃的民意壓力也要繼續綏靖在他的意料中。巴登聯繫國軍方面,要524團撤離四行倉庫以求改變緊張局勢也在他的意料中。
“還愣着幹什麼?趕緊的。”
“哦。”
方興文拋掉腦海雜亂的思緒,把剛纔拍到的畫面放給巴登看。
“現在的524團已經不是謝晉元的524團,你覺得老蔣的命令,對我有約束力嗎?”林躍望臉色大變的巴登說道:“別妄想把我控制起來就能解決所有難題,如果天亮前我沒有回去,他們會主動出擊吸引日軍來攻,那時候‘萬一’某發炮彈落到租界的天然氣罐,那時候死的就不是幾個外國人了,租界裏成千上萬的美國人、法國人、英國人會死多少個呢?面對這種程度的傷亡,張伯倫那個白癡還能繼續綏靖嗎?我想,倫敦市民會把他的屁股戳爛吧。”
“你知道租界裏有多少中國人嗎?”
“謝晉元會在乎他們的命,我不會,獻祭幾十萬條人命,逼着西方世界和日本爲敵,我覺得這樁買賣十分划算,畢竟我們的命賤嘛。”
“瘋子,你是個瘋子。”
“對,你說對了,我就是個瘋子,跟你們這種‘紳士’打交道,必須要瘋魔一點纔可以,不然搞不好哪天就被出賣了。”
巴登站起來,在大廳裏來回走動,雙手緊緊攥着,肉眼可見的青筋在鬢角彈跳。
林躍彷彿沒有看到那張影響食慾的臉,端起桌子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大口。
電影裏英國用“人道地結束戰爭”這個提議向老蔣施壓,老蔣同意了,給出的條件是英國人保證524團士兵經租界撤離,同西線的88師匯合,結果呢?英國人爲了討好日本人,扭臉就把524團賣了。
這裏自己冒充日軍飛行員擊落了英國飛艇,搞了個真正的大新聞。張伯倫要想繼續對日本人綏靖,必然要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麼做才能達成這個效果呢?最好的辦法就是分散民凶⒁饬Γ档褪录䶮岫龋藗兛偸墙⊥模袝r候記憶力比魚強不太多,只要四行倉庫別再有戰鬥發生,沒有爆炸性新聞發生,往後的事情就好辦了。
所以巴登是最急於看到524團平穩有序撤退到英租界的人。
其實日本人也很急,在還沒有控制華東地區站穩腳跟前,他們一方面不願意跟西方強國撕破臉,一方面急於搞定四行倉庫,這樣便可以提振士氣,在國內宣傳勝利,同樣也可以打擊中國人的抗戰熱情。
所以英國人和日本人都急,他們急,林躍自然不會急,他也不會讓處於暴風眼的524團急,自己人越不急,英國人和日本人就越急。
“不要忘了,你們還要在布魯塞爾會議上爭取我們的支持。”
“笑話,現在飛艇被日軍戰機摧毀都要做縮頭烏龜,選擇息事寧人,張伯倫那條老狗會答應我們的請求?”
“我要把租界裏的上海市民都趕出去。”巴登逡巡一陣,對着林躍失態吼道。
“行啊,明日我會在四行倉庫天台插滿青天白日旗,再虐殺幾個日軍俘虜,往後的每一天都給那些記者製造幾個熱點新聞,讓全球目光集中在四行倉庫。”林躍冷笑道:“你覺得爲了逼迫西方國家對日宣戰,寧願獻祭幾十上百萬條命的主兒,會害怕這樣的威脅?”
巴登深吸好幾口氣,走到林躍面前:“你究竟想我們怎麼做才肯撤離四行倉庫?”
林躍微笑說道:“讓524團撤軍不是不可以,日英兩國必須發表聯合聲明,對外宣佈是出於人道主義考慮請求國軍放棄四行倉庫,同時保證撤離士兵的人身安全,直到他們和88師主力匯合。”
巴登陰着臉坐回沙發上,盧溝橋事變後,日軍揚言三個月滅亡中國,現在看這個目標是沒法達成了,如今林躍要求日英雙方發表聯合聲明,出於人道主義考慮請求國軍撤退,雖然沒有諷刺日軍的意思,但是要對方同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畢竟聯合聲明這種東西關係到國際形象,一旦做出就沒有轉圜餘地了。
林躍說道:“這個要求難嗎?不難吧,要知道日軍可是欠你們英國十幾條人命呢,如果連這點讓步都不肯做,那以後基層士兵殺起西洋各國的人來,想必不會有什麼顧慮。”
說完這句話不等巴登回答,他起身往外面走去:“你有一晚時間與上海派遣軍的指揮官接洽,如果明天早晨得不到答覆,我會在大陸銀行倉庫天台升起第二面旗幟。”
接近門口時他稍作停頓:“杜月笙那裏有電話可以聯繫到對面。”
他走了,巴登沒有去送,因爲實在沒有心情這麼做。
從大使府邸出來,方興文去拉轎車的門。
林躍說道:“如果你想留在南岸的話,現在可以走了。”
方興文愣了一下,看看胸前掛的照相機,想想端午給他的那封寫着“捨生取義,兒所願也”八個字的遺書,他搖搖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
翌日清晨。
大陸銀行倉庫一樓,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了七月,他下意識去拿前方辦公桌上的話筒,這時一隻大了半圈的手按住了他的手。
“找我的。”
“林大哥?”
七月把手放開,那邊林躍接起電話。
是巴登的助手打來的,內容很簡單,告訴他只要524團放棄四行倉庫,上海派遣軍司令同意和巴登發表聯合聲明,本着人道主義考量,讓524團士兵經英租界撤離上海。
掛斷電話後,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謝晉元帶着楊瑞符、上官志標走進來。
“誰打來的電話?”
“巴登的助手。”
“巴登?”謝晉元不明白巴登爲什麼打電話過來,要知道這老小子一直以來巴不得躲着國民政府的官員走,這次怎麼主動聯絡他們?難不成……是因爲昨天發生的事?
“對,巴登,他打電話過來是告訴我們日本人已經同意524團經英租界撤離的事情。”
“撤離,你在說什麼?”
謝晉元臉色一變,要知道他就沒打算撤離四行倉庫,就在昨天晚上,看着南岸居民不斷高漲的抗戰熱情,他還告誡自己就算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也要打出國軍的骨氣和風采,讓日本人知道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怎麼今天……巴登爲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是你自作主張?”
林躍撇撇嘴:“自作主張?很快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自作主張了。”
“團附……團附……”
倆人說話的當口,一名士兵跑了過來。
“日軍的指揮官來了,要見團附。”
“日軍指揮官?在哪裏?”
“就在前門廣場。”
這時林躍往外面走去。
謝晉元注意到他的動作:“話還沒說完呢,你幹什麼去?”
“去會會近衛勳。”
第745章 食屎了,特派員
飛雪飄零,白馬踢踏。
林躍在咯噠咯噠的馬蹄聲中緩慢前行。
倒塌的電線杆被硝煙燻成了黑色,又被雪花染出點點霜白,電線上落着一隻只烏鴉,偶爾振振翅膀,發出“啊啊”的慘叫。
四行倉庫二樓,謝晉元和楊瑞符走到窗戶前面,拿着望遠鏡看過去。
“團附,乾脆一槍打死那個傢伙算了。”雷雄看看身後握着狙擊步槍的士兵說道。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謝晉元說道:“而且你這樣做會害死林躍。”
楊瑞符側耳傾聽一陣:“團附,日本人想見的是你,他爲什麼出去?”
謝晉元說道:“讓他去吧,我想……他應該有話要對近衛勳講。”
與此同時,近衛勳開始做自我介紹。
馬下站着的翻譯官說道:“我是上海派遣軍步兵第五旅團六十八聯隊長大佐近衛勳。”
林躍瞄了一眼藏在廢墟後面的日軍狙擊手,又看看身後殘破的四行倉庫。
“湖南保安團新兵,林躍。”
翻譯官聽完他的話臉色一變,不過還是一字不差地翻譯成日語。
不是謝晉元?
來自地方保安團,而且是名新兵。
四行倉庫守軍派了名新兵來應付他?
近衛勳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混蛋,你是在侮辱我嗎?”
林躍拍拍白馬的脖子,用日語說道:“侮辱你?如果你覺得這是侮辱的話,那麼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侮辱你了。”
翻譯官愣住了,對面白馬上的男人居然會講日語,而且……標準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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