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楊樹生指指頭頂:“他跟老算盤和老葫蘆上了頂樓。”
倆人說話的當口,四行倉庫天台綽號帶“老”字的三個人正圍着那臺大正十一式37MM直射步兵炮打嘴仗。
“你不是炮兵嗎?”
“是,我是炮兵。”老鐵說道:“可我沒用過這種炮啊。”
“曲射炮會用,直瞄炮不會用?你該不會一炮沒打就跟着部隊撤出東北了吧。”
面對老算盤的質問,老鐵一副沒有底氣的樣子,因爲真給人說對了,他這個炮兵一炮沒放就給日軍趕出了東北。
老葫蘆喘着粗氣探出頭往下面看了兩眼,被側前方日軍歪把子機槍火力點射來的子彈給按了回去。
“沒用過你裝什麼大尾巴狼。”老算盤還在埋怨老鐵的自告奮勇。
“日本人在東北用過它,這個我還真見過。”
“見過跟用過一樣嗎?”老算盤真想一腳把他踹死,這麼重的東西,他們仨從三樓扛到天台容易嗎,好歹組裝完畢,結果那邊不會用。
老鐵不說話了,他總不能告訴老算盤自己是怕被當成炮灰送上前線才撒了個謊,接下炮兵的勾當……畢竟戰場上相對安全的兵種就是炮兵了。
“你們幹什麼呢?幹什麼呢?沒看到對面日本人放炮了嗎?打啊!”
楊德餘帶着楊樹生走過來,臉上是煙塵和汗水的混合物,黑乎乎的,很粘稠。
“怎麼?不會用?”
他算是看出來這仨貨上天台安得什麼心,要不是林躍特別囑咐他照顧這幾個人,早特麼一人一腳踹下去了,省得看見心煩。
“閃開。”
楊德餘抓住老鐵的衣領往後一拉,摸索一陣後轉動炮身中間旋鈕下壓-9度,瞄準西牆對面日軍迫擊炮火力點,打開保險,裝彈,激發。
嘭~
炮口火光一閃,對面廢墟里的迫擊炮點轟然崩塌,磚頭像雨點一樣落下,砸得下方日軍步兵抱頭鼠竄。
而楊德餘……因爲不清楚37MM直射炮的威力,被後坐力震得後仰,肘關節正好打在老鐵的鼻子上,霎時間血水橫流。
同一時間,左前方建築廢墟里的歪把子機槍火力點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對話聲,可惜楊德餘幾人不懂日語,不然的話一定特別解恨,因爲日軍士兵在抱怨爲什麼國軍可以用重武器他們卻不可以,日軍軍官的回答是“這是命令”。
當然,站在楊德餘等人的立場也沒有精力去聽日軍士兵的抱怨。
老葫蘆指着下方說道:“你們快看,那是什麼東西?”
楊德餘忍痛靠過去往下面一瞅,日軍士兵頂着用鋼板組成的龜甲陣來到了畫着可口可樂宣傳畫的西牆根兒下,無論步槍子彈還是手榴彈,都沒法對龜甲陣裏的日軍士兵造成實質傷害。
壞了,那些人要爆破樓體。
一旦西牆倒塌,四行倉庫就完了。
他看了一眼炮臺放置的37MM直射炮,這東西傾斜角度最多-10度,打打周圍樓房隱藏的日軍火力點還行,對頂着龜甲陣開始鑿牆的日軍士兵完全沒有作用。
怎麼辦?該怎麼辦?
便在這時,猛聽得一聲大吼:“陳樹生。”
三樓被迫擊炮炸開的窟窿裏竄出一道身影,直接扎進西面的龜甲陣裏,一秒鐘後綻出一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血霧彌散,鋼板橫飛,殘肢斷臂把蘇州河都打渾了。
楊德餘的手緊緊攥着,趴在沙袋上的老算盤出溜兒下去,大口大口喘息。
“湖北通城李滿倉。”
當龜甲陣重新閉合時,又一道肩搭成捆手榴彈的身影跳下。
蘇州河北岸,長堤上觀望的人羣怔怔看着前方一幕,每有一人跳下,女人們便哆嗦一下,男人們則咬牙切齒。
何香凝雙手扶着欄杆,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國人皆如此,倭寇何敢……”
在另一邊的陽臺上,盧小蝶握住了高敏緊攥的手:“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
更遠處,劉蓉兩手插在褲兜,站在交錯排列的花盆間,下意識看了一眼河堤,那邊手纏繃帶的刀子十分粗魯地擠進人羣。
隨着第三道身影落下,天台站立的楊德餘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原來他早有準備。”
丟下一句讓老葫蘆三人摸不着頭腦的話,楊德餘帶着楊樹生往樓梯口跑去。
“我……我們該怎麼做?”老算盤兩手環抱縮在沙袋後面,一臉迷茫瞪着北廣場升騰的硝煙。
老鐵看看炮臺放的37MM直射步兵炮,翻身爬起,過去退出炮彈殼,由彈藥箱裏取出一發炮彈填進去。
轟~
嘭~
嘭~
噠噠噠,噠噠噠~
啾啾啾啾~
四行倉庫二樓,端午大喊一聲剛要往外面衝,羊拐伸出腳去把他絆倒,拉着後衣領就往掩體後面拖。
西牆的龜甲陣吸引了國軍士兵的注意力,對北廣場的火力壓制弱了不少,日軍的登陸部隊趁機豎起攻城梯準備登陸二樓。
羊拐拉着熱血衝腦的端午往後撤,沒有辦法顧及北窗,當他意識到一名日軍士兵順着梯子爬上來時已經晚了。
端午注意到北窗的動靜,下意識舉槍瞄準,還沒等扣動扳機,前方火光一閃,啪的一聲響,那名日軍彈出去,重重地摔在地面死了。
倆人全都愣住了。
這時羊拐想起開戰前楊德餘的話,他提醒幾人不要去碰封住窗戶的鐵絲,儘量縮在沙袋後面,因爲鐵絲通了足以致人死亡的高壓電,是林躍昨天晚上吩咐七班的人做的。
呲~
啪~
又一名日軍士兵被彈出去,落在地面變成冒青煙的屍體。
呲~
啪~
聲音和閃光來自更遠的地方。
下面的日軍士兵一臉懵,要進去必須翻過鐵絲中間的空隙,可是那東西通了高壓電,碰着就死,觸着就亡。準備鉗子去剪吧,後面的國軍士兵顯然不會給他們這麼做的機會。
爬梯子的日軍士兵很尷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羊拐很無語,端午很開心。
那傢伙太陰險了!開始的時候以爲就是用來加固窗戶,爲日軍制造麻煩的鐵絲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妙用,可憐那些被電死的日本人只能去黃泉路上憋屈了。
“三排的人,來幾個幫忙。”樓梯口傳來楊德餘的喊聲。
羊拐一看二樓日軍不易登陸,也怕沒有戰鬥經驗的端午湊到窗邊喫槍子兒,便拉着他上了三樓,出現在眼前的一幕是機槍連的人在西牆根兒蹲成兩列,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搭着成捆的手榴彈。
正愁沒人給綁手榴彈的齊家銘見端午上來,過去往他身前一蹲:“來,綁上。”
端午咬着牙伸出手去,可還沒等去系,一個人拍開了他的手。
“叫你來是幫忙搬東西的,不是幫他尋死的。”楊德餘指着楊樹生從後面推出來的油桶說道。
端午和羊拐扭臉一瞧,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沒時間解釋了。”楊德餘和楊樹生伏低身子把油桶推到迫擊炮炸開的窟窿前面,將想要往下跳的機槍連士兵踹個馬趴,在那些人不解的目光中扯掉保險繩,一頭一尾搬起油桶往外一丟。
比人體還重的鐵桶落下,砸進日軍龜甲陣,指揮士兵往牆體塞炸藥包的日軍軍官一瞧,心說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轟~
隨着一道震耳欲聾的爆響。
火浪翻湧,龜甲陣全破,鋼板和殘肢斷臂飛上了天,無數破片激射而出,附近掩護龜甲陣的日軍士兵死了一茬,身上臉上插滿了亮晶晶的東西。
是玻璃!
楊德餘微偏身子看了一眼地面慘兮兮的日軍士兵,不由自主打個寒戰。
太惡毒了,真是太惡毒了。
之前林躍找到他,讓他把裝桐油的鐵桶弄出來,往裏面塞進鐵片、玻璃渣、炸藥、手榴彈和小罐桐油,做成體型巨大的鐵桶爆彈,當時他的想法是這玩意兒有什麼用?搬到天台往下丟嗎?敵人又不會聚成團給你炸,還不如多丟幾枚手榴彈呢,直至看到龜甲陣和那些犧牲自己的機槍連士兵,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鐵桶爆彈應該這樣用。
“一,二,三……”
那邊羊拐和端午如法炮製,將第二枚鐵桶爆彈丟下去。
轟~
又是一聲巨響,對面廢棄建築的一堵牆都給震塌方,被玻璃或者鐵片扎進身體的日軍士兵趴在地上哀嚎不止,醫護兵根本救不過來。
機槍連的人看楊德餘的目光變了,像是在說你有這玩意兒怎麼不早拿出來?
楊德餘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正苦惱時,猛聽北面轟得一聲巨響,整個倉庫都震了三震。
他跑到窗邊往前廣場一看,臉色驟變。
第732章 這是個陷阱
“怎麼回事?”機槍連連長雷橫問楊德餘。
“沒想到鬼子也會這麼幹。”
楊德餘走過去的時候爆炸已經發生,他也是從地上那串死屍推測敵人幹了些什麼。
一樓二樓是承受敵人火力最多的地方,重機槍、輕機槍都有部署,而且窗戶是防禦重點,現在二樓因爲通電鐵絲網的存在導致登陸難產,日軍便將攻擊重心轉移到一層。
迫擊炮的曲射火力夠不到,重機槍子彈打不穿掩體,爲了能夠突破國軍火力點,懷抱炸藥包的日軍士兵排成一列頂着機槍掃射往裏衝,剛纔的爆炸就是日軍丟下一地屍體後,把用通電鐵絲、木板、沙袋封鎖的窗戶炸開的聲響。
“李想、楊樹生,你帶羊拐和端午在這兒,看到日軍還敢在西牆搞事就往下丟鐵桶爆彈,朱勝忠……”
“在。”
朱勝忠扛着那杆九七式反坦克槍由窗口撤下來,楊德餘丟給他兩把花機關,“帶着你的人跟我去一樓把小日本趕回去。”
“是。”
朱勝忠答應一聲,帶着七班的人跟在楊德餘身後往樓梯口走。
機槍連也分出十來個人,兩挺輕機槍下樓。
一羣人抵達一樓大廳的時候,發現堵住窗戶的沙袋已經被炸開,機槍手和副射手死了,那挺ZB26輕機槍也不能用了,火力點就剩兩個手持步槍的士兵還能動。
大約2個小分隊,30多名士兵朝着被炸開的窗口湧過來,雷橫剛要指揮手下士兵重組防線,楊德餘忽然制止他,衝朱勝忠點點頭,走到潰口右側牆體後面在第一波日軍士兵衝進來的瞬間砍斷了系在頂樑柱上的繩子。
只聽嘩的一聲,屋頂懸吊的鐵桶因爲失去支撐翻轉,粘稠的桐油澆了日軍士兵一身,在他們面露茫然之際,朱勝忠身邊一個二等兵忽然站起,舉起手裏的火焰噴射器。
呼~
身披桐油的日軍士兵瞬間點燃,被熱力一激下意識往外跑,將後面的隊伍衝得七零八落,引燃了好多人。
而沙袋掩體前方地面也被火焰覆蓋,形成一段火牆,現在就算沒有那幾個火人搗亂,日軍士兵也別想衝進倉庫。
“給我打。”
隨着楊德餘一聲令下,朱勝忠帶人就位重組狙擊火力。
ZB26輕機槍在掃射,花機關在點射,潰口前方被火牆所阻的30多名日軍士兵轉眼成了地上冒煙的屍體,在外面鋪了厚厚一層。
朱勝忠是真服了,現在能理解楊德餘爲什麼對一個“逃兵”言聽計從,並且敢於跟機槍連連長雷雄、楊瑞符這些人硬剛了,如果沒有“戰地快摺焙湍切╆帗p手段,524團想要守住四行倉庫,付出的代價要比現在多得多。
“槍榴彈!”
當前方火勢稍減,拿着中正式步槍射擊第二波衝鋒日軍的上等兵注意到一名日軍伍長半跪在50米開外的地方,手上的榴彈發射槍對準了潰口。
就在他準備點射干擾時,不知道什麼地方來的子彈異常精準地射穿日軍伍長的太陽穴,人往東邊一偏,死了。
而這只是開始。
一道彈痕閃過,提着擲彈筒的日軍士兵撲倒在地;靠近潰口的日軍一等兵握着手雷在頭頂鋼盔一磕,還沒等丟出去,又一道彈痕閃過,帶着瀰漫的血珠,日軍一等兵倒地,手雷在地面滾了幾滾嘭得一聲炸開。
第三名日軍士兵。
第四名日軍士兵。
躲在死人後面指揮突進的日軍軍官。
還有把國軍戰壕當成曲射陣地的迫擊炮手。
……
不到一分鐘時間,前廣場的日軍倒地十幾人,基本上五秒鐘一個。
這收割效率,楊德餘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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